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其后，有诏会议灵台所处，帝谓谭曰：“吾欲以谶决之，何如？”谭默然良久，曰：“臣不读谶。”帝问其故，谭复极言谶之非经。帝大怒曰：“桓谭非圣无法，将下斩之！”谭叩头流血，良久乃得解。出为六安郡丞，意忽忽不乐，道病卒，时年七十余。
后来，皇帝下诏召集会议讨论灵台的位置。皇帝对桓谭说：“我想用谶纬来决定，怎么样？”桓谭沉默了很长时间，说：“我不读谶纬。”皇帝问原因，桓谭又极力说谶纬不符合经典。皇帝大怒说：“桓谭非议圣人，目无法纪，把他拉下去斩了！”桓谭叩头到流血，过了很久才得以免死。被贬出京担任六安郡丞，心中闷闷不乐，在路上生病去世，当时七十多岁。
〔14〕初，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，号曰《新论》，上书献之，世祖善焉。《琴道》一篇未成，肃宗使班固续成之。所著赋、诔、书、奏，凡二十六篇。
当初，桓谭写了一部书，谈论当代的事情，共有二十九篇，叫做《新论》，他把书呈献给皇上，光武帝很赞赏。《琴道》这一篇还没有完成，汉章帝就命令班固继续把它写完。他所作的赋、诔、书、奏，总共有二十六篇。
〔15〕元和中，肃宗行东巡狩，至沛，使使者祠谭冢，乡里以为荣。
元和年间，汉章帝前往东方巡游视察，到达沛县，派遣使者祭祀谭冢，当地乡里人都认为这是很荣耀的事。
〔16〕冯衍字敬通，京兆杜陵人也。祖野王，元帝时为大鸿胪。衍幼有奇才，年九岁，能诵《诗》，至二十而博通群书。王莽时，诸公多荐举之者，衍辞不肯仕。
冯衍，字敬通，是京兆杜陵人。他的祖父冯野王，在汉元帝时期担任大鸿胪。冯衍从小就有非凡的才能，九岁时就能背诵《诗经》，到二十岁时已经广泛通晓各种经典书籍。王莽当政时，许多公卿大臣都推荐他做官，但冯衍推辞没有接受。
〔17〕时，天下兵起，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。丹辟衍为掾，与俱至定陶。莽追诏丹曰：“仓廪尽矣，府库空矣，可以怒矣，可以战矣。将军受国重任，不捐身于中野，无以报恩塞责。”丹惶恐，夜召衍，以书示之。衍因说丹曰：“衍闻顺而成者，道之所大也；逆而功者，权之所贵也。是故期于有成，不问所由；论于大体，不守小节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，称于诸侯；郑祭仲立突而出忽，终得复位，美于《春秋》。盖以死易生，以存易亡，君子之道也。诡于众意，宁国存身，贤智之虑也。故《易》曰‘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，是以自天祐之，吉，无不利’。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，破军残众，无补于主，身死之日，负义于时，智者不为，勇者不行。且衍闻之，得时无怠。张良以五世相韩，椎秦始皇博浪之中，勇冠乎贲、育，名高乎太山。将军之先，为汉信臣。新室之兴，英俊不附。今海内溃乱，人怀汉德，甚于诗人思召公也，爱其甘棠，而况子孙乎？人所歌舞，天必从之。方今为将军计，莫若屯据大郡，镇抚吏士，砥厉其节，百里之内，牛酒日赐，纳雄桀之士，询忠智之谋，要将来之心，待从横之变，兴社稷之利，除万人之害，则福禄流于无穷，功烈著于不灭。何与军覆于中原，身膏于草野，功败名丧，耻及先祖哉？圣人转祸而为福，智士因败而为功，愿明公深计而无与俗同。”丹不能从。
