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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汉书 · 卷二十九·申屠刚鲍永郅恽列传第十九

后汉书 · 目录

〔36〕恽遂客居江夏教授,郡举孝廉,为上东城门候。帝尝出猎,车驾夜还,恽拒关不开。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。恽曰:“火明辽远”。遂不受诏。帝乃回从东中门入。明日,恽上书谏曰:“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,以万人惟忧。而陛下远猎山林,夜以继昼,其于社稷宗庙何?暴虎冯河,未至之戒,诚小臣所窃忧也。”书奏,赐布百匹,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。后令恽授皇太子《韩诗》,侍讲殿中。及郭皇后废。恽乃言于帝曰:“臣闻夫妇之好,父不能得之于子,况臣能得之于君乎?是臣所不敢言。虽然,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,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。”帝曰:“恽善恕己量主,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也。”后既废,而太子意不自安,恽乃说太子曰:“久处疑位,上违孝道,下近危殆。昔高宗明君,吉甫贤臣,及有纤介,放逐孝子。《春秋》之义,母以子贵。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,奉养母氏,以明圣教,不背所生。”太子从之,帝竟听许。

郅恽于是客居在江夏教授学生,郡里推举他为孝廉,后来担任上东城门的守门官。汉光武帝曾经外出打猎,车驾夜里返回,郅恽关闭城门不开。光武帝命令随从在门缝间见他。郅恽说:“火光太远,看不清面孔。”于是不接受诏令。光武帝只好回转车驾从东中门进城。第二天,郅恽上书劝谏说:“从前周文王不敢沉溺于游玩打猎,而是忧心万民。而陛下却远到山林打猎,夜以继日,这对国家宗庙怎么交代呢?像赤手搏虎、徒步过河这样的冒险行为,就是没有做好预防的告诫,这实在是我这小臣私下里忧虑的。”奏书呈上后,光武帝赏赐他一百匹布,并将东中门候贬为参封尉。后来命令郅恽教授皇太子《韩诗》,在殿中侍讲。等到郭皇后被废,郅恽就对光武帝说:“我听说夫妇之间的感情,父亲都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什么,何况臣子能从君主那里得到什么呢?这是我所以不敢说的。尽管如此,希望陛下考虑是否可行的计策,不要让天下人议论朝廷就行了。”光武帝说:“郅恽善于以己度人,知道我一定不会有所偏私而轻视天命。”郭皇后被废后,太子心里不安,郅恽就劝太子说:“长久处在被怀疑的地位,对上违背孝道,对下接近危险。从前商高宗是明君,尹吉甫是贤臣,尚且因为一点小事放逐孝子。《春秋》的大义,母亲因儿子而尊贵。太子应该依靠身边的大臣和各位皇子,引咎退让,奉养母亲,以彰明圣教,不背弃生母。”太子听从了他,光武帝最终也同意了。

〔37〕恽再迁长沙太守。先是,长沙有孝子古初,遭父丧未葬,邻人失火,初匍匐柩上,以身扞火,火为之灭。恽甄异之,以为首举。后坐事左转芒长,又免归,避地教授,著书八篇。以病卒。子寿。

郅恽再次升任长沙太守。在此之前,长沙有个孝子叫古初,他父亲去世还没安葬,邻居家失火,古初趴在灵柩上,用身体遮挡火焰,火竟然熄灭了。郅恽考察后认为他很奇特,就把他推荐为首位孝廉。后来郅恽因为事情获罪被降职为芒县县令,又被免官回家,他躲避战乱,教书育人,写了八篇文章。后来因病去世。他的儿子叫郅寿。

〔38〕寿字伯孝,善文章,以廉能称,举孝廉,稍迁冀州刺史。时,冀部属郡多封诸王。宾客放纵,类不检节,寿案察之,无所容贷。乃使部从事专住王国,又徙督邮舍王宫外,动静失得,即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,于是藩国畏惧,并为遵节。视事三年,冀土肃清。三迁尚书令。朝廷每有疑议,常独进见。肃宗奇其智策,擢为京兆尹。郡多强豪,奸暴不禁。三辅素闻寿在冀州,皆怀震竦,各相检敕,莫敢干犯。寿虽威严,而推诚下吏,皆愿效死,莫有欺者。以公事免。复征为尚书仆射。

寿,字伯孝,很会写文章,因为廉洁能干出了名,被推荐为孝廉,后来慢慢升任冀州刺史。当时,冀州下属的郡中很多是分封给各位王爷的封地。王爷的宾客们放纵,大多不检点约束自己,寿考察追查他们,毫不宽容。于是他派遣手下的从事专门住在各个王国里,又把督邮的住所迁到王宫外面,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,无论好坏,立刻用驿马快速上报,奏报王爷的罪过,并弹劾他们的太傅和相国。这样一来,各个藩国都害怕了,一起遵守法纪。寿在职三年,冀州境内肃然清平。他多次升迁,官至尚书令。朝廷每次有疑难争议,他常常单独进见皇帝。肃宗(汉章帝)认为他的智谋策略很奇特,提拔他担任京兆尹。京兆郡里有很多豪强,奸邪暴虐的事难以禁止。三辅地区的人一向听说寿在冀州的作为,都感到震惊害怕,各自互相检举约束,没有人敢冒犯他。寿虽然威严,但对下属坦诚相待,下属都愿意为他效命,没有人敢欺骗他。后来因为公事被免职。后来又征召他担任尚书仆射。

