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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汉书 · 卷六十五·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

后汉书 · 目录

〔56〕夏,颎复追羌出桥门,至走马水上。寻闻虏在奢延泽,乃将轻兵兼行,一日一夜二百余里,晨及赋,击破之。余虏走向落川,复相屯结。颎乃分遣骑司马田晏将五千人出其东,假司马夏育将二千人绕其西。羌分六七千人攻围晏等,晏等与战,羌溃走。颎急进,与晏等共追之于令鲜水上。颎士卒饥渴,乃勒众推方夺其水,虏复散走。颎遂与相连缀,且斗且引,及于灵武谷。颎乃被甲先登,士卒无敢后者。羌遂大败,弃兵而走。追之三日三夜,士皆重茧。既到泾阳,余寇四千落,悉散入汉阳山谷间。

夏天,段颎再次追击羌人,出了桥门,来到走马水边上。不久听说敌人在奢延泽,就率领轻装部队日夜兼程,一天一夜跑了二百多里,早晨追上了敌人,打败了他们。剩下的羌人逃往落川,又聚集在一起。段颎就分派骑司马田晏带领五千人从东面出击,代理司马夏育带领两千人绕到西面。羌人分出六七千人围攻田晏他们,田晏等人跟他们打,羌人溃败逃跑。段颎赶紧前进,跟田晏等人在令鲜水一起追击。段颎的士兵又饿又渴,就命令部队用方阵推进抢敌人的水源,敌人又分散逃跑。段颎于是跟敌人连着走,边打边退,到了灵武谷。段颎披上铠甲率先冲锋,士兵们没有一个敢落后的。羌人于是大败,扔掉兵器逃跑。追了三天三夜,士兵脚上都磨出了厚茧。到了泾阳后,剩下的四千多部落敌人,全部散进了汉阳的山谷里。

〔57〕时,张奂上言:“东羌虽破,余种难尽,颎性轻果,虑负败难常。宜且以恩降,可无后悔。”诏书下颎。颎复上言:

当时,张奂向皇帝上奏说:“东羌虽然被击败,但残余的部落很难彻底消灭。段颎性格轻率好胜,我担心他无法做到常胜不败。最好暂时用恩德招降他们,这样才不至于日后后悔。”皇帝于是下诏给段颎。段颎又上奏说:

〔58〕臣本知东羌虽众,而软弱易制,所以比陈愚虑,思为永宁之算。而中郎将张奂,说虏强难破,宜用招降。圣朝明监,信纳瞽言,故臣谋得利,奂计不用。事势相反,遂怀猜恨。信叛羌之诉,饰润辞意,云臣兵累见折衄,又言羌一气所生,不可诛尽,山谷广大,不可空静,血流污野,伤和致灾。臣伏念周秦之际,戎狄为害,中兴以来,羌寇最盛,诛之不尽,虽降复叛。今先零杂种,累以反覆,攻没县邑,剽略人物,发冢露尸,祸及生死,上天震怒,假手行诛。昔邢为无道,卫国伐之,师兴而雨。臣动兵涉夏,连获甘澍,岁时丰稔,人无疵疫。上占天心,不为灾伤;下察人事,众和师克。自桥门以西,落川以东,故官县邑,更相通属,非为深险绝域之地,车骑安行,无应折衄。按奂为汉吏,身当武职,驻军二年,不能平寇,虚欲修文戢戈,招降犷敌,诞辞空说,僭而无征。何以言之?昔先零作寇,赵充国徙令居内,煎当乱边,马援迁之三辅,始服终叛,至今为鲠。故远识之士,以为深忧。今傍郡户口单少,数为羌所创毒,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,是犹种枳棘于良田,养虺蛇于室内也。故臣奉大汉之威。建长久之策,欲绝其本根,不使能殖。本规三岁之费,用五十四亿,今适期年,所耗未半,而余寇残烬,将向殄灭。臣每奉诏书:军不内御。愿卒斯言,一以任臣,临时量宜,不失权便。

