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大统之后,思政虽被任委,自以非相府之旧,每不自安。太祖曾在同州,与群公宴集,出锦罽及杂绫绢数段,命诸将樗蒱取之。物既尽,太祖又解所服金带,令诸人遍掷,曰:“先得卢者,即与之。”群公将遍,莫有得者。次至思政,乃敛容跪坐而自誓曰:“王思政羁旅归朝,蒙宰相国士之遇,方愿尽心效命,上报知己。若此诚有实,令宰相赐知者,愿掷即为卢;若内怀不尽,神灵亦当明之,使不作也,便当杀身以谢所奉。”辞气慷慨,一坐尽惊。即拔所佩刀,横于膝上,揽樗蒱,拊髀掷之。比太祖止之,已掷为卢矣。徐乃拜而受。自此之后,太祖期寄更深。转骠骑将军。令募精兵,从独孤信取洛阳,仍共信镇之。及河桥之战,思政下马,用长槊左右横击,一击踣数人。时陷阵既深,从者死尽,思政被重创闷绝。会日暮,敌将收军。思政久经军旅,每战唯著破弊甲,敌人疑非将帅,故免。有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,会其已苏,遂相得。乃割衣裹创,扶思政上马,夜久方得还。仍镇弘农。思政以玉壁地在险要,请筑城。即自营度,移镇之。迁并州刺史,仍镇玉壁。八年,东魏来寇,思政守御有备,敌人昼夜攻围,卒不能克,乃收军还。以全城功,受骠骑大将军。复命思政镇弘农。于是修城郭,起楼橹,营田农,积刍秣,凡可以守御者,皆具焉。弘农之有备,自思政始也。
自从大统年间以后,王思政虽然被委任重用,但自认为不是丞相府的老部下,常常感到不安。太祖(宇文泰)曾经在同州,和各位公卿大臣宴会,拿出锦毯和各种绫绢几段,命令将领们用樗蒱(一种赌博游戏)来赢取这些物品。物品分完后,太祖又解下自己系的金带,让众人轮流掷骰,说:“谁先掷出卢(最胜采),就把金带给他。”各位公卿将要掷完,没有人能掷出卢。轮到王思政,他端正仪容,跪坐发誓说:“我王思政寄居在外,归顺朝廷,蒙受宰相国士的待遇,正想竭尽全力报效,以报答知遇之恩。如果我的诚心确实真实,让宰相赐给我这样的知遇,希望一掷就是卢;如果内心有不尽忠诚之处,神灵也会明察,让我掷不成卢,我就应当自杀以谢罪。”言辞意气慷慨,在座的人都非常吃惊。他立即拔出佩刀,横放在膝盖上,拿起樗蒱棋子,拍着大腿掷了出去。等到太祖制止他,已经掷出卢了。他这才慢慢地拜谢接受金带。从此以后,太祖对他期望更深。转任骠骑将军。命令他招募精兵,跟随独孤信攻取洛阳,并和独孤信共同镇守。到了河桥之战时,王思政下马,用长矛左右横扫,一击打倒好几人。当时他已陷入敌阵很深,随从都战死了,王思政身受重伤昏死过去。恰逢天黑,敌将收兵。王思政长期从军,每次战斗只穿着破旧铠甲,敌人怀疑他不是将帅,因此得以幸免。他的部下都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王思政,正好他苏醒过来,于是找到了。雷五安就割下衣服包裹伤口,扶王思政上马,深夜才得以返回。仍然镇守弘农。王思政认为玉壁地势险要,请求筑城。于是亲自规划测量,移镇到玉壁。升任并州刺史,仍然镇守玉壁。大统八年,东魏来侵犯,王思政防守有准备,敌人昼夜围攻,最终不能攻克,于是收兵返回。因保全城池的功劳,被授予骠骑大将军。又命令王思政镇守弘农。于是他修筑城墙,建起瞭望楼,经营农田,积聚粮草,凡是用来防守的设施,都具备了。弘农有完备的防御,从王思政开始。
〔11〕十二年,加特进、荆州刺史。州境卑湿,城堑多坏。思政方命都督蔺小欢督工匠缮治之。掘得黄金三十斤,夜中密送之。至旦,思政召佐吏以金示之,曰“人臣不宜有私”,悉封金送上。太祖嘉之,赐钱二十万。思政之去玉壁也,太祖命举代己者,思政乃进所部都督韦孝宽。其后东魏来寇,孝宽卒能全城。时论称其知人。
