〔9〕六年429,东宫始建,领中庶子,又寻加侍中。弘微志在素官,畏忌权宠,固让不拜,乃听解中庶子。每有献替及论时事,必手书焚草,人莫之知。上以弘微能营膳羞,尝就求食。弘微与亲故经营,既进之后,亲人问上所御,弘微不答,别以余语酬之,时人比汉世孔光。八年431秋,有疾,解右卫,领太子右卫率,还家。议欲解弘微侍中,以率加吏部尚书,固陈疾笃,得免。
(宋文帝元嘉)六年,太子东宫开始设立,弘微兼任中庶子,不久又加任侍中。弘微的志向在于担任清闲的官职,畏惧权贵宠幸,所以坚决推辞不接受,于是朝廷允许他解除了中庶子的职务。每当他有建议或评论时事时,必定亲手书写然后烧掉草稿,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见。皇上因为弘微擅长烹调美食,曾经到他那里要吃的。弘微和亲戚朋友一起准备,进献之后,亲戚问他皇上吃了什么,弘微不回答,用其他话应付过去。当时的人把他比作汉代的孔光。元嘉八年秋天,弘微生病,解除了右卫职务,兼任太子右卫率,回到家中。朝廷有人建议解除弘微的侍中职务,用太子右卫率加任吏部尚书,弘微坚决陈述病重,得以免除(这些任命)。
〔10〕九年432,东乡君薨,资财钜万,园宅十余所,又会稽、吴兴、琅邪诸处,太傅、司空琰时事业,奴僮犹有数百人。公私咸谓室内资财,宜归二女,田宅僮仆,应属弘微。弘微一无所取,自以私禄营葬。混女夫殷睿素好樗蒱,闻弘微不取财物,乃滥夺其妻妹及伯母两姑之分以还戏责,内人皆化弘微之让,一无所争。弘微舅子领军将军刘湛性不堪其非,谓弘微曰:“天下事宜有裁衷。卿此不治,何以治官。”弘微笑而不答。或有讥之曰:“谢氏累世财产,充殷君一朝戏责,理之不允,莫此为大。卿亲而不言,譬弃物江海以为廉耳。设使立清名,而令家内不足,亦吾所不取也。”弘微曰:“亲戚争财,为鄙之甚。今内人尚能无言,岂可导之使争。今分多共少,不至有乏,身死之后,岂复见关。”东乡君葬,混墓开,弘微牵疾临赴,病遂甚。十年433,卒,时年四十二。
九年,东乡君去世了,留下的财产有好几万,园林住宅有十多处,还有会稽、吴兴、琅邪等地的产业,都是太傅谢安、司空谢琰时候留下来的,奴仆还有好几百人。官府和私人都认为,家里的钱财应该归两个女儿,田产房屋奴仆应该属于谢弘微。谢弘微一点都没拿,用自己的俸禄给她办了丧事。谢混的女婿殷睿平时喜欢赌博,听说谢弘微不取财物,就随意夺取了妻子、妹妹以及伯母、两位姑姑的那份财产来偿还赌债。家人都被谢弘微的谦让感化,一点也不争执。谢弘微的妻舅刘湛当时是领军将军,他性格不能忍受这种不对的做法,对谢弘微说:“天下的事情应该有个公正的处理。你这件事都不处理,怎么治理官府?”谢弘微笑了笑没有回答。有人讥讽他说:“谢家几代的财产,给了殷睿一朝赌债,道理上不公平,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。你作为亲人却不说话,好比把财物扔到江海里来显示廉洁罢了。假如为了树立清高的名声,却让家里人不充足,这也是我不赞成的。”谢弘微说:“亲戚之间争夺财产,是非常卑鄙的事情。现在家里人都还没有说话,我怎么能引导他们去争呢?现在分得多分得少,总不至于匮乏,人死之后,这些财产又哪里还关紧要呢?”东乡君下葬时,谢混的坟墓被打开,谢弘微带病前去参加,病就加重了。十年,谢弘微去世,当时四十二岁。
〔11〕时有一长鬼寄司马文宣家,云受遣杀弘微,弘微疾增剧,辄豫告文宣。弘微既死,与文宣分别而去。弘微临终,语左右曰:“有二封书,须刘领军至,可于前烧之,慎勿开也。”书皆是太祖手敕。上甚痛惜之,使二卫千人营毕葬事。追赠太常。子庄,别有传。
当时有一个高大的鬼魂寄住在司马文宣家里,说是受派遣来杀弘微,弘微的病越来越重,常常预先告诉文宣。弘微死后,鬼魂与文宣告别离去。弘微临终时,对身边的人说:“有两封信,等刘领军来了,可以在他面前烧掉,千万不要打开。”信都是太祖亲手写的诏令。皇上非常痛惜他,派二卫一千人办理完毕丧事。追赠他为太常。儿子叫庄,另有传记。
〔12〕王球,字倩玉,琅邪临沂人,太常惠从父弟也。父谧,司徒。球少与惠齐名,美容止。除著作佐郎,不拜。寻除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,转主簿,豫章公世子中军功曹。宋国建,初拜世子中舍人。高祖受命,仍为太子中舍人,宜都王友,转咨议参军,以疾去职。元嘉四年427,起为义兴太守。从兄弘为扬州,服亲不得相临,加宣威将军,在郡有宽惠之美,徙太子右卫率。入为侍中,领冠军将军,又领本州大中正,徙中书令,侍中如故。迁吏部尚书。