我原本就知道东羌虽然人数众多,但弱小好对付,所以反复陈述我的想法,希望能有个长治久安的策略。可是中郎将张奂却说羌人强悍难以打败,应该用招降的办法。圣明的朝廷明察是非,采纳了我这浅陋的意见,所以我的主张得以实行,张奂的计算没有被采用。事情的发展跟他说的相反,他就心怀猜忌怨恨。听信叛羌的诬告,添油加醋,说我的军队多次受挫,又说羌人是天地之气所生,杀不完,山谷广阔,不能扫荡干净,流血染污原野,会伤害和气招致灾祸。我想到周秦时期戎狄为害,汉朝中兴以来羌寇最厉害,杀不尽,即使投降了又会反叛。现在先零等杂种羌人反复无常,攻陷县城,抢劫人口,挖坟掘尸,祸及生死,上天震怒,借我的手来讨伐。从前邢国无道,卫国攻打它,出兵时就下雨。我从夏天出兵,接连得到好雨,连年丰收,没有疫病。上观天意,没有灾伤;下看人事,上下团结,军队取胜。从桥门以西,落川以东,原有的官署县城,彼此相连,并不是什么深山绝域,车马可以平安行驶,不应该有挫败。而张奂身为汉朝官吏,担任武职,驻军两年,不能平定敌人,空想要修文止武,招降凶悍的敌人,大话空话,虚假而没有根据。为什么这样说?以前先零作乱,赵充国把他们迁到内地;煎当扰乱边境,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,起初服从最终反叛,至今还是祸患。所以有远见的人深为忧虑。现在邻近各郡户口稀少,多次被羌人残害,却要让降众和他们杂居,这就像在良田里种荆棘,在家里养毒蛇。所以我依靠大汉的声威,制定长久的策略,要断绝他们的根本,不让他们再繁殖。原本计划三年的费用,五十四亿,现在刚满一年,花费不到一半,而残余的敌人快要消灭光了。我每次看到诏书上说:军队不由朝廷遥控。希望您能坚持这话,全权交给我,让我根据情况灵活处理,不失时机。

〔59〕二年169,诏遣谒者冯禅说降汉阳散羌。颎以春农,百姓布野,羌虽暂降,而县官无廪,必当复为盗贼,不知乘虚放兵,势必殄灭。夏,颎自进营,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,遣田晏、夏育将五千人据其山上。羌悉众攻之,厉声问曰:“田晏、夏育在此不?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?今日欲决死生。军中恐,晏等劝激兵士,殊死大战,遂破之。羌众溃,东奔,复聚射虎谷,分兵守诸谷上下门。颎规一举灭之,不欲复令散走,乃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,广二十步,长四十里,遮之。分遣晏、育等将七千人,衔枚夜上西山,结营穿堑,去虏一里许。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。虏乃觉之,遂攻晏等,分遮汲水道。颎自率步骑进击水上,羌却走。因与恺等挟东西山,纵兵击破之,羌复败散。颎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,处处破之,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,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什物,不可胜数。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,分置安定、汉阳、陇西三郡,于是东羌悉平。

汉桓帝延熹二年,皇帝下诏派谒者冯禅去劝说汉阳的散羌投降。段颎认为,春天正是农忙,百姓都在田里干活,羌人虽然暂时投降,但官府没有粮食储备,他们迟早还会当盗贼,不如趁他们虚弱时出兵,一定能彻底消灭他们。夏天,段颎亲自进军扎营,离羌人驻扎的凡亭山四五十里,派田晏、夏育带五千人占领山顶。羌人全军来攻,厉声问道:“田晏、夏育在不在?湟中的义从羌在哪个方向?今天要决一死战!”军中有点害怕,田晏他们激励士兵拼死大战,终于打垮了羌军。羌人溃败往东逃,又在射虎谷聚集,分兵把守各山谷的出口。段颎打算一举全歼,不再让他们跑散,就派一千人在西县用木头搭栅栏,宽二十步、长四十里来拦截。又分派田晏、夏育等带七千人,嘴里衔枚连夜登上西山,扎营挖壕,离敌人一里左右。再派司马张恺等带三千人登上东山。敌人发觉后,马上攻打田晏他们,并分兵截断取水道。段颎亲自带步兵骑兵从水路进攻,羌人败退。于是和張恺等夹击东西山,出兵猛攻,羌人再次败散。段颎追到谷上下门,在深山老林里到处打击,斩杀贼首以下一万九千颗人头,缴获牛马驴骡、毡裘、帐篷、杂物,数都数不清。冯禅他们招降的四千人,分别安置在安定、汉阳、陇西三郡,从此东羌完全平定。