当时，天下兵乱四起，王莽派更始将军廉丹去讨伐山东地区。廉丹征召冯衍做属官，一起到了定陶。王莽又追下诏书给廉丹说：“仓库里的粮食都空了，国库里的钱财也空了，你该发怒了，可以出战了！将军肩负着国家的重任，如果不战死在野外，就没法报答恩情、尽到责任。”廉丹很害怕，夜里叫来冯衍，把诏书拿给他看。冯衍于是劝廉丹说：“我听说顺着大势成功，是大道所推崇的；逆着常规成功，是权变所看重的。所以只看结果成不成，不问手段怎么样；论大事，不拘泥小节。从前逢丑父伏在车轼上让他的国君去取水，因此被诸侯称赞；郑国的祭仲立了公子突而赶走公子忽，后来公子忽终于复位，这事被《春秋》赞美。用死来换生，用存来换亡，这是君子的道理。违背众人意愿，让国家安定、自身保全，这是贤智的考虑。所以《周易》说：‘走投无路就要变化，变化了就能通达，通达了就能长久，所以上天保佑他，吉利，没有不利。’至于明知不行却硬要干，结果军队覆没、兵卒伤亡，对君主没好处，自己死的时候还在当时背上不义的骂名，聪明人不干，勇士也不行动。而且我听说，得到时机就不要耽误。张良家五代做韩国的相国，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始皇，勇猛超过孟贲、夏育，名气比泰山还高。将军的先辈，是汉朝的忠臣。王莽新朝兴起时，有才能的人都不归附。如今天下大乱，人们怀念汉朝的恩德，比《诗经》里思念召公还要厉害，爱他的甘棠树，何况是汉朝的子孙呢？人们歌颂爱戴的人，上天一定会顺从他。现在替将军打算，不如占据一个大郡，安抚官吏兵士，磨砺他们的气节，在百里范围里，每天赏赐牛酒，招纳英雄豪杰，咨询忠诚智慧的谋略，笼络将来的人心，等待形势的变化，做出对国家有利的事，除掉众人的祸害，那么福禄就无穷无尽，功业也永不磨灭。这跟全军覆没在中原、自己死在荒野、功败名裂、让祖宗蒙羞相比，哪个好呢？圣人能转祸为福，智士能因败为功，希望您深思，不要跟世俗的人一样。”廉丹没有听从。
〔18〕进及睢阳，复说丹曰：“盖闻明者见于无形，智者虑于未萌，况其昭{折曰}者乎？凡患生于所忽，祸发于细微，败不可悔，时不可失。公孙鞅曰：‘有高人之行，负非于世；有独见之虑，见赘于人。’故信庸庸之论，破金石之策，袭当世之操，失高明之德。夫决者智之君也。疑者事之役也。时不重至，公勿再计。”丹不听，遂进及无盐，与赤眉战死。衍乃亡命河东。
行进到睢阳，又劝说丹道：“我听说明智的人能在事情尚未显现时就看清端倪，智慧的人能在祸患还没有萌发时就考虑周到，何况是已经明摆着的事情呢？大凡祸患都起因于疏忽，灾难都从细微处发展而来，失败了就来不及后悔，时机绝不可错过。公孙鞅说：‘行为高于常人，就会在世上遭受非议；有独到的见解，就会被世人看作累赘。’所以听信平庸的言论，就会破坏坚如金石的策略；沿袭世俗的操守，就会失去高明的品德。决断是智慧的主宰，犹豫是事业的仆役。时机不会再次重来，您不要再犹豫了。”丹不听从，于是进军到无盐，与赤眉军作战战死。衍就逃命到河东。
〔19〕更始二年，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，安集北方。衍因以计说永曰：
更始二年（公元24年），朝廷派遣尚书仆射鲍永代理大将军职务，前去安抚并聚集北方地区。冯衍趁机用计策劝说鲍永说：
〔20〕衍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，以测幽冥之论；忠臣不顾争引之患，以达万机之变。是故君臣两兴，功名兼立，铭勒金石，令问不忘。今衍幸逢宽明之日，将值危言之时，岂敢拱默避罪，而不竭其诚哉！
