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汉兴，海内为一，开关梁，弛山泽之禁，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，交易之物莫不通，得其所欲，而徙豪杰诸侯强族于京师。
汉朝建立后，天下统一，开放了关卡和桥梁，解除了对山林湖泽的禁令，因此富商大贾得以在全国各地自由往来，交易的货物没有不流通的，他们都能赚到想要的钱财。同时，朝廷还把各地的豪杰、诸侯和强宗大族都迁徙到京城。
〔13〕关中自汧、雍以东至河、华，膏壤沃野千里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，而公刘適邠，大王、王季在岐，文王作丰，武王治镐，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，好稼穑，殖五谷，地重，重为邪。及秦文、德、缪居雍，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。献公徙栎邑，栎邑北卻戎翟，东通三晋，亦多大贾。孝、昭治咸阳，因以汉都，长安诸陵，四方辐凑并至而会，地小人众，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。南则巴蜀。巴蜀亦沃野，地饶卮、姜、丹沙、石、铜、铁、竹、木之器。南御滇僰，僰僮。西近邛笮，笮马、旄牛。然四塞，栈道千里，无所不通，唯襃斜绾毂其口，以所多易所鲜。天水、陇西、北地、上郡与关中同俗，然西有羌中之利，北有戎翟之畜，畜牧为天下饶。然地亦穷险，唯京师要其道。故关中之地，于天下三分之一，而人众不过什三；然量其富，什居其六。
关中地区从汧水、雍山往东一直到黄河、华山之间，有上千里的肥沃田野，从虞夏时代的贡赋制度起就被列为上等田地。周人祖先公刘曾到过邠地，太王、王季住在岐山，文王建造了丰邑，武王治理镐京，所以这里的人民还保留着先王的风气，喜欢耕种庄稼，种植五谷，重视土地，并且对于做坏事很慎重。到了秦文公、秦德公、秦缪公住在雍邑，利用靠近陇蜀货物交换的缝隙，所以商人很多。秦献公迁都到栎邑，栎邑北面抵御戎翟，东边通往三晋，也有很多大商人。秦孝公、秦昭襄王治理咸阳，后来成为汉朝的都城，长安附近各个陵邑，四面八方像车辐一样汇聚到那里，地方小人多，所以百姓更加变得机巧而从事工商业了。南面是巴蜀地区。巴蜀也是肥沃的原野，土地物产丰富，有卮子、姜、丹砂、石头、铜、铁、竹木等制器。南面控制着滇和僰，有僰族的奴仆。西边靠近邛和笮，出产笮马和旄牛。不过四面都是关塞，有千里的栈道，没有不通的地方，只有褒斜道就像车毂一样控制着关口，用多余的东西交换缺少的东西。天水、陇西、北地、上郡这些地方和关中风俗相同，但是西面有羌族地区的利益，北面有戎翟的牲畜，畜牧业是天下最富饶的。不过地方也偏僻险要，只有京城控制着那些要道。所以关中的土地占天下的三分之一，人口不超过十分之三；可要是算起财富来，却占了十分之六。
〔14〕昔唐人都河东，殷人都河内，周人都河南。夫三河在天下之中，若鼎足，王者所更居也，建国各数百千岁，土地小狭，民人众，都国诸侯所聚会，故其俗纤俭习事。杨、平阳陈西贾秦、翟，北贾种、代。种、代，石北也，地边胡，数被寇。人民矜懻忮，好气，任侠为奸，不事农商。然迫近北夷，师旅亟往，中国委输时有奇羡。其民羯羠不均，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，而武灵王益厉之，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。故杨、平阳陈掾其间，得所欲。温、轵西贾上党，北贾赵、中山。中山地薄人众，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，民俗懁急，仰机利而食。丈夫相聚游戏，悲歌慷慨，起则相随椎剽，休则掘冢作巧奸冶，多美物，为倡优。女子则鼓鸣瑟，跕屣，游媚贵富，入后宫，遍诸侯。
