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太史公曰：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，兴动事业，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！唐虞以上，不可记已。自三代之兴，各据祯祥。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，飞燕之卜顺故殷兴，百谷之筮吉故周王。王者决定诸疑，参以卜筮，断以蓍龟，不易之道也。
司马迁说：自古以来，圣明的君王要建立国家、承受天命、兴办事业，哪个不重视占卜来帮助做好事呢！尧舜以前的事，已经没法记载了。夏、商、周三代兴起，各自都依靠了吉祥的征兆。涂山氏的卜兆顺应，所以夏启继承了王位；飞燕的卜兆吉利，所以殷商兴起；百谷的筮卦吉利，所以周朝称王。君王决断各种疑难问题，参考卜筮的结果，用蓍草和龟甲来作出判断，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。
〔2〕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，亦有决疑之卜。或以金石，或以草木，国不同俗。然皆可以战伐攻击，推兵求胜，各信其神，以知来事。
蛮夷和氐羌这些民族虽然不像中原那样有君臣上下的等级秩序，但也有通过占卜来解决疑惑的习俗。有的用金属、玉石占卜，有的用草木占卜，不同国家风俗各异。不过，这些占卜方法都可以用来指导战争进攻，调兵遣将争取胜利，各自信奉自己的神灵，以此预知未来的事情。
〔3〕略闻夏殷欲卜者，乃取蓍龟，已则弃去之，以为龟藏则不灵，蓍久则不神。至周室之卜官，常宝藏蓍龟；又其大小先后，各有所尚，要其归等耳。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，决疑无不见，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，以为后世衰微，愚不师智，人各自安，化分为百室，道散而无垠，故推归之至微，要絜于精神也。或以为昆虫之所长，圣人不能与争。其处吉凶，别然否，多中于人。至高祖时，因秦太卜官。天下始定，兵革未息。及孝惠享国日少，吕后女主，孝文、孝景因袭掌故，未遑讲试，虽父子畴官，世世相传，其精微深妙，多所遗失。至今上即位，博开艺能之路，悉延百端之学，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，绝伦超奇者为右，无所阿私，数年之间，太卜大集。会上欲击匈奴，西攘大宛，南收百越，卜筮至预见表象，先图其利。及猛将推锋执节，获胜于彼，而蓍龟时日亦有力于此。上尤加意，赏赐至或数千万。如丘子明之属，富溢贵宠，倾于朝廷。至以卜筮射蛊道，巫蛊时或颇中。素有眦睚不快，因公行诛，恣意所伤，以破族灭门者，不可胜数。百僚荡恐，皆曰龟策能言。后事觉奸穷，亦诛三族。
听说夏朝和商朝的时候，想要占卜的人，用蓍草和龟甲占卜完就扔掉了，因为他们觉得龟甲藏久了就不灵，蓍草放久了就不神。到了周朝，占卜的官员经常把蓍龟当作宝贝收藏；而且对它们的大小、先后各有讲究，但说到底，道理是一样的。有人认为圣明的君主遇到事情没有不能决定的，解决疑问没有看不清的，他们设立求神问卜的办法，是为了防备后世衰微，愚昧的人不学习聪明人，各人自以为是，教化分散成百家，道术散乱无边，所以把根源推到最精微的地方，归结到精神上。又有人认为昆虫（指龟）的长处，连圣人也比不上它。它们判断吉凶、辨别是非，大多能说中人的心意。到汉高祖时，沿用了秦朝的太卜官。天下刚平定，战事还没停。到汉惠帝在位时间短，吕后以女主身份掌权，汉文帝、汉景帝因袭旧制，没空去讲求试验，虽然是父子相传的占卜官，一代代传承，但那些精微深妙的东西，丢失了很多。到当今皇上（汉武帝）即位，大开通往各门技艺的道路，全面招纳百种学问，通晓一种技能的人都能自我推荐，才能特别出众的人被尊为高手，没有一点偏私，几年之间，太卜官大量聚集。正好皇上要攻打匈奴，向西开拓大宛，向南收服百越，占卜往往预先显示出征兆，抢先规划有利的方面。等到猛将冲锋陷阵、执节征战，在那边打了胜仗，而蓍龟和选择时日也在这边出了力。皇上更加用心，赏赐有时达到几千万。像丘子明这类人，富足贵宠，势压朝廷。至于用卜筮来猜测蛊道，巫蛊的事有时很灵验。平时有点小别扭的人，就借公事诛杀，任意伤害，因此被灭族破门的，数也数不清。百官都惊恐不安，都说龟策能说话。后来事情败露、奸谋用尽，这些人也被灭了三族。
