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初,太祖创业,即与突厥和亲,谋为掎角,共图高氏。是年,乃遣柱国杨忠与突厥东伐。破齐长城,至并州而还。期后年更举,南北相应。齐主大惧。先是,护母阎姬与皇第四姑及诸戚属,并没在齐,皆被幽絷。护居宰相之后,每遣间使寻求,莫知音息。至是,并许还朝,且请和好。四年564,皇姑先至。齐主以护既当权重,乃留其母,以为后图。仍令人为阎作书报护曰:
当初,太祖(宇文泰)创立基业时,就和突厥和亲,谋划形成掎角之势,共同对付高氏(北齐)。这一年,就派遣柱国杨忠与突厥一起向东征伐。攻破了北齐的长城,到达并州后返回。约定后年再次举兵,南北呼应。北齐皇帝非常恐惧。在此之前,宇文护的母亲阎姬与皇上的第四姑以及其他亲属,都被扣留在北齐,全被囚禁。宇文护担任宰相之后,常常派遣秘密使者寻找,但不知音信。到这时,北齐都答应放他们回朝,并且请求和好。四年,皇姑先到达。北齐皇帝因为宇文护已经掌握大权,于是留下他的母亲,作为以后的打算。于是让人替阎姬写信回复宇文护说:
〔9〕天地隔塞,子母异所,三十余年,存亡断绝,肝肠之痛,不能自胜。想汝悲思之怀,复何可处。吾自念十九入汝家,今已八十矣。既逢丧乱,备尝艰阻。恒冀汝等长成,得见一日安乐。何期罪衅深重,存没分离。吾凡生汝辈三男三女,今日目下,不睹一人。兴言及此,悲缠肌骨。赖皇齐恩恤,差安衰暮。又得汝杨氏姑及汝叔母纥干、汝嫂刘新妇等同居,颇亦自适。但为微有耳疾,大语方闻,行动饮食,幸无多恙。今大齐圣德远被,特降鸿慈,既许归吾于汝,又听先致音耗。积稔长悲,豁然获展。此乃仁侔造化,将何报德!
天地阻隔,母子分离在不同地方,三十多年了,是死是活都联系不上,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,我实在受不了。想象你悲伤思念的心情,又怎么能承受呢?我自从十九岁嫁到你家,现在已经八十岁了。遭遇战乱丧亡,尝尽了艰难困苦。一直希望你们长大成人,能够享受一天安宁快乐。哪想到我罪孽深重,活着和死去的亲人分离。我总共生了你们三男三女,如今眼前一个也看不到。说到这里,悲痛深入骨髓。幸亏北齐皇恩体恤,使我在晚年稍微安定。又得到你的杨氏姑母、你的叔母纥干氏、你的嫂子刘氏等和我住在一起,也算是比较舒适。只是稍微有点耳背,要大声说话才能听见,但行动饮食,还好没有什么大毛病。如今大齐圣德远布,特别降下大恩,既允许我回到你身边,又允许我事先传递消息。多年的长期悲伤,一下子得到舒展。这样的仁德与天地自然等同,我该如何报答这恩德啊!
〔10〕汝与吾别之时,年尚幼小,以前家事,或不委曲。昔在武川镇生汝兄弟,大者属鼠,次者属兔,汝身属蛇。鲜于修礼起日,吾之阖家大小,先在博陵郡住。相将欲向左人城,行至唐河之北,被定州官军打败。汝祖及二叔,时俱战亡。汝叔母贺拔及儿元宝,汝叔母纥干及儿菩提,并吾与汝六人,同被擒捉入定州城。未几间,将吾及汝送与元宝掌。贺拔、纥干,各别分散。宝掌见汝云:“我识其祖翁,形状相似。”时宝掌营在唐城内。经停三日,宝掌所掠得男夫、妇女,可六七十人,悉送向京。吾时与汝同被送限。至定州城南,夜宿同乡人姬库根家。茹茹奴望见鲜于修礼营火,语吾云“我今走向本军。”既至营,遂告吾辈在此。明旦日出,汝叔将兵邀截,吾及汝等,还得向营。汝时年十三,共吾并乘马随军,可不记此事缘由也?于后,吾共汝在受阳住。时元宝、菩提及汝姑儿贺兰盛洛,并汝身四人同学。博士姓成,为人严恶,汝等四人谋欲加害。吾共汝叔母等闻之,各捉其儿打之。唯盛洛无母,独不被打。其后尔朱天柱亡岁,贺拔阿斗泥在关西,遣人迎家累。时汝叔亦遣奴来富迎汝及盛洛等。汝时著绯绫袍、银装带,盛洛著紫织成缬通身袍、黄绫里,并乘骡同去。盛洛小于汝,汝等三人并呼吾作“阿摩敦”。如此之事,当分明记之耳。今又寄汝小时所著锦袍表一领,至宜检看,知吾含悲戚多历年祀。