我听说，贤明的君主不会厌恶恳切真诚的言论，以此去探求深奥微妙的道理；忠臣也不顾虑直言进谏可能带来的祸患，以此去通达国家政务的各种变化。正因为这样，君臣才能共同兴盛，功业和名声一起建立，刻在金石上，美好的名声永远流传。如今我幸运地遇到了宽容清明的时代，正处在需要直言不讳的时候，怎么敢拱手沉默、逃避罪责，而不竭尽自己的诚意呢！
〔21〕伏念天上离王莽之害久矣。始自东郡之师，继以西海之役，巴、蜀没于南夷，缘边破于北狄，远征万里，暴兵累年，祸拏未解，兵连不息，刑法弥深，赋敛愈重。众强之党，横击于外，百僚之臣，贪残于内，元元无聊，饥寒并臻，父子流亡，夫妇离散，庐落丘墟，田畴芜秽，疾疫大兴，灾异蜂起。于是江湖之上，海岱之滨，风腾波涌，更相骀藉，四垂之人，肝脑涂地，死亡之数，不啻太半，殃咎之毒，痛入骨髓，匹夫僮妇，咸怀怨怒。皇帝以圣德灵威，龙兴凤举，率宛、叶之众，将散乱之兵，喢血昆阳，长驱武关，破百万之陈，摧九虎之军，雷震四海，席卷天下，攘除祸乱，诛灭无道，一期之间，海内大定。继高祖之休烈，修文武之绝业，社稷复存，炎精更辉，德冠往初，功无与二。天下自以去亡新，就圣汉，当蒙其福而赖其愿。树恩布德，易以周洽，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。然而诸将虏掠，逆伦绝理，杀人父子，妻人妇女，燔其室屋，略其财产，饥者毛食，寒者裸跣，冤结失望，无所归命。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，秉大使之权，统三军之政，存抚并州之人，惠爱之诚，加乎百姓，高世之声，闻乎群士，故其延颈企踵而望者，非特一人也。且大将军之事，岂得珪璧其行，束修其心而已哉？将定国家之大业，成天地之元功也。昔周宣中兴之主，齐桓霸强之君耳，犹有申伯、召虎、夷吾、吉甫攘其蝥贼，安其疆宇。况乎万里之汉，明帝复兴，而大将军为之梁栋，此诚不可以忽也。
我私下想，天下遭受王莽的祸害已经很久了。从东郡的军队开始，接着是西海的战役，巴蜀被南方蛮族吞没，边境被北方胡人攻破，远征万里，连年用兵，祸患不解，战乱不断，刑罚更加严酷，赋税更加沉重。豪门大族在外面横行，朝廷百官在内贪婪残暴，百姓无所依靠，饥寒交迫，父子流亡，夫妻离散，村落变成废墟，田地荒芜，疾病蔓延，灾异频发。于是江湖之上，海边之畔，风波汹涌，人们互相践踏，四方百姓惨死，死亡人数超过大半，灾祸的毒害深入骨髓，男女百姓都心怀怨恨。皇上凭借圣明仁德和神威，像龙飞凤舞般兴起，率领宛县、叶县的民众，统率散乱的士兵，在昆阳歃血盟誓，长驱直入武关，击破百万大军，摧毁九虎将军的军队，威震四海，席卷天下，铲除祸乱，诛杀无道昏君，一年之内，天下平定。他继承了高祖的美好功业，修复了文王、武王的绝世事业，国家重新振兴，汉朝的光辉更加灿烂，德行超越以往，功勋无与伦比。天下人都以为离开了灭亡的新朝，回到了圣明的汉朝，应当享受其福，依赖其恩惠。施恩布德，容易全面周到，就像顺着大风飞起鸿毛一样容易。可是，手下将领先是抢掠，违背天理人伦，杀害人家的父子，奸淫人家的妇女，烧毁房屋，掠夺财产，饥饿的人吃草，寒冷的人赤身露体，百姓含冤失望，无处告状申冤。现在大将军您以贤明善良的品德，掌握着使者的职权，统领三军，安抚并州的百姓，仁爱真诚，施加到百姓身上，高尚的名声传遍士人之间，所以伸长脖子、踮着脚盼望您的人，不止一个。而且大将军的职责，难道只是保持自身高洁、约束内心就可以了吗？将要安定国家的大业，成就天地之间的不朽功勋。从前周宣王是中兴的君主，齐桓公是称霸的强君，他们还有申伯、召虎、管仲、尹吉甫帮助除灭害虫，安定疆域。何况我们广大的汉朝，明帝正在复兴，而大将军您作为国家的栋梁，这实在不能忽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