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2〕于是贰师后复行，兵多，而所至小国莫不迎，出食给军。至仑头，仑头不下，攻数日，屠之。自此而西，平行至宛城，汉兵到者三万人。宛兵迎击汉兵，汉兵射败之，宛走入葆乘其城。贰师兵欲行攻郁成，恐留行而令宛益生诈，乃先至宛，决其水源，移之，则宛固已忧困。围其城，攻之四十余日，其外城坏，虏宛贵人勇将煎靡。宛大恐，走入中城。宛贵人相与谋曰：“汉所为攻宛，以王毋寡匿善马而杀汉使。今杀王毋寡而出善马，汉兵宜解；即不解，乃力战而死，未晚也。”宛贵人皆以为然，共杀其王毋寡，持其头遣贵人使贰师，约曰：“汉毋攻我。我尽出善马，恣所取，而给汉军食。即不听，我尽杀善马，而康居之救且至。至，我居内，康居居外，与汉军战。汉军熟计之，何从？”是时康居候视汉兵，汉兵尚盛，不敢进。贰师与赵始成、李哆等计：“闻宛城中新得秦人，知穿井，而其内食尚多。所为来，诛首恶者毋寡。毋寡头已至，如此而不许解兵，则坚守，而康居候汉罢而来救宛，破汉军必矣。”军吏皆以为然，许宛之约。宛乃出其善马，令汉自择之，而多出食食给汉军。汉军取其善马数十匹。中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，而立宛贵人之故待遇汉使善者名昧蔡以为宛王，与盟而罢兵。终不得入中城。乃罢而引归。
于是贰师将军李广利第二次出征，带了大量军队，所经过的小国没有不迎接的，都拿出食物来供应汉军。他们到达仑头，仑头不肯投降，攻打了几天，就把这座城市给屠了。从那里往西，一路顺畅地来到大宛的都城，此时汉军到达的有三万人。大宛军队出来迎击汉军，汉军用箭射得他们大败，大宛军队逃入城内，据城防守。贰师将军本想去攻打郁成，但又担心停留会促使大宛更加狡诈，于是先到达大宛城，断绝了它的水源，把水流改道，大宛本来就已经忧虑困乏了。汉军包围了城，攻打了四十多天，外城被攻破，俘虏了大宛的贵族和猛将煎靡。大宛人非常恐惧，退入中城。大宛的贵族们一同谋划说：“汉朝攻打大宛，是因为我们的国王毋寡藏匿好马并杀害了汉朝使者。现在我们杀掉毋寡，献出好马，汉兵应该就会解围；如果还不行，我们就誓死奋战而死，也不晚。”贵族们都认为对，于是共同杀了国王毋寡，拿着他的头，派贵族去贰师将军那里，约定说：“汉军不要进攻我们。我们把所有好马都献出来，随你们挑选，并供给汉军粮食。如果你们不答应，我们就杀光所有好马，而康居的救兵也快到了。他们一到，我们在城内，康居在城外，一起和汉军作战。请汉军仔细考虑，选择哪一种？”这时，康居的侦察兵看到汉军还很强大，不敢前进。贰师将军与赵始成、李哆等人商议：“听说大宛城内新近得到了汉人，懂得打井，而且他们城内粮食还有很多。我们这次来的目的，就是要杀首恶毋寡。毋寡的头已经送来，如果这样还不答应解围，他们就会坚守，而康居等汉军疲惫了再来救大宛，一定会打败我们。”军官们都认为有理，于是答应了大宛的请求。大宛于是献出好马，让汉军自己挑选，并拿出很多粮食供汉军吃。汉军挑选了好马几十匹，中等以下的公马母马三千多匹，又立了从前对待汉使友好的大宛贵族名叫昧蔡的作为大宛王，和他订立盟约后撤兵。最终没有进入中城。于是撤兵回国。