从前，唐尧建都在河东，商朝建都在河内，周朝建都在河南。这三河地区位于天下的中心，像鼎的三足一样，是历代帝王轮流居住的地方，各自立国数百年到上千年。这些地方土地狭小，人口众多，又是都城和诸侯国聚集之处，所以当地风俗节俭，人们也熟悉世故。杨邑和平阳的商人，向西与秦国、翟国贸易，向北与种地、代地贸易。种地和代地，在石邑以北，边境靠近胡人，屡遭侵扰。当地人民骄傲强横，好勇斗气，以侠义自任却为非作歹，不从事农耕和商业。但由于接近北方少数民族，军队频繁往来，中原输送到那里的物资时常有富余。那里的民众强悍混杂，从晋国时代就已经为他们轻佻强悍而担忧，到赵武灵王时更加助长了这种风气，他们的习俗仍有赵国的遗风。所以杨邑和平阳的人在中间经营，能够获利。温地和轵地，向西与上党贸易，向北与赵国、中山国贸易。中山土地贫瘠，人口众多，还有商纣王在沙丘淫乐时留下的遗民，民俗急躁，靠投机取巧谋生。男子们聚在一起玩耍，慷慨悲歌，起身就结伙杀人抢劫，休息时就盗墓、作奸犯科、奸淫，多有美物，并做歌舞艺人。女子则弹琴瑟，穿着轻便鞋，向权贵富人献媚，有些进入后宫，遍布诸侯各国。
〔15〕然邯郸亦漳、河之间一都会也。北通燕、涿，南有郑、卫。郑、卫俗与赵相类，然近梁、鲁，微重而矜节。濮上之邑徙野王，野王好气任侠，卫之风也。
不过邯郸也是漳水、黄河之间的一座大都市。向北通往燕国、涿郡，南面有郑国、卫国。郑国、卫国的风俗与赵国相类似，但因为靠近梁国、鲁国，所以稍微庄重一些并且注重节操。濮上的城邑迁徙到了野王，野王那里的人崇尚义气、行侠仗义，这是卫国的风尚。
〔16〕夫燕亦勃、碣之间一都会也。南通齐、赵，东北边胡。上谷至辽东，地踔远，人民希，数被寇，大与赵、代俗相类，而民雕捍少虑，有鱼盐枣栗之饶。北邻乌桓、夫余，东绾秽貉、朝鲜、真番之利。
燕国也是渤海和碣石之间的一个重要都市。南边通向齐国和赵国，东北边与胡人地区接壤。从上谷到辽东，地域辽阔，人口稀少，多次遭受侵扰，民风大体与赵国、代地相似，百姓勇猛强悍但缺少谋虑，拥有鱼、盐、枣、栗的富饶物产。北边靠近乌桓、夫余，东边控制着秽貉、朝鲜、真番等地的利益。
〔17〕洛阳东贾齐、鲁，南贾梁、楚。故泰山之阳则鲁，其阴则齐。
洛阳东边与齐、鲁进行贸易，南边与梁、楚进行贸易。所以泰山的南面是鲁国，北面是齐国。
〔18〕齐带山海，膏壤千里，宜桑麻，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。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。其俗宽缓阔达，而足智，好议论，地重，难动摇，怯于众斗，勇于持刺，故多劫人者，大国之风也。其中具五民。
齐国被山海环绕，拥有千里肥沃的土地，适合种桑种麻，百姓擅长生产丝绸、布匹和鱼盐。临淄也是东海和泰山之间的一个大都市。那里的风俗宽松舒缓，人们心胸开阔，而且足智多谋，喜欢议论，安土重迁，不容易动摇，虽然害怕群体斗殴，但勇于个人行刺，所以抢劫的人很多，这算是大国的风范。那里聚集了士、农、工、商、贾等各类民众。
〔19〕而邹、鲁滨洙、泗，犹有周公遗风，俗好儒，备于礼，故其民龊龊。颇有桑麻之业，无林泽之饶。地小人众，俭啬，畏罪远邪。及其衰，好贾趋利，甚于周人。
邹、鲁两地靠近洙水和泗水，还保留着周公流传下来的风俗，人们喜好儒学，礼仪周全，所以那里的百姓显得拘谨认真。很有一些种桑养蚕纺麻的产业，但没有山林湖泽的富饶。地方小人口多，人们节俭吝啬，害怕犯罪远离邪恶。等到它衰落的时候，喜好经商追逐利益，比周地的人还要厉害。
〔20〕夫自鸿沟以东，芒、砀以北，属巨野，此梁、宋也。陶、睢阳亦一都会也。昔尧作于成阳，舜渔于雷泽，汤止于亳。其俗犹有先王遗风，重厚多君子，好稼穑，虽无山川之饶，能恶衣食，致其蓄藏。
从鸿沟往东，芒山、砀山以北，一直到巨野这一带，属于梁国和宋国的地盘。陶丘、睢阳也都是繁华的大都会。古时候尧在成阳兴起，舜在雷泽捕鱼，汤在亳定居。这里的风俗还保留着先王传下来的风范，人们厚重朴实，君子很多，喜欢种地，虽然没有什么山川的出产，但能够省吃俭用，所以能积攒下家底。
〔21〕越、楚则有三俗。夫自淮北沛、陈、汝南、南郡，此西楚也。其俗剽轻，易发怒，地薄，寡于积聚。江陵故郢都，西通巫、巴，东有云梦之饶。陈在楚夏之交，通鱼盐之货，其民多贾。徐、僮、取虑，则清刻，矜己诺。
