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谭自称车骑将军，出军黎阳。尚少与其兵，而使逢纪随之。谭求益兵，审配等又议不与。谭怒，杀逢纪。
袁谭自己封自己当车骑将军，带兵到了黎阳。袁尚只拨给他很少的兵，还派逢纪跟着他。袁谭要求增加兵力，审配他们又商定不给。袁谭一生气，就把逢纪杀了。
〔2〕曹操度河攻谭，谭告急于尚，尚乃留审配守邺，自将助谭，与操相拒于黎阳。自九月至明年二月，大战城下，谭、尚败退。操将围之，乃夜遁还邺。操军进，尚逆击破操，操军还许。谭谓尚曰：“我铠甲不精，故前为曹操所败。今操军退，人怀归志，及其未济，出兵掩之，可令大溃，此策不可失也。”尚疑而不许，既不益兵，又不易甲。谭大怒，郭图、辛评因此谓谭曰：“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，皆是审配之所构也。”谭然之。遂引兵攻尚，战于外门。谭败，乃引兵还南皮。
曹操渡过黄河攻打袁谭，袁谭向袁尚告急，袁尚于是留下审配守卫邺城，自己率领军队支援袁谭，与曹操在黎阳对峙。从九月到第二年二月，两军在城下大战，袁谭和袁尚败退。曹操准备包围他们，袁谭和袁尚于是连夜逃回邺城。曹操进军，袁尚迎击并将曹操打败，曹操的军队撤回许都。袁谭对袁尚说：“我的铠甲不精良，所以前次被曹操打败。现在曹操的军队撤退，人人都有回家的想法，趁他们还没有渡河，出兵袭击他们，可以让他们大败，这个计策不能错过。”袁尚怀疑而不答应，既不增兵，也不换铠甲。袁谭大怒，郭图、辛评趁机对袁谭说：“让先公把你过继给亡兄做后代，都是审配设计的。”袁谭认为说得对。于是率领军队进攻袁尚，在城外决战。袁谭战败，于是率领军队返回南皮。
〔3〕别驾王脩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谭，谭还欲更攻尚，问脩曰：“计将安出？”脩曰：“兄弟者，左右手也。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，曰‘我必胜若’，如是者可乎？夫弃兄弟而不亲，天下其谁亲之？属有谗人交斗其间，以求一朝之利，愿塞耳勿听也。若斩佞臣数人，复相亲睦，以御四方，可横行于天下。”谭不从。尚复自将攻谭，谭战大败，婴城固守。尚围之急，谭奔平原，而遣颍川辛毗诣曹操请救。
别驾王脩率领官吏和士兵从青州赶来救援袁谭。袁谭回来后想再去攻打袁尚，问王脩说：“有什么计策？”王脩说：“兄弟就像左手和右手。好比一个人正要打斗，却先砍断自己的右手，还声称‘我一定能打败你’，这样做行吗？抛弃兄弟而不亲近，天下还有谁会亲近你呢？近来有小人挑拨离间，想从中牟取一时之利，希望您充耳不闻。如果杀掉几个奸佞之臣，兄弟重新和睦相处，共同抵御四方敌人，就可以横行天下了。”袁谭没有听从。袁尚又亲自率军攻打袁谭，袁谭大败，环绕城池坚守。袁尚包围得很急，袁谭逃奔平原，并派颍川人辛毗到曹操那里请求救援。
〔5〕天降灾害，祸难殷流，初交殊族，卒成同盟，使王室震荡，彝伦攸斁。是以智达之士，莫不痛心入骨，伤时人不能相忍也。然孤与太公，志同愿等，虽楚魏绝邈，山河迥远，戮力乃心，共奖王室，使非族不干吾盟，异类不绝吾好，此孤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。功绩未卒，太公殂陨，贤胤承统，以继洪业。宣奕世之德，履丕显之祚，摧严敌于邺都，扬休烈于朔土，顾定疆宇，虎视河外，凡我同盟，莫不景附。何悟青蝇飞于竿旌，无忌游于二垒，使股肱分成二体，匈膂绝为异身。初闻此问，尚不谓然，定闻信来，乃知阏伯、实沈之忿已成，弃亲即仇之计已决，旃旆交于中原，暴尸累于城下。闻之哽咽，若存若亡，昔三王、五伯，下及战国，君臣相弑，父子相杀，兄弟相残，亲戚相灭，盖时有之。然或欲以成王业，或欲以定霸功，皆所谓逆取顺守，而徼富强于一世也。未有弃亲即异，兀其根本，而能全于长世者也。