十二年,王思政被加封为特进、荆州刺史。荆州地势低洼潮湿,城墙和壕沟大多损坏了。王思政于是命令都督蔺小欢监督工匠修缮城墙。挖到了三十斤黄金,夜里秘密送给他。到了早晨,王思政召集属官,把黄金给他们看,说:“做臣子的不应该有私财。”于是全部封好黄金上交。太祖(宇文泰)赞赏他,赏赐了二十万钱。王思政离开玉壁时,太祖让他推荐接替自己的人,王思政就推荐了他部下的都督韦孝宽。后来东魏前来侵犯,韦孝宽最终能够保全玉壁城。当时的舆论称赞他善于识人。
〔12〕十三年,侯景叛东魏,拥兵梁、郑,为东魏所攻。景乃请援乞师。当时未即应接。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,后悔无及。即率荆州步骑万余,从鲁关向阳翟。思政入守颍川。景引兵向豫州,外称略地,乃密遣送款于梁。思政分布诸军,据景七州十二镇。太祖乃以所授景使持节、太傅、大将军、兼尚书令、河南大行台、河南诸军事,回授思政。思政并让不受。频使敦喻,唯受河南诸军事。
西魏大统十三年(公元547年),侯景背叛东魏,率领军队盘踞在梁、郑一带,被东魏攻打。侯景于是向西魏请求派兵支援。当时西魏没有立刻答应。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机进取,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,便率领荆州步骑兵一万多人,从鲁关向阳翟进发。王思政进驻颍川防守。侯景带兵向豫州,对外声称是攻占地盘,却秘密派人向梁朝表示归顺。王思政布置各军,占据了侯景原先控制的七个州十二个镇。宇文泰于是把原来授予侯景的使持节、太傅、大将军、兼尚书令、河南大行台、河南诸军事等职衔,转授给王思政。王思政全部推辞不接受。宇文泰多次派人敦促晓谕,王思政只接受了河南诸军事一职。
〔13〕东魏太尉高岳、行台慕容绍宗、仪同刘丰生等,率步骑十万来攻颍川。城内卧鼓偃旗,若无人者。岳恃其众,谓一战可屠,乃四面鼓噪而上。思政选城中骁勇,开门出突。岳众不敢当,引军乱退。岳知不可卒攻,乃多修营垒。又随地势高处,筑土山以临城中。飞梯火车,昼夜攻之。思政亦作火,因迅风便投之土山。又以火箭射之,烧其攻具。仍募勇士,缒而出战。岳众披靡,其守土山人亦弃山而走。齐文襄更益岳兵,堰洧水以灌城。城中水泉涌溢,不可防止。悬釜而炊,粮力俱竭。慕容绍宗、刘丰生及其将慕容永珍共乘楼船以望城内,令善射者俯射城中。俄而大风暴起,船乃飘至城下。城上人以长钩牵船,弓弩乱发。绍宗穷急,投水而死。丰生浮向土山,复中矢而毙。生擒永珍。思政谓之曰:“仆之破亡,在于晷漏。诚知杀卿无益,然人臣之节,守之以死。”乃流涕斩之。并收绍宗等尸,以礼埋瘗。
东魏的太尉高岳、行台慕容绍宗、仪同刘丰生等人,率领步兵骑兵十万人来攻打颍川。城内放倒了战鼓和旗帜,好像没有人的样子。高岳仗着人多,说一次战斗就可以攻破并屠杀,于是从四面击鼓呐喊进攻。王思政挑选城中的勇士,打开城门冲出去突击。高岳的军队不敢抵挡,带领军队乱糟糟地撤退。高岳知道不能很快攻下,于是多修建营垒。又顺着地势高的地方,修筑土山来俯瞰城中。用飞梯和火车,昼夜不停地攻城。王思政也制作火把,顺着迅猛的风势投到土山上。又用火箭射向土山,烧毁了敌人的攻城器具。还招募勇士,用绳子吊下城去出战。高岳的军队被打败,那些守卫土山的士兵也抛弃土山逃走。齐文襄(高澄)给高岳增派兵力,并堵住洧水来灌城。城中的地下水和泉水喷涌泛滥,无法防止。于是吊起锅来做饭,粮食和体力都用尽了。慕容绍宗、刘丰生以及他们的将领慕容永珍一起乘坐楼船来观察城内,命令擅长射箭的人向下射城中的士兵。不久大风猛烈刮起,船被飘到城下。城上的人用长钩子钩住船,弓弩齐发。慕容绍宗走投无路,投水而死。刘丰生游向土山,又被箭射中而死。活捉了慕容永珍。王思政对他说:“我的失败灭亡,就在顷刻之间。我确实知道杀了你没有用处,但是作为臣子的气节,就是要以死来坚守。”于是流着泪斩了他。并且收殓了慕容绍宗等人的尸体,按照礼仪埋葬了。