〔4〕夫摓策定数，灼龟观兆，变化无穷，是以择贤而用占焉，可谓圣人重事者乎！周公卜三龟，而武王有瘳。纣为暴虐，而元龟不占。晋文将定襄王之位，卜得黄帝之兆，卒受彤弓之命。献公贪骊姬之色，卜而兆有口象，其祸竟流五世。楚灵将背周室，卜而龟逆，终被乾溪之败。兆应信诚于内，而时人明察见之于外，可不谓两合者哉！君子谓夫轻卜筮，无神明者，悖；背人道，信祯祥者，鬼神不得其正。故书建稽疑，五谋而卜筮居其二，五占从其多，明有而不专之道也。
用蓍草推演确定卦数，烧灼龟甲观察兆象，其中的变化无穷无尽，因此要选择贤能的人来使用占卜，这可以说是圣人重视的事情吧！周公曾经卜问三次龟甲，武王的病就好了。商纣王暴虐无道，灵龟不给他显示吉兆。晋文公将要安定周襄王的王位，占卜得到黄帝的吉兆，最终接受了天子赐予的彤弓。晋献公贪恋骊姬的美色，占卜得到口舌之象，结果祸患延续了五代。楚灵王将要背叛周王室，占卜得到不吉之象，最终在乾溪失败。兆象在内心中诚信地应验，而当时的人们在外能明察看见，这能说不内外相合吗？君子认为，轻视卜筮、不信鬼神的人，是悖逆的；背离人道、迷信祯祥的人，鬼神也不会得到正道。所以《尚书》建立决疑的方法，五种谋议中卜筮占了两种，五种占卜结果要听从多数的，这表明虽然有权变但不能专断的道理。
〔5〕余至江南，观其行事，问其长老，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，蓍百茎共一根。又其所生，兽无虎狼，草无毒螫。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，以为能导引致气，有益于助衰养老，岂不信哉！
我到了江南，观察当地人的所作所为，询问他们的长辈，他们说乌龟要活到一千年才能在莲叶上浮游，蓍草要长到一百根茎才共用一个根。而且那里生长的地方，野兽没有虎狼，草也没有毒刺。江边的人家常常养乌龟并吃掉它们，认为乌龟能引导呼吸、带来元气，对于延缓衰老、保养身体很有好处，难道不是真的吗！
〔6〕褚先生曰：臣以通经术，受业博士，治春秋，以高第为郎，幸得宿卫，出入宫殿中十有余年。窃好太史公传。太史公之传曰：“三王不同龟，四夷各异卜，然各以决吉凶，略闚其要，故作龟策列传。”臣往来长安中，求龟策列传不能得，故之大卜官，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，写取龟策卜事，编于下方。
褚少孙说：我因为通晓儒家经典，在博士官那里学习，研究《春秋》，凭借成绩优秀被选为郎官，有幸能担任宫廷侍卫，进出宫殿十多年。我私下很喜欢太史公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。太史公的《史记》中说：“夏、商、周三代的君王用龟甲占卜的方法不同，四方各民族的占卜方式也各有差异，但他们都用这些方法来决断吉凶，我大略看到了其中的要旨，所以写作了《龟策列传》。”我在长安城中到处寻找，没能找到《龟策列传》这篇，于是就到太卜官那里，询问掌管旧例文献、熟悉卜筮事务的年长者和文学之士，抄录了龟策占卜的相关事情，编在下面。
〔7〕闻古五帝、三王发动举事，必先决蓍龟。传曰：“下有伏灵，上有兔丝；上有捣蓍，下有神龟。”所谓伏灵者，在兔丝之下，状似飞鸟之形。新雨已，天清静无风，以夜捎兔丝去之，即以篝烛此地烛之，火灭，即记其处，以新布四丈环置之，明即掘取之，入四尺至七尺，得矣，过七尺不可得。伏灵者，千岁松根也，食之不死。闻蓍生满百茎者，其下必有神龟守之，其上常有青云覆之。传曰：“天下和平，王道得，而蓍茎长丈，其丛生满百茎。”方今世取蓍者，不能中古法度，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，取八十茎已上，蓍长八尺，即难得也。人民好用卦者，取满六十茎已上，长满六尺者，既可用矣。记曰：“能得名龟者，财物归之，家必大富至千万。”一曰“北斗龟”，二曰“南辰龟”，三曰“五星龟”，四曰“八风龟”，五曰“二十八宿龟”，六曰“日月龟”，七曰“九州龟”，八曰“玉龟”：凡八名龟。龟图各有文在腹下，文云云者，此某之龟也。略记其大指，不写其图。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，民人得长七八寸，可宝矣。今夫珠玉宝器，虽有所深藏，必见其光，必出其神明，其此之谓乎！故玉处于山而木润，渊生珠而岸不枯者，润泽之所加也。明月之珠出于江海，藏于蚌中，蚗龙伏之。王者得之，长有天下，四夷宾服。能得百茎蓍，并得其下龟以卜者，百言百当，足以决吉凶。