王球,字倩玉,是琅邪临沂人,太常王惠的堂弟。他的父亲王谧,曾任司徒。王球年少时与王惠齐名,容貌举止美好。被授予著作佐郎,没有接受。不久被任命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,转任主簿,豫章公世子中军功曹。刘宋建立后,最初被任命为世子中舍人。高祖刘裕受禅即位后,仍任太子中舍人、宜都王友,转任咨议参军,因病离职。元嘉四年,被起用为义兴太守。他的堂兄王弘任扬州刺史,按照服亲制度不得互相统属,加授宣威将军,在任有宽厚仁惠的美誉,调任太子右卫率。入朝任侍中,兼冠军将军,又兼本州大中正,调任中书令,仍任侍中。升任吏部尚书。
〔13〕球公子简贵,素不交游,筵席虚静,门无异客。尚书仆射殷景仁、领军刘湛并执重权,倾动内外,球虽通家姻戚,未尝往来。颇好文义,唯与琅邪颜延之相善。居选职,接客甚希,不视求官书疏,而铨衡有序,朝野称之。本多羸疾,屡自陈解。迁光禄大夫,加金章紫绶,领庐陵王师。
王球这个人秉性简约高贵,向来不与人交际应酬,宴席上总是安安静静的,家里也从不接待什么特别的客人。当时尚书仆射殷景仁和领军将军刘湛都掌握着大权,权势震动朝野内外,王球虽然跟他们家是世交或姻亲,却从不来往。他很喜欢文学和义理,只和琅邪的颜延之关系好。他在担任选拔官员的职务时,接待客人非常少,也不看那些求官的书信,但选拔人才却很有条理,朝廷内外都称赞他。他身体一向瘦弱多病,多次自己请求辞职。后来升任光禄大夫,加授金印紫绶,担任庐陵王的老师。
〔14〕兄子履进利为行,深结刘湛,委诚大将军彭城王义康,与刘斌、孔胤秀等并有异志,球每训厉,不纳。自大将军从事中郎,转太子中庶子,流涕诉义康不愿违离,以此复为从事中郎。太祖甚衔之。及湛诛之夕,履徒跣告球。球命为取履,先温酒与之,谓曰:“常日语汝,何如?”履怖惧不得答,球徐曰:“阿父在,汝亦何忧。”命左右:“扶郎还斋。”上以球故,履得免死,废于家。
他哥哥的儿子王履,为人急功近利,和刘湛交往很深,又向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表达忠诚,和刘斌、孔胤秀等人都有反叛的意图。王球常常严厉训诫他,但他不听。王履从大将军府从事中郎的职位,调任太子中庶子时,哭着对刘义康说不愿离开他,因此又恢复了从事中郎的官职。宋太祖对此非常痛恨。等到刘湛被处死的那个晚上,王履光着脚跑来告诉王球。王球让人给他拿鞋子来,先温了酒给他喝,对他说:“我平时跟你说的话,现在怎么样?”王履害怕得说不出话。王球慢慢地说:“有父亲在,你担心什么?”然后让手下人:“扶王郎回书房。”皇上因为王球的缘故,王履得以免死,被废黜在家。
〔15〕十七年440,球复为太子詹事,大夫、王师如故。未拜,会殷景仁卒,因除尚书仆射,王师如故。素有脚疾。录尚书江夏王义恭谓尚书何尚之曰:“当今乏才,群下宜加戮力,而王球放恣如此,恐宜以法纠之。”尚之曰:“球有素尚,加又多疾,应以淡退求之,未可以文案责也。”犹坐白衣领职。时群臣诏见,多不即前,卑疏者或至数十日,大臣亦有十余日不被见者。唯球辄去,未尝肯停。十八年441,卒,时年四十九。追赠特进、金紫光禄大夫,加散骑常侍。无子,从孙奂为后。大明末,吴兴太守。
十七年,王球再次担任太子詹事,大夫、王师的官职照旧。还没正式上任,赶上殷景仁去世,于是被任命为尚书仆射,王师的职务不变。他向来有脚病。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对尚书何尚之说:“现在缺乏人才,臣下们应该加倍努力,可王球却这么放纵任性,恐怕应该依法惩办他。”何尚之说:“王球一向有高尚的志趣,再加上身体多病,应当用淡泊退让的标准来要求他,不能用文书法律来责备。”结果还是被罚以白衣的身份领职。当时群臣受皇帝召见,大多不立即上前,地位低关系远的有时要等几十天,大臣也有十几天不能被召见的。只有王球总是召见完就走,不肯停留。十八年,去世,时年四十九岁。追赠特进、金紫光禄大夫,加散骑常侍。没有儿子,以从孙王奂为后嗣。大明末年,王奂担任吴兴太守。
〔16〕或人问史臣曰:“王惠何如?”答之曰:“令明简。”又问:“王球何如?”答曰:“倩玉淡。”又问:“谢弘微何如?”曰:“简而不失,淡而不流,古之所谓名臣,弘微当之矣。”
有人问史官:‘王惠这个人怎么样?’史官回答说:‘他(字令明)为人简约。’又问:‘王球怎么样?’回答说:‘他(字倩玉)性情淡泊。’又问:‘谢弘微怎么样?’回答说:‘他简约但不失礼数,淡泊但不流于世俗,古代所说的名臣,谢弘微当之无愧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