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5〕追慌忽于地底兮,轶无形而上浮。出右密之暗野兮,不识蹊之所由。速烛龙令执拒兮,过钟山而中休。瞰瑶溪之赤岸兮,吊祖江之见刘。聘王母于银台兮,羞玉芝以疗饥;戴胜慭其既欢兮,又诮余之行迟。载太华之玉女兮,召洛浦之宓妃。咸姣丽以蛊媚兮,增嫭眼而蛾眉。舒妙婧之纤腰兮,扬杂错之衤圭徽。离朱唇而微笑兮,颜的砺以遗光。献环琨与玙缡兮,申厥好以玄黄。虽色艳而赂美兮。志浩荡而不嘉。双材悲于不纳兮,并咏诗而清歌。歌曰:天地烟煴,百卉含花。鸣鹤交颈,雎鸩相和。处子怀春,精魂回移。如何淑明,忘我实多。
我在地底下追逐那缥缈恍惚的东西,又超越无形升上高空。从右密那幽暗的荒野出来,根本不知道路从哪里走。我催促烛龙拿着火把,经过钟山时中途歇脚。俯瞰瑶溪的红色河岸,凭吊祖江(鲧)被杀害。我在银台拜访西王母,她拿玉芝招待给我充饥;她戴着玉胜一开始挺高兴,却怪我走得太慢。我又带上了华山的玉女,召来了洛水的宓妃。她们个个漂亮迷人,眼睛妩媚眉毛弯弯。舒展着漂亮的细腰,身上飘着各式各样的衣带。张嘴微微一笑,脸蛋光彩照人。她们献上环琨、玉缡这些宝物,又拿彩色绸缎表达情意。虽说颜色又艳送得又好,可我志向高远并不中意。两位美人因为不被接受而难过,就一起念诗唱歌。唱道:天地之气交融,百花都含苞待放。鹤鸟交颈相鸣,雎鸠也一唱一和。姑娘心里怀春,魂魄都飞走了。你这贤明的人啊,怎么就把我忘得这么厉害呢?
〔26〕将答赋而不暇兮,爰整驾而亟行。瞻昆仑之巍巍兮,临萦河之洋洋。伏灵龟以负坻兮,亘螭龙之飞梁。登阆风之曾城兮,构不死而为床。屑瑶繠以为糇兮,白水以为浆。抨巫咸以占梦兮,乃贞吉之元符。滋令德于正中兮,含嘉禾以为敷。既垂颖而顾本兮,尔要思乎故居。安和静而随时兮,姑纯懿之所庐。
刚要应答赋诗却没有空闲,于是整理车驾急速前行。仰望巍峨的昆仑山,面对浩荡的萦河。灵龟伏在河中背负着沙洲,螭龙横跨拱起飞梁。登上阆风的曾城,用不死树构造卧床。将美玉的碎屑当作干粮,把白水作为浆饮。请巫咸来占卜梦境,得到了吉祥的初始征兆。在中正之地培养美好的德行,口含嘉禾来展现。已经垂下了穗实而回顾根本,你要思虑自己的故居。安于平和沉静而顺应时势,暂且将这纯美之处作为居所。
〔27〕戒庶寮以夙会兮,佥恭职而并迓。丰隆軯其震霆兮,列缺晔其照夜。云师<云甚>以交集兮,冻雨沛其洒涂。轙琱舆而树葩兮,扰应龙以服辂。百神森其备从兮,屯骑罗而星布。振余袂而就车兮,修剑揭以低昂。冠咢咢其映盖兮,佩綝纚以辉煌。仆夫俨其正策兮,八乘摅而超骧。氛旄溶以天旋兮,霓旌飘而飞扬。抚軨轵而还睨兮,心灼药其如汤。羡上都之赫戏兮,何迷故而不忘?左青琱以揵芝兮,右素威以司钲。前长离使拂羽兮,委水衡乎玄冥。属箕伯以函风兮,澄淟涊而为清。曳云旗之离离兮,鸣玉鸾之嘤々。涉清霄而升遐兮,浮蔑蒙而上征。纷翼翼以徐戾兮,焱回回其扬灵。叫帝阍使辟扉兮,觌天皇于琼宫。聆广乐之九奏兮,展泄泄以肜肜。考理乱于律钧兮,意建始而思终。惟盘逸之无斁兮,俱乐往而哀来。素抚弦而余音兮,大容吟曰念哉。既防溢而静志兮,迨我暇以翱翔。出紫宫之肃肃兮,集大微之阆阆。命王良掌策驷兮,逾高阁之锵锵。建罔车之幕幕兮,猎青林之芒芒。弯威弧之拨刺兮,射嶓冢之封狼。观壁垒于北落兮,伐河鼓之磅硠。乘天潢之泛泛兮,浮云汉之汤汤。倚招摇、摄提以低回剹流兮,察二纪、五纬之绸缪遹皇。偃蹇夭矫嬎以连卷兮,杂沓丛顇疯以方骧。<有彧>汨飂戾沛以罔象兮,烂漫丽靡貌以迭逷。凌惊雷之砊礚兮,弄狂电之淫裔。逾厖澒于宕冥兮,贯倒景而高厉。廓荡荡其无涯兮,乃今穷乎天外。
