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9〕又七年六月十三日，河内野王山上有龙死，长可数十丈。扶风有星陨为石，声闻三郡。夫龙形状不一，小大无常，故《周易》况之大人，帝王以为符瑞。或闻河内龙死，讳以为蛇。夫龙能变化，蛇亦有神，皆不当死。昔秦之将衰，华山神操璧以授郑客，曰“今年祖龙死”，始皇逃之，死于沙丘。王莽天凤二年，讹言黄山宫有死龙之异，后汉诛莽，光武复兴。虚言犹然，况于实邪？夫星辰丽天，犹万国之附王者也。下将畔上，故星亦畔天。石者安类，坠者失势。春秋五石陨宋，其后襄公为楚所执。秦之亡也，石陨东郡。今损扶风，与先帝园陵相近，不有大丧，必有畔逆。
再过了七年，六月十三日，河内郡的野王山上有一条龙死了，长度大约有几十丈。扶风郡有流星坠落到地上变成了石头，声音传到了三个郡。龙这种生物形状不一样，大小也不固定，所以《周易》用它来比喻大人，帝王也把它看作祥瑞。有人听说河内的龙死了，忌讳地说是蛇。龙能够变化，蛇也有神异之处，都不应该死。从前秦国将要衰败的时候，华山的神灵拿着一块玉璧交给郑国的客人，说‘今年祖龙会死’，秦始皇想逃避，结果死在沙丘。王莽天凤二年，谣言说黄山宫有死龙的怪异现象，后来汉朝诛杀了王莽，光武帝复兴。虚假的言论尚且这样，何况是真实的事情呢？星星依附于天空，就像万国依附于帝王一样。下属将要背叛上级，所以星星也背叛天空。石头是安稳之类的东西，坠落就失去了势位。春秋时期有五块陨石坠落在宋国，后来宋襄公被楚国抓住。秦朝灭亡的时候，有陨石坠落在东郡。现在陨石坠落在扶风，离先帝的陵墓很近，不是有大丧事，就是有叛乱。
〔40〕案春秋以来及古帝王，未有河清及学门自坏者也。臣以为河者，诸侯位也。清者属阳，浊者属阴。河当浊而反清者，阴欲为阳，诸侯欲为帝也。太学，天子教化之宫，其门无故自坏者，言文德将丧，教化废也。京房《易传》曰：“河水清，天下平。”今天垂尽，地吐妖，人厉疫，三者并时而有河清，犹春秋麟不当见而见，孔子书之以为异也。
据考察，自从《春秋》记载以来直到古代帝王时期，从来没有出现过黄河变清和太学学门自己毁坏的事情。我认为黄河代表着诸侯的地位。清澈属于阳，浑浊属于阴。黄河本应浑浊却反而清澈，这是阴想要变成阳，诸侯想要称帝的征兆。太学是天子施行教化的场所，它的门无缘无故自己毁坏，这意味着文德将要丧失，教化将要废弃。京房的《易传》说：“黄河水清，天下太平。”如今上天预示国运将尽，地上出现妖异，人间流行瘟疫，这三者同时出现，而又出现了黄河变清，就像春秋时期麒麟不应当出现却出现了，孔子把它记载下来，认为这是怪异现象。
〔41〕臣前上琅邪宫崇受干吉神书，不合明听。臣闻布谷鸣子孟夏，蟋蟀吟于始秋，物有微而志信，人有贱而言忠。臣虽至贱，诚愿赐清闲，极尽所言。
我先前向您进献了从琅邪人宫崇那里得到的干吉的神书，却没能合于您的圣听。我听说布谷鸟在初夏鸣叫，蟋蟀在初秋吟唱，事物虽然微小但它们的鸣叫按时守信，人虽然地位低下但说话是忠诚的。我虽然极其卑贱，但真诚希望您能赐给我清闲的时间，让我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。
〔44〕臣伏见太白北入数日，复出东方，其占当有大兵，中国弱，四夷强。臣又推步，荧惑今当出而潜，必有阴谋。皆由狱多冤结，忠臣被戮。德星所以久守执法，亦为此也。陛下宜承天意，理察冤狱，为刘瓆、成瑨亏除罪辟，追录李云、杜众等子孙。
