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岁己未,春二月,会诸王于邢州。夏五月,驻小濮州。征东平宋子贞、李昶,访问得失。秋七月甲寅,次汝南,命大将拔都儿等前行,备粮汉上,戒诸将毋妄杀。命杨惟中、郝经宣抚江淮,必阇赤孙贞督军须蔡州。有军士犯法者,贞缚致有司,白于帝,命戮以徇,诸军凛然,无敢犯令者。八月丙戌,渡淮。辛卯,入大胜关,宋戍兵皆遁。壬辰,次黄陂。甲午,遣廉希宪招台山寨,比至,千户董文炳等已破之。时淮民被俘者众,悉纵之。庚子,先锋茶忽得宋沿江制置司榜来上,有云:“今夏谍者闻北兵会议,取黄陂民船系筏,由阳逻堡以渡,会于鄂州。”帝曰:“此事前所未有,愿如其言。”辛丑,师次江北。九月壬寅朔,亲王穆哥自合州钓鱼山遣使以宪宗凶问来告,且请北归以系天下之望。帝曰:“吾奉命南来,岂可无功遽还?“甲辰,登香炉山,俯瞰大江,江北曰武湖,湖之东曰阳逻堡,其南岸即浒黄洲。宋以大舟扼江渡,帝遣兵夺二大舟,是夜,遣木鲁花赤、张文谦等具舟楫。乙巳迟明,至江岸,风雨晦冥,诸将皆以为未可渡,帝不从,遂申敕将帅扬旗伐鼓,三道并进,天为开霁。与宋师接战者三,杀获甚众,径达南岸。军士有擅入民家者,以军法从事。凡所俘获,悉纵之。丁未,遣王冲道、李宗杰、訾郊招谕鄂城,比至东门,矢下如雨,冲道坠马,为敌所获,宗杰、郊奔还。帝驻浒黄洲。己酉,抵鄂,屯兵教场。庚戌,围鄂。壬子,登城东北压云亭,立望楼,高可五丈,望见城中出兵,趣兵迎击,生擒二人,云:“贾似道率兵救鄂,事起仓卒,皆非精锐。”遂命官取逃民弃粮,聚之军中,为攻取计。戊午,顺天万户张柔兵至。大将拔突儿等以舟师趋岳州,遇宋将吕文德自重庆来,拔都儿等迎战,文德乘夜入鄂城,守愈坚。冬十月辛未朔,移驻乌龟山。甲戌,拔突儿还自岳。十一月丙辰,移驻牛头山。兀良合带略地诸蛮,由交趾历邕、桂,抵潭州,闻帝在鄂,遣使来告。时先朝诸臣阿蓝答儿、浑都海、脱火思、脱里赤等谋立阿里不哥。阿里不哥者,睿宗第七子,帝之弟也。于是阿蓝答儿发兵于漠北诸部,脱里赤括兵于漠南诸州,而阿蓝答儿乘传调兵,去开平仅百余里。皇后闻之,使人谓之曰:“发兵大事,太祖皇帝曾孙真金在此,何故不令知之?”阿蓝答儿不能答。继又闻脱里赤亦至燕,后即遣脱欢、爱莫干驰至军前密报,请速还。丁卯,发牛头山,声言趣临安,留大将拔突儿等帅诸军围鄂。闰月庚午朔,还驻青山矶。辛未,临江岸,遣张文谦还谕诸将曰:“迟六日,当去鄂退保浒黄洲。”命文谦发降民二万北归。宋贾似道遣宋京请和,命赵璧等语之曰:“汝以生灵之故来请和好,其意甚善,然我奉命南征,岂能中止?果有事大之心,当请于朝。”是日,大军北还。己丑,至燕。脱里赤方括民兵,民甚苦之,帝诘其由,托以宪宗临终之命。帝察其包藏祸心,所集兵皆纵之,人心大悦。是冬,驻燕京近郊。
己未年(1259年),春季二月,在邢州会合诸王。夏季五月,驻扎在小濮州。征召东平的宋子贞、李昶,询问施政得失。秋季七月甲寅,驻军汝南,命令大将拔都儿等人先行前进,在汉水上游准备粮草,告诫诸将不要随意杀人。命令杨惟中、郝经担任江淮宣抚使,必阇赤孙贞在蔡州督管军需。有士兵犯法,孙贞将他绑送到有关部门,并报告皇帝,皇帝下令杀了他以示众,全军敬畏,没有人敢违犯军令。八月丙戌,渡过淮河。辛卯,进入大胜关,宋朝的守军都逃跑了。壬辰,驻扎在黄陂。甲午,派遣廉希宪去招降台山寨,等他到达时,千户董文炳等人已经攻破了山寨。当时被俘虏的淮地百姓很多,全部释放了他们。庚子,先锋茶忽得到宋朝沿江制置司的榜文呈上,上面说:“今年夏天,间谍听说北兵商议,要取黄陂百姓的船连成筏子,从阳逻堡渡江,在鄂州会合。”皇帝说:“这件事以前从未有过,但愿像他们说的那样。”辛丑,军队驻扎在江北。九月初一壬寅,亲王穆哥从合州钓鱼山派使者来报告宪宗去世的消息,并请求北归以维系天下的期望。皇帝说:“我奉命南来,怎么能没有功劳就匆忙回去?”