告诫百官要早早上朝,大家都恭恭敬敬地履行职务,一起迎接。雷神轰隆隆地炸响雷霆,闪电哗啦啦地照亮黑夜。云神聚集起厚厚乌云,冷雨哗哗地浇洒道路。停下车驾,雕花的车上竖着花枝,驯服应龙来拉车。百神密密麻麻地跟从着,骑兵们像星星一样排列。我甩甩袖子登上车,长剑在腰间一起一伏。高高的冠冕映着车篷,玉佩闪闪发光。车夫端正地握着马鞭,八匹骏马飞奔腾跃。云气般的旗帜旋舞,彩虹般的旌旗飘扬。扶着车栏回头看去,心里像开水一样滚烫。羡慕天宫那么辉煌,为什么还迷恋老家忘不掉呢?左边青龙举着灵芝,右边白虎掌管铜钲。前面让长离鸟挥动羽毛,把水衡职务交给了玄冥。吩咐箕伯管理好风,把污浊澄清成干净。拖着长长的云旗,玉鸾铃声响叮当。登上青天向高飞,乘着微气向上行。一群车马缓缓来到,光华闪耀显着神灵。叫天帝的门官把门打开,在琼宫里见到了天皇。聆听天上的音乐演奏九遍,大家和和美美、喜气洋洋。从乐律中考察治乱,思考事情的开始和结束。就怕游乐没有节制,欢乐一过去悲哀就跟着来。素女弹琴余音袅袅,大容唱道“要记住啊”。既要防止自满让内心平静,趁我空闲就到处遨游。走出庄严的紫宫,来到开阔的太微垣。命令王良执鞭驾着四马,跨过咯吱作响的高阁。架起像网一样的车幕,在茫茫青林里打猎。拉开威弧弓嗖嗖响,射向嶓冢山的大狼。在北落观看营垒,敲起河鼓咚咚响。坐着船在天河里飘荡,在银河上随波逐流。靠着招摇和摄提星来回转悠,观察太阳月亮和五星缠绕运转。山峰盘曲交错连在一起,树丛杂乱疯长向四方。万物生机勃勃快速弥漫像水怪一样,绚丽灿烂连绵不绝。脚踏惊雷轰隆响,手拿狂电乱闪烁。穿越混沌的深远之处,穿过倒影向上飞升。空荡荡没有边际,到今天我才到了天外头。
〔28〕据开阳而頫盼兮,临旧乡之暗蔼。悲离居之劳心兮,情悁悁而思归。魂眷眷而屡顾兮,马倚辀而俳回。虽遨游以偷乐兮,岂愁慕之可怀。出阊阖兮降天涂,乘飙忽兮驰虚无。云霏霏兮绕余轮,风眇眇兮震余旟。缤联翩兮纷暗暖,倏眩眃兮反常闾。
站在开阳星上向下看啊,家乡一片昏暗。我难过自己远离故土、内心疲惫,心情忧郁只想回去。魂魄留恋地不停回头啊,马也靠着车辕徘徊不前。就算出去漫游能暂时快乐,又怎么能消除对故乡的愁思和眷恋呢?走出天门降到天路上,乘着急风在虚空中奔驰。云雾弥漫绕着我的车轮,风声渺渺震着我的旗子。五彩缤纷接连不断,忽明忽暗,一时间眼花缭乱,忽然就回到了熟悉的家门。
〔29〕收畴昔之逸豫兮,卷淫放之遐心。修初服之娑娑兮,长余珮之参参。文章焕以粲烂兮,美纷纭以从风。御六艺之珍驾兮,游道德之平林。结典籍而为罟兮,欧儒、墨而为禽。玩阴阳之变化兮,咏《雅》《颂》之徽音。嘉曾氏之《归耕》兮,慕历陵之钦崄。共夙昔而不贰兮,固终始之所服也;夕惕若厉以省愆兮,惧余身之未敕也。苟中情之端直兮,莫吾知而不恧。墨无为以凝志兮,与仁义乎消摇。不出户而知天下兮。何必历远以劬劳?
收拾起过去安逸享乐的心思,收起放纵远游的念头。重新穿上当初那身朴素的衣裳,把佩带加得长长的飘来飘去。衣服上的文采鲜明灿烂,各种美丽的花纹随风摆动。驾驭着六艺这套珍贵的车驾,在道德这片平林里漫游。把经典典籍编成一张网,把儒家墨家的学说像鸟兽一样赶进去捕获。品味阴阳的变化,吟咏《雅》《颂》里的美好声音。赞美曾参的《归耕》琴曲,羡慕历陵那高峻险要的山势。我早晚专一不二,这本来就是我始终信奉的;晚上警惕得像有危险一样反省自己的过错,生怕自身修养还没有搞好。要是内心端正正直,就算没人理解我也不会羞愧。默默无闻地凝聚心志,跟仁义一起逍遥自在。不出门就能知道天下大事,何必跑到老远的地方去辛苦奔波呢?
