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谚曰“力田不如逢年，善仕不如遇合”，固无虚言。非独女以色媚，而士宦亦有之。
谚语说：“努力耕种不如碰上好年景，善于做官不如遇到好机会”，这确实不是空话。不光女子靠美色来讨好，士人和官员当中也有这种情况。
〔2〕昔以色幸者多矣。至汉兴，高祖至暴抗也，然籍孺以佞幸；孝惠时有闳孺。此两人非有材能，徒以婉佞贵幸，与上卧起，公卿皆因关说。故孝惠时郎侍中皆冠鵕鸃，贝带，傅脂粉，化闳、籍之属也。两人徙家安陵。
过去凭借美色而受到宠幸的人很多。到了汉朝兴起的时候，汉高祖是个非常暴躁刚强的人，但籍孺却凭借谄媚逢迎而受宠；孝惠帝时有闳孺。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才能，只是凭着温柔谄媚而显贵受宠，和皇帝一起睡卧起坐，公卿大臣们都通过他们来疏通关系。所以孝惠帝时期，郎官和侍中都戴着用鵕鸃羽毛装饰的帽子，系着贝壳装饰的腰带，脸上涂脂抹粉，这是效仿闳孺和籍孺一类人的做法。后来这两个人把家迁到了安陵。
〔3〕孝文时中宠臣，士人则邓通，宦者则赵同、北宫伯子。北宫伯子以爱人长者；而赵同以星气幸，常为文帝参乘；邓通无伎能。
汉文帝时期，宫中的宠臣中，士人出身的要算邓通，宦官有赵同和北宫伯子。北宫伯子因为仁爱忠厚而受宠；赵同则凭借星象占卜之术得宠，经常担任文帝的参乘（陪乘同车）；邓通没有什么技能。
〔4〕邓通，蜀郡南安人也，以濯船为黄头郎。孝文帝梦欲上天，不能，有一黄头郎从后推之上天，顾见其衣裻带后穿。觉而之渐台，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，即见邓通，其衣后穿，梦中所见也。召问其名姓，姓邓氏，名通，文帝说焉，尊幸之日异。通亦愿谨，不好外交，虽赐洗沐，不欲出。于是文帝赏赐通巨万以十数，官至上大夫。文帝时时如邓通家游戏。然邓通无他能，不能有所荐士，独自谨其身以媚上而已。上使善相者相通，曰“当贫饿死”。文帝曰：“能富通者在我也。何谓贫乎？”于是赐邓通蜀严道铜山，得自铸钱，“邓氏钱”布天下。其富如此。
邓通是蜀郡南安人，因为会划船被选入宫当黄头郎。汉文帝做梦要登天，怎么也上不去，这时有个黄头郎从背后推他上了天，文帝回头看见那人衣服的后襟和腰带后面都穿破了。梦醒后文帝去了渐台，按梦里的暗示暗中寻找那个推他上天的郎官，一眼就看见了邓通，他衣服后面正好破了，和梦中见到的一样。文帝召他问姓名，他姓邓名通，文帝很喜欢他，对他的尊宠一天比一天厉害。邓通也老实谨慎，不喜欢和外边的人交往，就是皇帝准他休假，他也不愿意出去。于是文帝赏赐给邓通的钱数以亿万计，前后有十多次，官职升到上大夫。文帝还经常到邓通家里去玩。但邓通没有其他才能，不能推荐贤士，只管自己小心谨慎地讨皇帝喜欢罢了。皇帝让一个有名的相士给邓通看相，相士说：“他会穷困饿死。”文帝说：“让邓通富贵的权力在我手里，怎么说他会穷呢？”于是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赐给邓通，允许他私自铸钱，从此“邓氏钱”流通天下。邓通的富裕到了这种地步。
〔5〕文帝尝病痈，邓通常为帝唶吮之。文帝不乐，从容问通曰：“天下谁最爱我者乎？”通曰：“宜莫如太子。”太子入问病，文帝使唶痈，唶痈而色难之。已而闻邓通常为帝唶吮之，心惭，由此怨通矣。及文帝崩，景帝立，邓通免，家居。居无何，人有告邓通盗出徼外铸钱。下吏验问，颇有之，遂竟案，尽没入邓通家，尚负责数巨万。长公主赐邓通，吏辄随没入之，一簪不得著身。于是长公主乃令假衣食。竟不得名一钱，寄死人家。