你和我分别的时候,年纪还小,对于以前的家事,可能不很清楚详细情况。当初在武川镇生了你们兄弟几个:老大属鼠,老二属兔,你属蛇。鲜于修礼起义那天,我们全家大小原先住在博陵郡。大家一起准备去左人城,走到唐河以北,被定州官军打败了。你祖父和两位叔叔当时都战死了。你叔母贺拔和她的儿子元宝,你叔母纥干和她的儿子菩提,加上我和你一共六个人,一起被俘虏抓进了定州城。没过多久,我和你被送给了一个叫元宝掌的人。贺拔、纥干各自分散了。宝掌见到你说:“我认识你的祖父,长相很像。”当时宝掌的军营在唐城内。过了三天,宝掌抢来的男女大约六七十人,全部送往京城。我当时和你一起被押送。到了定州城南,晚上住在同乡姬库根家里。一个叫茹茹的奴仆望见鲜于修礼军营的火光,告诉我说:“我现在逃回自己的军队。”他到了军营,就告诉我们在那里。第二天天亮,你叔父带兵来拦截,我和你们才得以回到军营。你当时十三岁,和我一起骑马随军,难道不记得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了吗?后来,我和你住在受阳。当时元宝、菩提和你姑姑的儿子贺兰盛洛,还有你四个人一起读书。老师姓成,为人严厉凶恶,你们四人谋划想害他。我和你叔母等听说后,各自抓住自己的孩子打了一顿。只有盛洛没有母亲,唯独没挨打。后来尔朱荣死的那年,贺拔岳在关西,派人来接家属。当时你叔父也派奴仆来富来接你和盛洛等人。你当时穿着绯绫袍、银装带,盛洛穿着紫织成缬通身袍、黄绫里,一起骑着骡子走了。盛洛比你小,你们三人都叫我“阿摩敦”。这些事,你应该记得很清楚。现在又寄给你小时候穿的锦袍表一件,你应当查看,就知道我内心悲伤已经很多年了。
〔11〕属千载之运,逢大齐之德,矜老开恩,许得相见。一闻此言,死犹不朽,况如今者,势必聚集。禽兽草木,母子相依,吾有何罪,与汝分离,今复何福,还望见汝。言此悲喜,死而更苏。世间所有,求皆可得,母子异国,何处可求。假汝贵极王公,富过山海;有一老母,八十之年,飘然千里,死亡旦夕,不得一朝暂见,不得一日同处,寒不得汝衣,饥不得汝食,汝虽穷荣极盛,光耀世间,汝何用为?于吾何益?吾今日之前,汝既不得申其供养,事往何论。今日以后,吾之残命,唯系于汝,尔戴天履地,中有鬼神,勿云冥昧而可欺负。
赶上了千载难逢的机会,遇到了大齐的恩德,他们怜悯老人开了恩,允许我们相见。一听到这话,我死也值了,更何况现在,咱们肯定能团聚。连禽兽草木都是母子相依,我有什么罪过要跟你分开?如今又有什么福气,还能盼着见到你?说这些时悲喜交加,死过去都能再活过来。世上的东西,想要都能得到,可母子分隔两国,到哪儿去求团聚呢?就算你贵为王爷公侯,财富比山还高、比海还深;可你有个老母亲,八十岁了,孤零零地流落千里之外,随时都可能死掉,却不能有一时半刻见上一面,不能有一天待在一起;冷了穿不上你给的衣裳,饿了吃不上你给的饭。你就算荣华富贵到了极点,光耀天下,又有什么用?对我有什么好处?到今天之前,你没能尽到赡养的心,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从今以后,我这条老命就全交给你了。你头顶天脚踩地,天地间有鬼神看着,别说天高地远、看不见就可以欺负人。
〔12〕汝杨氏姑,今虽炎暑,犹能先发。关河阻远,隔绝多年,书依常体,虑汝致惑,是以每存款质,兼亦载吾姓名。当识此理,不以为怪。
你那位姓杨的姑母,现在虽然是酷热的夏天,却还能够先动身出发。关隘河流阻隔遥远,我们断了音讯好多年。我按平常的格式写信,怕你心里犯嘀咕,所以每次都留下凭证,还写上了我的名字。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,别觉得奇怪。