〔30〕系曰:天长地久岁不留,俟河之清祗怀忧。愿得远度以自娱,上下无常穷六区。超逾腾跃绝世俗。飘飖神举逞所欲。天不可阶仙夫希,柏舟悄悄吝不飞。松、乔高跱孰能离?结精远游使心携。回志朅来从玄諆,获我所求夫何思!
天地虽然长久,但岁月不会停留;想要等到黄河变清,只能白白担忧。我希望能远游四方来自我娱乐,上上下下没有常规,走遍天地四方。超越世俗,腾空跳跃。飘摇飞升,随心所欲。天没有阶梯可登,仙人也很稀少;就像柏舟静静漂浮,吝惜不肯飞升。赤松子和王子乔高高耸立,谁能离开他们?聚精会神远游,让心灵向往。回转心意,归来听从玄妙的谋略,得到了我所追求的,还有什么可想呢!
〔31〕永和初,出为河间相。时国王骄奢,不遵典宪;又多豪右,共为不轨。衡下车,治威严,整法度,阴知奸党名姓,一时收禽,上下肃然,称为政理。视事三年,上书乞骸骨,征拜尚书。年六十二,永和四年139卒。
永和初年,张衡被调出京城,去担任河间王的相。当时河间王骄横奢侈,不遵守朝廷的典章制度;又有很多豪门大户,一起干不合法规的事。张衡一到任,就树立威严,整顿法纪,暗中查清了那些奸党分子的姓名,一下子全都抓了起来,于是上下都敬畏守法,人们称赞他治理有方。他任职了三年之后,上书请求退休,但朝廷反而征召他回京,任命为尚书。他活到六十二岁,在永和四年去世。
〔32〕著《周官训诂》,崔瑗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。又欲继孔子《易》说《彖》《象》残缺者,竟不能就。所著诗、赋、铭、七言、《灵宪》《应闲》《七辩》《巡诰》《悬图》凡三十二篇。
他写了一部《周官训诂》,崔瑗认为这本书和其他儒家学者的见解没什么两样。他又想接着孔子对《周易》中《彖传》《象传》残缺部分的解说续写下去,但最终没能完成。他写的诗、赋、铭、七言诗以及《灵宪》《应闲》《七辩》《巡诰》《悬图》等作品,一共有三十二篇。
〔33〕永初中,谒者仆射刘珍、校书郎刘騊駼等著作《东观》,撰集《汉记》,因定汉家礼仪,上言请衡参论其事,会并卒,而衡常叹息,欲终成之。及为侍中,上疏请得专事东观,收捡遗文,毕力补缀。又条上司马迁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。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,至于编年月,纪灾祥,宜为元后本纪。又更始居位,人无异望。光武初为其将,然后即真,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之初。书数上,竟不听。及后之著述,多不详典,时人追恨之。
永初年间,谒者仆射刘珍和校书郎刘騊駼等人编写《东观汉记》,并收集整理成《汉记》,同时制定汉朝的礼仪制度。他们上书请求让张衡参与讨论,可惜他们都去世了,张衡常常感叹,总想完成这项工作。等到张衡担任侍中时,他上疏请求能专心负责东观的修史工作,收集散失的文献,全力修补。他又逐条列出司马迁和班固的记述与经典不符合的十多处。他还认为王莽的本传只该记载篡位的事,至于编年记事、记录灾异祥瑞,应当为元后写本纪。他又认为更始帝在位时,人心所向。光武帝起初是他的将领,后来才正式即位,所以应该把更始的年号放在光武帝的开头。他多次上书,最终都没被采纳。到后人的著述,大多不详细遵循典制,当时的人们都觉得很遗憾。
〔34〕论曰:崔瑗之称平子曰“数术穷天地,制作侔造化”。斯致可得而言欤!推其围范两仪,天地无所蕴其灵;运情机物,有生不能参其智。故知思引渊微,人之上术。记曰:“德成而上,艺成而下。”量斯思也,岂夫艺而已哉?何德之损乎!
评论说:崔瑗称赞张衡说:“他通晓的数术穷尽了天地的奥秘,制作的仪器与自然造化相当。”这个评价大致可以谈论吧!推究他(张衡)的学问范围涵盖了天地,天地都无法隐藏其灵妙;他运用智慧于精巧的机械,有生命的东西都无法参与他的才智。所以可见思考能深入精微玄妙之处,这是人最高超的本领。《礼记》说:“德行成就的为上等,技艺成就的为下等。”衡量张衡这样的思想,难道仅仅是技艺吗?对德行又有什么损害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