我观察到太白金星向北运行几天后，又从东方出现，这种天象的占卜预示着将要发生大的战争，中原王朝会衰弱，四方少数民族会强盛。我又推算，火星现在应当出现却隐藏了起来，这必定预示着有阴谋。所有这些现象都是因为监狱里冤屈太多，忠臣被杀害。德星之所以长期停留在执法星附近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陛下应当顺应天意，审理和察明冤案，为刘瓆、成瑨减免刑罚，追认并录用李云、杜众等人的子孙。
〔45〕夫天子事天不孝，则日食星斗。比年日食于正朔，三光不明，五纬错戾。前者宫崇所献神书，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，亦有兴国广嗣之术。其文易晓，参同经典，而顺帝不行，故国胤不兴，孝冲、孝质频世短祚。
如果天子侍奉上天不够虔诚孝顺，就会发生日食、星象异常之类的灾异。近年来在正月初一就出现日食，日月星三光暗淡无光，金木水火土五星的运行也错乱反常。先前有个叫宫崇的人进献了一部神书，内容专门以敬奉天地、顺应五行作为根本，里面也包含了使国家兴盛、后代繁衍的方法。那书文字浅显易懂，与经典相通，但顺帝没有采纳施行，所以皇室的后代不兴旺，后来孝冲皇帝和孝质皇帝也都接连在位时间很短。
〔46〕臣又闻之，得主所好，自非正道，神为生虐。故周衰，诸侯以力征相尚，于是夏育、申休、宋万、彭生、任鄙之徒生于其时。殷纣好色，妲已是出。叶公好龙，真龙游廷。今黄门常侍，天刑之人，陛下爱待，兼倍常宠，系嗣未兆，岂不为此？天官宦者星不在紫宫而在天市，明当给使主市里也。今乃反处常伯之位，实非天意。
我听说，如果君主喜欢的东西不是正道，那么神灵就会不断制造灾祸。所以周朝衰落时，诸侯们都推崇武力征伐，于是夏育、申休、宋万、彭生、任鄙这些大力士就出现在那个时代。殷纣王好色，就出了妲己。叶公喜欢龙，真龙就来到他的庭院。如今黄门常侍这些宦官，本是受过刑的人，陛下却宠爱优待他们，比普通的恩宠还要加倍，而继承皇位的人还没有影子，难道不正是因为这样吗？天上的宦者星不在紫宫而在天市，表明它应当在街市里供驱使。现在反而让它处在常伯这样的近臣位置上，实在不符合天意。
〔47〕又闻宫中立黄、老、浮屠之祠。此道清虚，贵尚无为，好生恶杀，省欲去奢。今陛下嗜欲不去，杀罚过理，既乖其道，岂获其祚哉！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。浮屠不三宿桑下，不欲久生恩爱，精之至也。天神遗以好女，浮屠曰：“此但革囊盛血。”遂不眄之。其守一如此，乃能成道。今陛下淫女艳妇，极天下之丽，甘肥饮美，单天下之味，奈何欲如黄、老乎？
我又听说宫里建了黄帝、老子和佛陀的祠庙。这些道理讲的是清静虚无，崇尚顺其自然，爱护生命、厌恶杀戮，减少欲望、去除奢侈。可现在陛下您嗜好和欲望不肯去掉，杀人刑罚又过分，已经违背了这些道理，怎么能得到福气呢？有人说老子到了夷狄之地变成了佛陀。佛陀不在桑树下连住三夜，是不想时间久了产生留恋爱意，这是专精到了极点。天神送给他美女，佛陀说：“这不过是皮囊里装着血罢了。”于是看都不看一眼。他这样坚守专一，才能修成正果。如今陛下您拥有无数妖艳美女，穷尽了天下的美丽；吃的是甘甜肥美的食物，喝的是美酒，尝遍了天下的滋味，又怎么能想着学黄帝、老子呢？