〔14〕区宇分崩,遭遇灾祸,违离膝下,三十五年。受形禀气,皆知母子,谁同萨保,如此不孝!宿殃积戾,唯应赐钟,岂悟网罗,上婴慈母。但立身立行,不负一物,明神有识,宜见哀怜。而子为公侯,母为俘隶,热不见母热,寒不见母寒,衣不知有无,食不知饥饱,泯如天地之外,无由暂闻。昼夜悲号,继之以血,分怀冤酷,终此一生,死若有知,冀奉见于泉下尔。不谓齐朝解网,惠以德音,摩敦、四姑,并许矜放。初闻此旨,魂爽飞越,号天叩地,不能自胜。四姑即蒙礼送,平安入境,以今月十八日于河东拜见。遥奉颜色,崩动肝肠。但离绝多年,存亡阻隔,相见之始,口未忍言,唯叙齐朝宽弘,每存大德。云与摩敦虽处宫禁,常蒙优礼,今者来邺,恩遇弥隆。矜哀听许摩敦垂敕,曲尽悲酷,备述家事。伏读未周,五情屠割。书中所道,无事敢忘。摩敦年尊,又加忧苦,常谓寝膳贬损,或多遗漏;伏奉论述,次第分明。一则以悲,一则以喜。当乡里破败之日,萨保年已十余岁,邻曲旧事,犹自记忆;况家门祸难,亲戚流离,奉辞时节,先后慈训,刻肌刻骨,常缠心腑。
天下分裂,遭遇灾祸,离开母亲膝下,已经三十五年了。人受形禀气而生,都知道母子之情,谁像我萨保这样不孝!过去的灾祸积累的罪孽,只应该降到我身上,哪里想到法网却牵连到慈母。但我立身处世,没有辜负任何人,神明有知,应该怜悯我。可是儿子身为公侯,母亲却成了俘虏奴婢,热的时候不能看母亲是否热,冷的时候不能看母亲是否冷,衣服不知道有没有,食物不知道是否吃饱,好像远在天地之外,无法暂时听到消息。昼夜悲哭,哭出血来,怀着冤屈痛苦度过这一生,死后如果有知,希望在黄泉之下相见。没想到齐朝开恩,施以恩惠,母亲和四姑都允许怜悯释放。刚听到这个旨意,魂魄飞越,对天号哭叩头,不能自制。四姑已经受到礼送,平安进入国境,在这个月十八日在河东拜见。远远地见到容颜,肝肠崩裂。只是离别多年,存亡阻隔,相见之初,口不忍说,只叙述齐朝的宽弘,常存大德。说与母亲虽然身处宫禁,常受优厚礼遇,现在来到邺城,恩遇更加隆重。怜悯允许母亲写信,详尽悲伤酷烈,详述家事。伏地诵读未毕,五脏如同刀割。信中所说,没有一事敢忘。母亲年事已高,又加忧愁痛苦,常担心寝食减少,或许多有遗忘;但拜读所述,次序分明。一边悲伤,一边喜悦。当年家乡破败之时,萨保已经十多岁,邻里旧事,还都记得;何况家门祸难,亲戚流离,辞别时的情景,先后慈母的训诫,刻骨铭心,常缠绕心头。
〔15〕天长丧乱,四海横流。太祖乘时,齐朝抚运,两河、三辅,各值神机。原其事迹,非相负背。太祖升遐,未定天保,萨保属当犹子之长,亲受顾命。虽身居重任,职当忧责,至于岁时称庆,子孙在庭,顾视悲摧,心情断绝,胡颜履戴,负愧神明。齐朝霈然之恩,既以沾洽,爱敬之至,施及傍人。草木有心,禽鱼感泽,况在人伦,而不铭戴。有家有国。信义为本,伏度来期,已应有日。一得奉见慈颜,永毕生愿。生死肉骨,岂过今恩,负山戴岳,未足胜荷。
天下长久陷入战乱,四海动荡不安。太祖(宇文泰)顺应时势崛起,齐朝(北齐)也承受天运安抚天下,黄河两岸和三辅地区,各自遇到了神妙的时机。追究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,并没有相互背离或辜负。太祖去世后,皇位继承还没确定,我萨保作为侄子中的年长者,亲自接受了他的临终遗命。虽然身居重任,职责所在应当忧劳国事,但每到逢年过节庆贺时,看到子孙站在庭前,回想过往就悲痛难忍,心情像断了一样,有什么脸面活在天地间,真是辜负了神明。齐朝深厚的恩泽,已经普遍施惠于我,仁爱尊敬到了极点,还延及到旁人。草木都有感知,禽鱼都感激恩泽,何况是人呢,怎能不铭记恩德、感恩戴德?有家有国,信义是根本,我私下估计您来访的日期,应该已经定下了。一旦能够见到您的慈颜,就永远完成了我一生的心愿。让人起死回生、枯骨长肉的恩德,哪里比得过今天的恩情?就算是背负泰山,也不足以承受这份重量。
〔16〕二国分隔,理无书信,主上以彼朝不绝子母之恩,亦赐许奉答。不期今日,得通家问,伏纸呜咽,言不宣心。蒙寄萨保别时所留锦袍表,年岁虽久,宛然犹识,抱此悲泣。至于拜见,事归忍死,知复何心!
两国分离,按理说不应该有书信往来。皇上因为贵国没有断绝母子之间的恩情,也特别允许我写信回复。没想到今天,竟然能够互通家信。我趴在纸上低声哭泣,言语无法表达内心的情感。承蒙您寄来我(萨保)分别时留下的锦袍和表衣,虽然岁月已久,但我依然依稀认得出来,抱着这些衣物悲痛哭泣。至于拜见您这件事,我必须忍着不死才能实现,您知道我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