老天降下灾祸，苦难接连不断。起初我们与异族交往，最后却结成了同盟，这下可搞得王室动荡不安，伦理秩序全给破坏了。所以那些明白事理的人，没有不痛心到骨子里的，都感叹现在的人不能互相忍耐。不过我跟太公，志向相同、愿望一样，虽然楚和魏相隔遥远、山河阻隔，还是齐心协力，共同辅佐王室，让异族不干涉我们的盟约，让不同民族不断绝我们的友好关系，这都是我和太公没有二心才达到的。功业还没完成，太公就过世了，他贤明的后代接掌大权，继续干这宏伟事业。发扬积累了几代的品德，踏上显赫的福运之路，在邺都打垮了强敌，在北方建立了美名，安定疆土，像老虎一样雄视黄河以南地区，所有咱们的同盟，没有不赶来归附的。哪料到谗佞小人像苍蝇一样在旗帜间乱飞，像费无忌那样在壁垒间乱窜，使得得力的大臣分成两派，心腹身体分裂成两截。刚听到这消息时，我还不以为然，等确切的消息传来，才知道像阏伯、实沈那样的仇恨已经形成，抛弃亲人投靠仇敌的计策已经定下，双方旗帜在中原交错，尸体堆在城下。听了这些我喉咙哽咽，就像半死不活一样。从前三王、五伯，下到战国时候，君臣互相杀、父子互相杀、兄弟互相害、亲戚互相灭，这种事常有。但有的是为了成就王业，有的是为了奠定霸业，都属于所谓“逆取顺守”，求的是一时的富强。可从来没有抛弃亲人去投靠异类，动摇自己的根基，还能长久保全到后世的。
〔6〕昔齐襄公报九世之仇，士匄卒荀偃之事，是故《春秋》美其义，君子称其信。夫伯游之恨于齐，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；宣子之臣承业，未若仁君之继统也。且君子违唯不适仇国，交绝不出恶声，况忘先人之仇，弃亲戚之好，而为万世之戒，遗同盟之耻哉！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，况我族类，而不痛心邪！
从前齐襄公为九代祖先报仇雪恨，士匄完成了荀偃托付的事，所以《春秋》赞美他们的道义，君子称赞他们的诚信。伯游对齐国的仇恨，比不上太公对曹国的愤怒；宣子作为臣子继承家业，比不上仁君继承正统。况且君子离开一个国家时，只选择不去敌对国家，与人绝交也不说恶毒的话，更何况忘记先人的仇恨、抛弃亲戚的友好，从而成为万世的警戒、给同盟留下耻辱呢！蛮夷戎狄都会说出讥讽责备的话，何况我们同族的人，难道不痛心吗！
〔7〕夫欲立竹帛于当时，全宗祀于一世，岂宜同生分谤，争校得失乎？若冀州有不弟之慠，无惭顺之节，仁君当降志辱身，以济事为务。事定之后，使天下平其曲直，不亦为高义邪？今仁君见憎于夫人，未若郑庄之于姜氏；昆弟之嫌，未若重华之于象敖。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，象敖终受有鼻之封。愿捐弃百疴，追摄旧义，复为母子昆弟如初。今整勒土马，瞻望鹄立。
想要在当世建立功名、保全宗族祭祀一辈子，怎么能一起分担责难、计较个人得失呢？如果冀州方面有对兄弟不敬的傲慢态度，没有惭愧顺从的节操，您应当放低姿态、委屈自己，以成就大事为要紧。等事情平定之后，让天下人评判个是非曲直，不也算是高风亮节吗？现在您被夫人憎恶，但情况还不如郑庄公与母亲姜氏那么严重；兄弟之间的嫌隙，也比不上虞舜与弟弟象那样恶劣。然而郑庄公最终还是享受了地道相见的快乐，象最后也得到了有鼻的封地。希望您抛开所有不快，追念旧日情谊，重新恢复当初母子、兄弟那样的关系。眼下我已经整顿好兵马，正像鹄鸟一样伸长脖子等着您的回音。
〔9〕曹操遂还救谭，十月至黎阳。尚闻操度河，乃释平原还邺。尚将吕旷、高翔畔归曹氏，谭复阴刻将军印，以假旷、翔。操知谭诈，乃以子整娉谭女以安之，而引军还。