〔60〕凡百八十战,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,获牛马骡驴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,费用四十四亿,军士死者四百余人。更封新丰县侯,邑万户。颎行军仁爱,士卒疾病者,亲自瞻省,手为裹创。在边十余年,未尝一日蓐寝。与将士同苦,故皆乐为死战。

总共经历了一百八十场战斗,斩杀了三万八千六百多首级,获得了牛、马、骡、驴、骆驼共四十二万七千五百多头,耗费了四十四亿钱,军士牺牲的只有四百多人。后来又加封为新丰县侯,食邑一万户。段颎行军时宽厚仁爱,士兵中有生病的,他亲自去探望问候,亲手为他们包扎伤口。在边境十多年,没有一天是铺着褥子睡觉的。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,所以将士们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。

〔61〕三年170春,征还京师,将秦胡步骑五万余人,及汗血千里马,生口万余人。诏遣大鸿胪持节慰劳于镐。军至,拜侍中,转执金吾河南尹。有盗发冯贵人冢,坐左转谏议大夫,再迁司隶校尉。

三年春天,他被征召回京城,率领秦地和胡地的步兵骑兵五万多人,还有汗血千里马和俘虏一万多人。皇帝下诏派遣大鸿胪手持符节到镐地慰劳。军队到达后,他被授予侍中官职,又转任执金吾、河南尹。有盗墓贼挖掘了冯贵人的坟墓,他因此获罪被降职为谏议大夫,后来又升迁为司隶校尉。

〔62〕颎曲意宦官,故得保其富贵,遂党中常侍王甫,枉诛中常侍郑飒、董腾等,增封四千户,并前万四千户。

段颎委屈自己去讨好宦官,因此保住了荣华富贵,接着就和中常侍王甫结成一党,冤枉杀害了中常侍郑飒、董腾等人,(皇上)给他增加了四千户的封地,加上之前的一共是一万四千户。

〔63〕明年,代李咸为太尉,其冬病罢,复为司隶校尉。数岁,转颎川太守,征拜太中大夫。

第二年,他接替李咸担任太尉,但那年冬天因为生病被免职,后来又重新做回司隶校尉。过了几年,他调任颎川太守,之后被朝廷征召,授予太中大夫的官职。

〔64〕光和二年179,复代桥玄为太尉。在位月余,会日食自劾,有司举奏,诏收印绶,诣廷尉。时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,并及颎,就狱中诘责之,遂饮鸩死,家属徙边。后中常侍吕强上疏,追讼颎功,灵帝诏颎妻子还本郡。

光和二年,段颎又代替桥玄担任太尉。在位一个多月,恰巧遇上日食,他主动弹劾自己,有关部门也上奏检举他,皇帝下诏收回他的官印和绶带,把他交给廷尉审理。当时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请求诛杀王甫,也牵连到段颎,在狱中审问斥责他,段颎于是喝毒药自杀,他的家属被流放到边境。后来中常侍吕强上疏,追述段颎的功劳,汉灵帝下诏让段颎的妻子儿女回到原籍郡县。

〔65〕初,颎与皇甫威明、张然明,并知名显达,京师称为“凉州三明”云。

当初,段颎和皇甫规、张奂都很有名,地位显赫,京城里的人称他们为“凉州三明”。

〔66〕赞曰:山西多猛,“三明”俪踪。戎骖纠结,尘斥河、潼。规、奂审策,亟遏嚣凶。文会志比,更相为容。段追两狄,束马县锋,纷纭腾突,谷静山空。

赞语说:山西这地方出了不少猛人,有“三明”他们几位并驾齐驱。战车战马搅在一起,扬起的尘土都遮住了黄河和潼关。规和奂两人谋划审慎,很快就压住了那帮嚣张凶狠的家伙。他们文采相当、志气相投,还能互相包容。段那兄弟追击两个狄人,又是包马蹄又是挂兵器,一阵猛烈冲锋,最后打得山谷静悄悄、空荡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