〔14〕齐文襄闻之,乃率步骑十一万来攻。自至堰下,督励士卒。水壮,城北面遂崩。水便满溢,无措足之地。思政知事不济,率左右据土山,谓之曰:“吾受国重任,本望平难立功。精诚无感,遂辱王命。今力屈道穷,计无所出。唯当效死,以谢朝恩。”因仰天大哭。左右皆号恸。思政西向再拜,便欲自刎。先是,齐文襄告城中人曰:“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,封侯,重赏。若大将军身有损伤,亲近左右,皆从大戮。”都督骆训谓思政曰:“公常语训等,但将我头降,非但得富贵,亦是活一城人。今高相既有此言,公岂不哀城中士卒也!”固共止之,不得引决。齐文襄遣其常侍赵彦深就土山执手申意。引见文襄,辞气慷慨,无挠屈之容。文襄以其忠于所事,礼遇甚厚。
齐文襄王知道这件事后,就率领步兵骑兵共十一万人来攻打。他亲自来到水坝下面,督促激励士兵。水势很猛,城北面于是崩塌了。大水漫溢,没有立足的地方。王思政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,率领身边的人占据了一座土山,对他们说:“我接受了国家的重要使命,本来希望能平定祸乱建立功勋。但我的精诚之心没能感动上天,于是玷辱了君王的使命。如今力量耗尽,无路可走,想不出任何办法。只有以死报答朝廷的恩德了。”于是仰天大哭。左右的人也都放声痛哭。王思政面向西方拜了两拜,就想拔剑自杀。在这之前,齐文襄王对城里的人说过:“有谁能活捉王大将军的,封侯,重重赏赐。如果大将军身体受到损伤,他的亲信随从,一律处死。”都督骆训对王思政说:“您常对我们说,只要拿我的头去投降,不仅能得到富贵,也能救活全城的人。现在高相既然说了这样的话,您难道不可怜城里的士兵吗!”大家坚决一起阻止他,他没能自杀。齐文襄王派自己的常侍赵彦深到土山上握住王思政的手表达心意。随后王思政被带去见文襄王,他言辞慷慨,没有丝毫屈服的样子。文襄王因为他忠于自己所侍奉的朝廷,对他礼遇非常优厚。
〔15〕思政初入颍川,士卒八千人,城既无外援,亦无叛者。思政常以勤王为务,不营资产。尝被赐园地,思政出征后,家人种桑果。及还,见而怒曰:“匈奴未灭,去病辞家,况大贼未平,何事产业!”命左右拔而弃之。故身陷之后,家无畜积。及齐受禅,以为都官尚书。子秉。
思政初到颍川的时候,手下有八千士兵,城池既没有外援,也没有人叛变。思政常常把勤于王事作为自己的职责,不经营私人财产。他曾被赏赐一块园地,思政出征以后,家人就在园中种了桑树和果树。等他回来,看到后生气地说:“匈奴还没有消灭,霍去病就顾不上家,何况这么大的贼寇还没平定,要产业干什么!”命令身边的人把树木拔掉扔掉。所以他被俘以后,家中没有积蓄。等到北齐接受禅让(建立)后,任命他为都官尚书。他的儿子叫秉。
〔16〕史臣曰:王罴刚峭有余,弘雅未足。情安俭率,志在公平。既而奋节危城,抗辞勍敌,梁人为之退舍,高氏不敢加兵。以此见称,信非虚矣。至述不陨门风,亦足称也。王思政驱驰有事之秋,慷慨功名之际。及乎策名霸府,作镇颍川,设萦带之险,修守御之术,以一城之众,抗倾国之师,率疲乏之兵,当劲勇之卒,犹能亟摧大敌,屡建奇功。忠节冠于本朝,义声动于邻听。虽运穷事蹙,城陷身囚,壮志高风,亦足奋于百世矣。
史官评论说:王罴刚强严正有余,宽宏文雅不足。他情性安于俭朴率直,志向在于公平。后来在危城中奋起节操,以激烈的言辞对抗强敌,梁人因此退避,高氏不敢对他用兵。以此受到称赞,确实不是虚言。至于他的著述不辱没门风,也值得称道。王思政在动乱年代奔走驰骋,在功名面前慷慨激昂。等到在霸府中登记任职,镇守颍川,设置环绕的险要地势,修习防御的战术,凭一城的兵力,抵抗全国的军队,率领疲惫的士兵,抵挡强劲勇敢的士卒,仍能多次摧毁大敌,屡次建立奇功。他的忠诚节操在本朝居于首位,义烈的名声震动邻国听闻。虽然命运困窘,形势紧迫,城池陷落自身被囚,但他壮志高风,也足以激励百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