汉文帝曾经长了脓疮，邓通常常替他吸吮脓液。文帝心里不痛快，就缓缓地问邓通：“天下谁最爱我呢？”邓通回答：“应该没有比太子更爱您的了。”太子进来探病，文帝让他吸吮脓疮，太子虽然吸了，但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。后来太子听说邓通常给文帝吸吮脓疮，心里很惭愧，从此就怨恨起邓通来。等文帝去世，景帝（即太子）即位，邓通被免官，在家闲居。没过多久，有人告发邓通偷偷跑出边境去铸钱。景帝把案子交给司法官员审讯，发现还真有这回事，于是定了案，把邓通家的财产全部没收充公，还欠了好几万万钱。长公主（景帝的姐姐）赏给邓通东西，官吏马上就跟着没收，连一根簪子都不让他留下。于是长公主只好让人借给他衣服和食物。最后邓通没有留下一个钱，寄居在别人家里死去。
〔6〕孝景帝时，中无宠臣，然独郎中令周文仁，仁宠最过庸，乃不甚笃。
在汉景帝的时候，宫中没有什么特别受宠的臣子，唯独郎中令周文仁是个例外。周仁受到的宠爱超过了一般的人，但这种宠爱却并不深厚。
〔7〕今天子中宠臣，士人则韩王孙嫣，宦者则李延年。嫣者，弓高侯孽孙也。今上为胶东王时，嫣与上学书相爱。及上为太子，愈益亲嫣。嫣善骑射，善佞。上即位，欲事伐匈奴，而嫣先习胡兵，以故益尊贵，官至上大夫，赏赐拟于邓通。时嫣常与上卧起。江都王入朝，有诏得从入猎上林中。天子车驾跸道未行，而先使嫣乘副车，从数十百骑，骛驰视兽。江都王望见，以为天子，辟从者，伏谒道傍。嫣驱不见。既过，江都王怒，为皇太后泣曰：“请得归国入宿卫，比韩嫣。”太后由此嗛嫣。嫣侍上，出入永巷不禁，以奸闻皇太后。皇太后怒，使使赐嫣死。上为谢，终不能得，嫣遂死。而案道侯韩说，其弟也，亦佞幸。
当今天子的宠臣中，士人有韩嫣，宦官有李延年。韩嫣是弓高侯的庶孙。皇上还是胶东王的时候，韩嫣就跟他一起学写字，两人关系很好。等皇上做了太子，更加亲近韩嫣。韩嫣擅长骑马射箭，又很会拍马屁。皇上即位后，想攻打匈奴，韩嫣就先学匈奴的战术，因此更加尊贵，官做到了太中大夫，得到的赏赐跟邓通差不多。那时候韩嫣常常和皇上同睡同起。江都王来朝见，皇上下诏让他跟着到上林苑打猎。天子的车驾清道还没出发，先派韩嫣坐副车，带着几百个骑兵，奔驰着去看野兽。江都王远远望见，以为是天子，就让随从退开，自己在路边趴着拜见。韩嫣驱车经过没理他。过去以后，江都王很生气，对皇太后哭着说：“请允许我回封国，入宫当侍卫，跟韩嫣一样。”太后从此恨上了韩嫣。韩嫣侍奉皇上，进出后宫不受禁止，结果因为奸情被皇太后知道了。太后大怒，派人赐韩嫣死。皇上替他求情，但终究没能救下，韩嫣就死了。案道侯韩说，是韩嫣的弟弟，也是靠谄媚得宠的。
〔8〕李延年，中山人也。父母及身兄弟及女，皆故倡也。延年坐法腐，给事狗中。而平阳公主言延年女弟善舞，上见，心说之，及入永巷，而召贵延年。延年善歌，为变新声，而上方兴天地祠，欲造乐诗歌弦之。延年善承意，弦次初诗。其女弟亦幸，有子男。延年佩二千石印，号协声律。与上卧起，甚贵幸，埒如韩嫣也。久之，浸与中人乱，出入骄恣。及其女弟李夫人卒后，爱弛，则禽诛延年昆弟也。
李延年是中山人。他的父母、他本人、他的兄弟以及他的姐妹，原来都是以歌舞为生的倡优。李延年因为犯法被处以宫刑，在狗中这个官署当差。平阳公主向汉武帝说李延年的妹妹擅长舞蹈，汉武帝见到她后心里很喜欢，等她进了永巷（后宫），就召见李延年并让他显贵起来。李延年擅长唱歌，能创作新曲调，当时汉武帝正兴建天地祠庙，想制作乐诗配上弦乐来演唱。李延年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意，为刚写好的诗谱曲。他妹妹也受到宠幸，生了一个儿子。李延年佩戴着二千石的官印，官名叫协声律。他和皇帝同起同卧，非常显贵受宠，跟韩嫣差不多。时间长了，他渐渐跟宫女们淫乱，进出宫禁骄纵放肆。等到他妹妹李夫人去世后，皇帝对他的宠爱减退，就逮捕并诛杀了李延年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