越国和楚国的地方有三种不同的风俗。从淮河以北的沛县、陈县、汝南郡、南郡这一带，属于西楚地区。那里的民风剽悍轻浮，容易发火，土地贫瘠，没什么积蓄。江陵是以前楚国的都城郢都，西边通向巫县和巴县，东边有云梦泽的富饶。陈县处在楚地和中原的交界处，做鱼盐生意的人很多，老百姓大多经商。徐县、僮县、取虑县这些地方的人，作风清正刻板，很看重自己的承诺。
〔22〕彭城以东，东海、吴、广陵，此东楚也。其俗类徐、僮。朐、缯以北，俗则齐。浙江南则越。夫吴自阖庐、春申、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，东有海盐之饶，章山之铜，三江、五湖之利，亦江东一都会也。
彭城往东，东海郡、吴郡、广陵郡这些地方，属于东楚地区。那里的风俗和徐国、僮地相似。朐县、缯县以北，风俗就和齐国相同。浙江以南是越地。至于吴地，自从阖庐、春申君、王濞这三个人招来天下喜欢游历的子弟以后，东边有海盐的富饶，章山有铜矿，还有三江五湖的便利，也算得上是江东的一个大都市了。
〔23〕衡山、九江、江南、豫章、长沙，是南楚也，其俗大类西楚。郢之后徙寿春，亦一都会也。而合肥受南北潮，皮革、鲍、木输会也。与闽中、干越杂俗，故南楚好辞，巧说少信。江南卑湿，丈夫早夭。多竹木。豫章出黄金，长沙出连、锡，然堇堇物之所有，取之不足以更费。九疑、苍梧以南至儋耳者，与江南大同俗，而杨越多焉。番禺亦其一都会也，珠玑、犀、玳瑁、果、布之凑。
衡山、九江、江南、豫章、长沙等地，属于南楚地区，这里的风俗和西楚大致相同。郢都被攻占后楚国迁都到寿春，寿春也成了一个都会。合肥这个地方受到长江和淮河潮汐的影响，是皮革、咸鱼、木材的集散地。这里与闽中、干越的风俗混杂，所以南楚人喜欢言辞，能说会道但缺乏诚信。江南地势低洼潮湿，男子寿命不长。那里多产竹子和木材。豫章出产黄金，长沙出产连（铅）和锡，不过这些矿物的储量很少，开采所得还不够支付开采费用。九疑山、苍梧以南直到儋耳一带，风俗与江南大致相同，并且有很多杨越人。番禺也是其中一个都会，是珍珠、犀角、玳瑁、水果、布匹的聚集地。
〔24〕颍川、南阳，夏人之居也。夏人政尚忠朴，犹有先王之遗风。颍川敦愿。秦末世，迁不轨之民于南阳。南阳西通武关、郧关，东南受汉、江、淮。宛亦一都会也。俗杂好事，业多贾。其任侠，交通颍川，故至今谓之“夏人”。
颍川和南阳这两个地方，是夏朝人居住的地方。夏朝的政治崇尚忠厚朴实，还保留着先王流传下来的风范。颍川人非常敦厚老实。秦朝末年，把那些不守规矩的百姓迁移到南阳。南阳向西可以通到武关和郧关，东南边靠着汉水、长江和淮河。宛城也是一座繁华的大都市。当地风俗混杂，喜欢多事的人很多，大家大多以经商为业。这里的人们崇尚侠义，和颍川一带交往密切，所以直到现在他们还被称作“夏人”。
〔25〕夫天下物所鲜所多，人民谣俗，山东食海盐，山西食盐卤，领南、沙北固往往出盐，大体如此矣。
天下物产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，各地的风俗习惯也不一样：山东那边吃海盐，山西那边吃盐卤，岭南、沙北本来就产盐，大概就是这样。
〔26〕总之，楚越之地，地广人希，饭稻羹鱼，或火耕而水耨，果隋蠃蛤，不待贾而足，地埶饶食，无饥馑之患，以故呰窳偷生，无积聚而多贫。是故江淮以南，无冻饿之人，亦无千金之家。沂、泗水以北，宜五谷桑麻六畜，地小人众，数被水旱之害，民好畜藏，故秦、夏、梁、鲁好农而重民。三河、宛、陈亦然，加以商贾。齐、赵设智巧，仰机利。燕、代田畜而事蚕。
总的来说，楚越地区土地广阔，人口稀少，人们把稻米当饭，把鱼当菜，有时用火耕水耨的方法耕种，瓜果和螺蚌等食物，不需要等商人贩卖就能自给自足，地理条件优越物产丰富，没有饥荒的担忧，所以当地人懒散得过且过，没什么积蓄，多数人很穷。因此江淮以南，既没有受冻挨饿的人，也没有家财万贯的富户。沂水、泗水以北，适宜种植五谷桑麻和饲养六畜，但地少人多，经常遭受水旱灾害，百姓喜欢囤积粮食，所以秦、夏、梁、鲁这些地方重视农耕和百姓。三河、宛、陈一带也是这样，还加上经商。齐、赵的人会耍聪明，靠投机取巧赚钱。燕、代的人则耕田放牧养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