〔48〕书上，即召诣尚书问状。楷曰：“臣闻古者本无宦臣，武帝末，春秋高，数游后宫，始置之耳。后稍见任，至于顺帝，遂益繁炽。今陛下爵之，十倍于前。至今无继嗣者，岂独好之而使之然乎？”尚书上其对，诏下有司处正。尚书承旨奏曰：“其宦者之官，非近世所置。汉初张泽为大谒者，佐绛侯诛诸吕；孝文使赵谈参乘，而子孙昌盛。楷不正辞理，指陈要务，而析言破律，违背经艺，假借星宿，伪托神灵，造合私意，诬上罔事。请下司隶，正楷罪法，收送洛阳狱。”帝以楷言虽激切，然皆天文恒象之数，故不诛，犹司寇论刑。
奏章呈上后，皇帝立即召见楷到尚书那里询问情况。楷说：“我听说古代本来没有宦官，汉武帝末年，他年事已高，多次到后宫游玩，才开始设置宦官。后来逐渐被任用，到了东汉顺帝时期，就更加繁多兴盛。现在陛下封给宦官爵位，比以前多了十倍。至今没有继承人，难道仅仅是喜好他们而造成的吗？”尚书上呈了楷的回答，皇帝下诏交给有关部门处理。尚书秉承旨意上奏说：“宦官这个官职，并不是近代才设置的。汉初张泽担任大谒者，协助绛侯周勃诛灭吕氏家族；汉文帝让赵谈陪乘，而他们的子孙昌盛。楷不端正言辞道理，指出重要事务，却分析言辞破坏法律，违背经典，假借星宿，伪托神灵，编造符合私意的言论，诬蔑皇上，欺瞒国家。请求将楷交给司隶校尉，依法定罪，逮捕押送到洛阳监狱。”皇帝认为楷的言论虽然激烈，但都是关于天文常象的道理，所以没有诛杀他，但仍然判处了司寇之刑。
〔49〕初，顺帝时，琅邪宫崇诣阙，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，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，号《太平清领书》。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，而多巫觋杂语。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，乃收臧之。后张角颇有其书焉。
当初，汉顺帝的时候，琅琊人宫崇来到皇宫，献上他的老师干吉在曲阳泉水边上得到的神书一百七十卷，这些书用青白色的绢帛写成，有朱红色的界栏，青色书头，朱红标题，号称《太平清领书》。书中内容以阴阳五行学说为主，夹杂了很多巫师的言论。有关部门上奏说宫崇进献的书荒诞不经，于是就将其没收收藏起来。后来张角得到了这部书的很多内容。
〔50〕及灵帝即位，以楷书为然。太傅陈蕃举方正，不就。乡里宗之，每太守至，辄致礼清。中平中，与荀爽、郑玄俱以博士征，不至，卒于家。
等到汉灵帝即位，灵帝认为他的楷书很不错。太傅陈蕃举荐他为方正，他没有接受。乡里的人都尊崇他，每当有太守到任，都会带着礼物去拜请他。中平年间，朝廷和荀爽、郑玄一起征召他为博士，他也没有前往，最后在家中去世。
〔51〕论曰：古人有云：“善言天者，必有验于人。”而张衡亦云：“天文历数，阴阳占候，今所宜急也。”郎顗、襄楷能仰瞻俯察，参诸人事，祸福吉凶既应，引之教义亦明。此盖道术所以有补于时，后人所当取鉴者也。然而其敝好巫，故君子不以专心焉。
史官评论说：古人说过，善于谈论天道的人，必定能在人事上得到应验。张衡也说：天文历法、阴阳占候，是当今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。郎顗和襄楷能够仰望天象、俯察人事，将天象与人事相互参验，祸福吉凶的预兆既然应验，他们引出的道理也很明白。这就是道术之所以对时代有所补益，是后人应当借鉴的。然而它的弊端是喜好巫术，所以君子不会专心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