〔39〕是时,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,威倾天下。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寿,有所请托,寿即送诏狱。前后上书陈宪骄恣,引王莽以诫国家。是时,宪征匈奴,海内供其役费,百宪及其弟笃、景并起第宅,骄奢非法,百姓苦之。寿以府臧空虚,军旅未休,遂因朝会讥刺宪等,厉音正色,辞旨甚切。宪怒,陷寿以买公田诽谤,下吏当诛。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:“臣闻圣王辟四门,开四聪,延直言之路,下不讳之诏,立敢谏之旗,听歌谣于路,争臣七人,以自鉴照,考知政理,违失人心,辄改更之,故天人并应,传福无穷。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于台上,与诸尚书论击匈奴,言议过差,及上书请买公田,遂系狱考劾大不敬。臣愚以为寿机密近臣,匡救为职。若怀默不言,其罪当诛。今寿违众正议,以安宗庙,岂其私邪?又台阁平事,分争可否,虽唐、虞之隆,三代之盛,犹谓谔谔以昌,不以诽谤为罪。请买公田,人情细过,可裁隐忍。寿若被诛,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,贼伤和气,忤逆阴阳。臣所以敢犯严威,不避夷灭,触死瞽言,非为寿也。忠臣尽节,以死为归。臣虽不知寿,度其甘心安之。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,以伤晏晏之化,杜塞忠直,垂讥无穷。臣敞谬豫机密,言所不宜,罪名明白,当填牢狱,先寿僵仆,万死有余。”书奏,寿得减死,论徙合浦。未行,自杀,家属得归乡里。

当时,大将军窦宪凭借着外戚身份受到宠幸,威势压倒天下。他曾派门生送信给郅寿,想请托办事,郅寿却把送信人直接送进了朝廷的诏狱。郅寿多次上书揭发窦宪骄纵放肆,并引用王莽的事例来警告朝廷。这时窦宪正征讨匈奴,全国百姓都要承担他的军费和劳役,窦宪和弟弟窦笃、窦景一起大兴土木修建宅第,奢侈违法,百姓苦不堪言。郅寿看到国库空虚,战事未停,就趁朝会时严厉批评窦宪等人,声音激越、神色严正,言辞非常恳切。窦宪大怒,诬陷郅寿以购买公田为名诽谤朝廷,将他交给司法官判处死刑。侍御史何敞上书为他申辩说:“我听说圣明的君主广开四方之门,拓宽四方之听,开辟直言之路,下达不讳之诏,树立敢谏之旗,在民间听取歌谣,身边有七位谏诤之臣,用来对照自身,考察政事得失;一旦违背人心,就立即改正,所以天人相应,福泽无穷。我看到尚书仆射郅寿在尚书台与其他尚书讨论攻打匈奴的事,言论有些过头,以及他上书请求购买公田,就被关进监狱,弹劾大不敬。我认为郅寿是皇帝身边的机密近臣,以匡正补救为职责。如果他沉默不语,那才该杀。现在他不顾众议,坚持正义,来安定国家,难道是为了私利吗?而且尚书台讨论政事,争辩是非是常态;即使是唐尧虞舜的盛世、夏商周三代的兴旺,尚且认为直言争辩能使国家昌盛,从不把‘诽谤’当作罪名。请求购买公田不过是人情上的小过失,可以宽容处理。如果郅寿被处死,我担心天下人会认为朝廷故意加罪忠直,伤害和气,违背阴阳。我所以敢冒严威、不避灭族,拼死胡言乱语,不是为了郅寿本人。忠臣尽节,以死为归。我虽不了解郅寿,但估计他会安心接受。我实在不希望圣朝用诛杀诽谤之臣的刑罚,破坏宽和之化,堵塞忠直之路,让后世无穷讥笑。我何敞身居机密要职,说了不该说的话,罪名清楚,应该被关进监狱,死在郅寿前面,万死有余。”奏疏呈上,郅寿得以减刑,被判流放合浦。还未出发,他自杀了,家属得以回乡。

〔40〕赞曰:鲍永沈吟,晚乃归正。志达义全,先号后庆。申屠对策,郅恽上书。有道虽直,无道不愚。

赞语说:鲍永这个人犹豫了很久,到晚年才归顺了正道。他志向实现,道义保全,刚开始时处境困难、悲苦嗟叹,后来终于迎来喜庆。申屠刚善于应对皇帝的策问,郅恽敢于直接上书朝廷。在政治清明的时代,他们能保持正直;在政治黑暗的时代,他们也不装傻避世、依然坚持自己的原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