曹操于是回军救援袁谭，十月到达黎阳。袁尚听说曹操渡过黄河，就放弃平原返回邺城。袁尚的将领吕旷、高翔背叛归顺曹操。袁谭又暗中刻了将军印，用来授予吕旷、高翔。曹操知道袁谭奸诈，就让自己的儿子曹整娶袁谭的女儿来安抚他，然后率领军队返回。
〔10〕九年204三月，尚使审配守邺，复攻谭于平原。配献书于谭曰：
建安九年三月，袁尚派审配守卫邺城，又到平原攻打袁谭。审配给袁谭写了一封信说：
〔11〕配闻良药苦口而利于病，忠言逆耳而便于行。愿将军缓心抑怒，终省愚辞。盖《春秋》之义，国君死社稷，忠臣死君命。苟图危宗庙，剥乱国家，亲疏一也。是以周公垂涕以蔽管、蔡之狱，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诛。何则？义重人轻，事不获已故也。昔先公废黜将军以续贤兄，立我将军以为嫡嗣，上告祖灵，下书谱牒，海内远近，谁不备闻！何意凶臣郭图，妄画蛇足，曲辞谄媚，交乱懿亲。至令将军忘孝友之仁，袭阏、沈之迹，放兵抄突，屠城杀吏，冤魂痛于幽冥，创痍被于草棘。又乃图获邺城，许赏赐秦胡，其财物妇女，豫有分数。又云：“孤虽有老母，趣使身体完具而已。”闻此言者，莫不悼心挥涕，使太夫人忧哀愤隔，我州君臣监寐悲叹。诚拱献以听执事之图，则惧违《春秋》死命之节，诒太夫人不测之患，损先公不世之业。我将军辞不获命，以及馆陶之役。伏惟将军至孝蒸蒸，发于岐嶷，友于之性，生于自然，章之以聪明，行之以敏达，览古今之举措，睹兴败之征符，轻荣财于粪土，贵名位于丘岳。何意奄然迷沈，堕贤哲之操，积怨肆忿，取破家之祸！翘企延颈，待望仇敌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，以逞一朝之志，岂不痛哉！若乃天启尊心，革图易虑，则我将军铺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，配等亦当敷躬布体以听斧锧之刑。如又不悛，祸将及之。愿熟详凶吉，以赐环玦。
我审配听说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，忠言不顺耳却有利于行事。希望将军平心静气，最终考虑一下我这些愚拙的话。《春秋》的大义是：国君为社稷而死，忠臣为君命而死。如果图谋危害宗庙，扰乱国家，无论亲疏都是一样的。所以周公流着眼泪处理管叔、蔡叔的案件，季友叹息着诛杀叔牙。为什么呢？因为道义重于私情，事情不得已啊。从前先公（袁绍）废黜将军（您）来让贤兄（袁尚）继位，立我将军（袁尚）作为嫡子，向上告知祖宗神灵，向下写入族谱，全国上下远近的人，谁不知道？哪里想到奸臣郭图，画蛇添足，歪曲言语谄媚讨好，挑拨扰乱至亲关系。以致让将军忘记了孝友的仁德，重蹈阏伯和实沈兄弟不和的覆辙，放纵军队掠夺攻击，屠杀城池官吏，冤魂在阴间痛苦，创伤遍布在荒草荆棘中。又图谋攻占邺城，许诺赏赐给胡人，财物妇女，预先分配。又说：“我虽然有个老母亲，只求身体完整罢了。”听到这话的人，没有不痛心流泪的，使得太夫人忧愁愤怒，我州的君臣日夜悲伤叹息。如果拱手听从您的图谋，就害怕违背《春秋》死命的节操，给太夫人带来不测之祸，损害先公非凡的基业。我将军推辞却得不到允许，于是有了馆陶之战。我想到将军您至孝深厚，从小聪明，友爱的本性，自然生成，以聪明彰显，以敏达行事，阅览古今的举措，观察兴败的征兆，把荣华富贵看得像粪土，把名声地位看得像山岳。哪里想到忽然沉迷，堕落贤哲的操守，积聚怨恨，肆意发怒，招致破家之祸！翘首等待仇敌，把慈母置于虎狼之口，来逞一时之志，难道不痛心吗！如果上天开启您的内心，改变图谋，那么我将军匍匐悲号在您的脚下，我审配等人也当俯身伏法，接受斧钺之刑。如果再不改过，灾祸就要来了。希望您仔细权衡吉凶，给我一个决断（环表示召回，玦表示决绝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