甲辰,登上香炉山,俯瞰长江,江北叫武湖,湖的东边是阳逻堡,它的南岸就是浒黄洲。宋朝用大船扼守江渡,皇帝派兵夺取了两艘大船,当夜,派遣木鲁花赤、张文谦等人准备船只。乙巳黎明时分,到达江岸,风雨交加,天色昏暗,诸将都认为不能渡江,皇帝不听从,于是申令将帅扬旗击鼓,三路并进,天空突然放晴。与宋军交战三次,杀敌俘获很多,径直到达南岸。士兵有擅自进入百姓家里的,按军法处置。所有俘获的人口,全部释放。丁未,派遣王冲道、李宗杰、訾郊去招降鄂城,等他们到了东门,箭如雨下,王冲道坠马,被敌人俘虏,李宗杰、訾郊逃回。皇帝驻在浒黄洲。己酉,到达鄂州,驻兵在教场。庚戌,包围鄂州。壬子,登上城东北的压云亭,建立望楼,高约五丈,望见城中出兵,催促士兵迎击,活捉两人,他们说:“贾似道率兵救援鄂州,事情仓促,都不是精锐部队。”于是命令官员收集逃难百姓丢弃的粮食,聚集在军中,作为攻城的打算。戊午,顺天万户张柔的军队到达。大将拔突儿等人率水军赶往岳州,遇到宋将吕文德从重庆来,拔都儿等人迎战,吕文德趁夜进入鄂城,防守更加坚固。冬季十月初一辛未,移驻乌龟山。甲戌,拔突儿从岳州返回。十一月丙辰,移驻牛头山。兀良合带攻略各蛮族地区,从交趾经过邕州、桂州,到达潭州,听说皇帝在鄂州,派使者来报告。当时前朝诸臣阿蓝答儿、浑都海、脱火思、脱里赤等人谋划拥立阿里不哥。阿里不哥是睿宗第七子,皇帝的弟弟。于是阿蓝答儿在漠北各部发兵,脱里赤在漠南各州征兵,而阿蓝答儿乘驿车调兵,距离开平只有百余里。皇后听说后,派人对他说:“发兵是大事,太祖皇帝曾孙真金在这里,为什么不让知道?”阿蓝答儿无法回答。接着又听说脱里赤也到了燕京,皇后就派遣脱欢、爱莫干疾驰到军前秘密报告,请求皇帝速回。丁卯,从牛头山出发,声称要直趋临安,留大将拔突儿等人率各军包围鄂州。闰月庚午初一,回驻青山矶。辛未,到江岸,派张文谦回去告谕诸将说:“推迟六天,当离开鄂州退保浒黄洲。”命令张文谦发放降民二万北归。宋朝贾似道派宋京来请求议和,皇帝命赵璧等人对他说:“你因为百姓的缘故来请求和好,用意很好,但我奉命南征,岂能中途停止?如果真有侍奉大国的诚意,应当向朝廷请求。”当天,大军北还。己丑,到达燕京。脱里赤正在征集民兵,百姓很痛苦,皇帝追问原因,他托称是宪宗临终的遗命。皇帝察觉他包藏祸心,将他所聚集的士兵全部解散,人心大悦。这年冬天,驻扎在燕京近郊。
〔13〕中统元年1260春三月戊辰朔,车驾至开平。亲王合丹、阿只吉率西道诸王,塔察儿、也先哥、忽剌忽儿、爪都率东道诸王,皆来会,与诸大臣劝进。帝三让,诸王大臣固请。辛卯,帝即皇帝位,以祃祃、赵璧、董文炳为燕京路宣慰使。陕西宣抚使廉希宪言:“高丽国王尝遣其世子倎入觐,会宪宗将兵攻宋,倎留三年不遣。今闻其父已死,若立倎,遣归国,彼必怀德于我,是不烦兵而得一国也。”帝是其言,改馆倎,以兵卫送之,仍赦其境内。夏四月戊戌朔,立中书省,以王文统为平章政事,张文谦为左丞。以八春、廉希宪、商挺为陕西四川等路宣抚使,赵良弼参议司事,粘合南合、张启元为西京等处宣抚使。己亥,诏谕高丽国王王倎,仍归所俘民及其逃户,禁边将勿擅掠。辛丑,以即位诏天下。诏曰:
中统元年春天三月初一,皇帝的车驾到达开平。亲王合丹、阿只吉带领西道诸王,塔察儿、也先哥、忽剌忽儿、爪都带领东道诸王,都来会合,和各位大臣一起劝请皇帝登基。皇帝推让了三次,诸王和大臣坚持请求。辛卯日,皇帝即位当了皇帝,任命祃祃、赵璧、董文炳为燕京路宣慰使。陕西宣抚使廉希宪上奏说:“高丽国王曾经派他的世子王倎来朝见,正赶上宪宗带兵攻打南宋,王倎被扣留了三年没有放回去。如今听说他父亲已经死了,如果立王倎为国王,送他回国,他一定会对我们感恩戴德,这样不用出兵就能得到一个国家。”皇帝认为他说得对,就改善了王倎的住所待遇,派兵护送他回去,还赦免了他国内的罪责。夏天四月初一,设立中书省,任命王文统为平章政事,张文谦为左丞。任命八春、廉希宪、商挺为陕西四川等路宣抚使,赵良弼参议司事,粘合南合、张启元为西京等处宣抚使。己亥日,下诏告谕高丽国王王倎,归还之前俘虏的百姓和逃亡的民户,禁止边境将领擅自掠夺。辛丑日,因即位而诏告天下。诏书说:
〔14〕朕惟祖宗肇造区宇,奄有四方,武功迭兴,文治多缺,五十余年于此矣。盖时有先后,事有缓急,天下大业,非一圣一朝所能兼备也。先皇帝即位之初,风飞雷厉,将大有为。忧国爱民之心虽切于己,尊贤使能之道未得其人。方董夔门之师,遽遗鼎湖之泣。岂期遗恨,竟勿克终。
我想咱们祖宗开创基业,统一了天下,军事上的功绩一个接一个,但文治方面却有很多不足,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。因为时间有早有晚,事情有急有缓,这么大的国家基业,不是靠一位圣君、一个朝代就能全部完成的。先皇帝刚即位的时候,雷厉风行,准备大干一场。他忧国忧民的心思虽然特别急切,但任用贤能的方法上却没找到合适的人。正忙着督师夔门的时候,突然就驾崩了。哪想到留下这么大的遗憾,竟然没能坚持到底。
〔15〕肆予冲人,渡江之后,盖将深入焉,乃闻国中重以佥军之扰,黎民惊骇,若不能一朝居者。予为此惧,驲骑驰归。目前之急虽纾,境外之兵未戢。乃会群议,以集良规。不意宗盟,辄先推戴。左右万里,名王巨臣,不召而来者有之,不谋而同者皆是,咸谓国家之大统不可久旷,神人之重寄不可暂虚。求之今日,太祖嫡孙之中,先皇母弟之列,以贤以长,止予一人。虽在征伐之间,每存仁爱之念,博施济众,实可为天下主。天道助顺,人谟与能。祖训传国大典,于是乎在,孰敢不从。朕峻辞固让,至于再三,祈恳益坚,誓以死请。于是俯徇舆情,勉登大宝。自惟寡昧,属时多艰,若涉渊冰,罔知攸济。爰当临御之始,宜新弘远之规。祖述变通,正在今日。务施实德,不尚虚文。虽承平未易遽臻,而饥渴所当先务。呜呼!历数攸归,钦应上天之命;勋亲斯托,敢忘烈祖之规?建极体元,与民更始。朕所不逮,更赖我远近宗族、中外文武,同心协力,献可替否之助也。诞告多方,体予至意!
我这个年轻人,在渡过长江之后,本来打算继续深入敌境,却听说国内因为征兵的事又闹得鸡飞狗跳,老百姓吓得连一天都住不下去。我为这事感到害怕,赶紧骑马快跑回来。眼下的急事虽然暂时缓解了,可境外的军队还没消停。于是召集大家一起商议,想搞出个好办法。没想到宗室里的人抢先推举我。周围上万里地界,有名的王爷、大臣,有的是不请自来,有的连商量都没商量就一个劲地说:国家的大统不能长久空着,老天爷和百姓的重托不能一时没人管。看看现在,在太祖的嫡孙里头,先皇的同母弟弟中间,论贤能、论年长,只有我一个人。虽说一直在打仗,可我总存着仁爱的心,广施恩惠、救济众人,确实能当天下之主。老天帮顺从道义的人,人心向着有本事的人。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明摆在这儿,谁敢不听?我严词坚决地推让,推了三四回,可大家求我求得更诚恳,甚至以死相逼。于是我只好顺着大家的意思,勉勉强强登上了皇位。自己觉得又笨又糊涂,偏偏碰上这么困难的时候,就像踩着薄冰过深渊,不知道怎样才能过去。所以在即位开头的日子,应该定下宏大长远的规划。遵照祖宗的老法子,再根据现在的情况变通变通,就在今天。一定得干点实在的好事,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。虽说太平日子不容易一下子就来,但老百姓的饥渴问题得先解决。唉!天命归了我,我得恭敬地听从上天的安排;功臣和宗亲托付给我,我哪敢忘了祖宗的规矩?建立法度,体会本原,跟老百姓一起从头开始。我做不到的地方,还得靠我远近的宗族、朝里朝外的文臣武将,大家一条心,帮我出好主意、提反对意见。广泛地告诉各处,体会我的真心实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