听说古代五帝、三王要举办大事，一定会先用蓍草和龟甲占卜来决定。古书上说：“地下有伏灵，地上有兔丝；地上有捣蓍，地下有神龟。”所谓的伏灵，生长在兔丝的下面，形状像飞鸟的样子。刚下过雨，天空清净无风，在夜里把兔丝拨开，然后拿着灯笼火把照这个地方，等火把灭了，就记下那个位置，用四丈新布围起来，第二天挖开，挖到四尺到七尺深，就能得到了，超过七尺就找不到了。伏灵是千年的松树根，吃了可以长生不死。听说蓍草长满一百根茎的，下面一定有神龟守护，上面常常有青云覆盖。古书上说：“天下太平，王道盛行，那么蓍草的茎能长到一丈长，一丛蓍草能长满一百根茎。”现在世上采蓍草的人，不能符合古代的规矩，找不到满百根茎长一丈的，能找到八十根以上、长度八尺的，就已经很难得了。老百姓喜欢占卦的，找到满六十根以上、长度六尺的，就可以用了。古书上说：“能得到名龟的人，财物都会归向他，家里一定会大富大贵到千万。”第一种叫“北斗龟”，第二种叫“南辰龟”，第三种叫“五星龟”，第四种叫“八风龟”，第五种叫“二十八宿龟”，第六种叫“日月龟”，第七种叫“九州龟”，第八种叫“玉龟”：一共八种名龟。龟的图谱上，腹下各有花纹，花纹什么样，就表示是哪种龟。这里只记个大概，不画图了。得到这种龟不一定非要满一尺二寸，老百姓得到七八寸长的，就可以当作宝贝了。如今那些珠玉宝物，即使深藏不露，也一定会显现出光彩，显露出它的神明，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！所以玉在山中能使草木滋润，深渊里生蚌珠，岸边就不会干枯，这都是因为润泽施加的效果。明月珠出在江海里，藏在蚌壳中，有蚗龙伏在它底下。君王得到它，能长久拥有天下，四方各族都来归顺。能够得到百根茎的蓍草，以及它下面的神龟来占卜的人，说一百句话一百句都应验，足够用来决断吉凶了。
〔8〕神龟出于江水中，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，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。龟千岁乃满尺二寸。王者发军行将，必钻龟庙堂之上，以决吉凶。今高庙中有龟室，藏内以为神宝。
神龟从江水中出现，庐江郡每年按时将二十只身长一尺二寸的活龟送到太卜官那里，太卜官于是挑个好日子把龟腹下的甲壳取下来。龟要活到一千年才能长到一尺二寸。君王要出兵或任命将领时，必定在宗庙里钻烧龟甲来占卜吉凶。如今高庙里设有专门的龟室，把龟甲当作神物收藏在里面。
〔9〕传曰：“取前足臑骨穿佩之，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，以入深山大林中，不惑。”臣为郎时，见万毕石朱方，传曰：“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。嘉林者，兽无虎狼，鸟无鸱枭，草无毒螫，野火不及，斧斤不至，是为嘉林。龟在其中，常巢于芳莲之上。左胁书文曰：‘甲子重光，得我者匹夫为人君，有土正，诸侯得我为帝王。’求之于白蛇蟠杅林中者，斋戒以待，譺然，状如有人来告之，因以醮酒佗发，求之三宿而得。”由是观之，岂不伟哉！故龟可不敬与？
古书上说：“取出龟前腿的上臂骨，钻孔穿绳佩戴在身上，再把龟放在房屋的西北角悬挂起来，这样进入深山老林就不会迷失方向。”我担任郎官的时候，见到《万毕石朱方》这本书，上面说：“有神龟在江南的嘉林中。所谓嘉林，是指野兽中没有虎狼，飞鸟中没有鹞鹰和猫头鹰，草中没有毒草，野火烧不到，斧头砍不到的地方，这就是嘉林。龟在那里面，常常在芳香的莲花上筑巢。它的左胁下写有文字：‘甲子重光，得到我的人，平民可以成为君主，拥有土地；诸侯得到我可以成为帝王。’在白蛇蟠杅林中寻找这种龟，要斋戒等待，神情庄重，好像有人来告诉一样，然后用酒祭祀，披散头发，经过三夜就能得到。”由此看来，难道不是很神奇吗！所以对龟怎能不尊敬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