〔33〕初，贰师起敦煌西，以为人多，道上国不能食，乃分为数军，从南北道。校尉王申生、故鸿胪壶充国等千余人，别到郁成。郁成城守，不肯给食其军。王申生去大军二百里，偩而轻之，责郁成。郁成食不肯出，窥知申生军日少，晨用三千人攻，戮杀申生等，军破，数人脱亡，走贰师。贰师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往攻破郁成。郁成王亡走康居，桀追至康居。康居闻汉已破宛，乃出郁成王予桀，桀令四骑士缚守诣大将军。四人相谓曰：“郁成王汉国所毒，今生将去，卒失大事。”欲杀，莫敢先击。上邽骑士赵弟最少，拔剑击之，斩郁成王，赍头。弟、桀等逐及大将军。
起初，贰师将军李广利从敦煌往西出发，觉得人马太多，沿途的国家供应不上粮食，就把军队分成几路，分别从南北两条路前进。校尉王申生和前任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，另走一路到了郁成。郁成守城的人不肯给他们军队提供粮食。王申生离主力部队有二百里，仗着自己离得近就轻敌了，跑去责备郁成。郁成不肯拿出粮食，还暗中观察到王申生的军队人数一天天减少，早晨用三千人发动攻击，杀了王申生等人，军队被打败，只有几个人逃脱，跑到贰师将军那里。贰师将军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去攻打郁成，攻破了城。郁成王逃到康居，上官桀追到康居。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了大宛，就把郁成王交出来给了上官桀。上官桀命令四个骑士捆绑押送他去见大将军。四个人互相商量说：“郁成王是汉朝痛恨的人，现在活着押送过去，恐怕最后会出事。”想杀他，但没人敢先动手。上邽的骑士赵弟年纪最小，拔出剑就砍，斩了郁成王，带着他的头。赵弟、上官桀等人赶上了大将军。
〔34〕初，贰师后行，天子使使告乌孙，大发兵并力击宛。乌孙发二千骑往，持两端，不肯前。贰师将军之东，诸所过小国闻宛破，皆使其子弟从军入献，见天子，因以为质焉。贰师之伐宛也，而军正赵始成力战，功最多；及上官桀敢深入，李哆为谋计，军入玉门者万余人，军马千余匹。贰师后行，军非乏食，战死不能多，而将吏贪，多不爱士卒，侵牟之，以此物故众。天子为万里而伐宛，不录过，封广利为海西侯。又封身斩郁成王者骑士赵弟为新畤侯。军正赵始成为光禄大夫，上官桀为少府，李哆为上党太守。军官吏为九卿者三人，诸侯相、郡守、二千石者百余人，千石以下千余人。奋行者官过其望，以適过行者皆绌其劳。士卒赐直四万金。伐宛再反，凡四岁而得罢焉。
当初，贰师将军再次出征的时候，汉武帝派使者通知乌孙，要大举出兵合力攻打大宛。乌孙派了两千骑兵去，但态度摇摆不定，不肯往前冲。贰师将军回师东归时，沿途经过的小国听说大宛已经被打下来了，都派自己的子弟跟着汉军入朝进贡，拜见天子，实际上就是当人质。贰师将军打大宛的时候，军正赵始成拼死作战，功劳最大；上官桀也敢深入敌阵；李哆负责出谋划策。最后军队进入玉门关的有一万多人，军马一千多匹。贰师将军这次出征，军粮并不缺，战死的人也不多，可手下的将吏太贪心，不爱惜士兵，克扣剥削，所以死的反倒很多。天子因为万里远征打大宛不容易，也就不追究过失，封李广利为海西侯。又封亲手砍了郁成王的骑士赵弟为新畤侯。军正赵始成升任光禄大夫，上官桀当上少府，李哆做了上党太守。军官里做到九卿的有三个人，诸侯相、郡守、二千石级别的有一百多人，千石以下的一千多人。自愿参军的都得到了超出期望的官职，而被罚充军的都免掉了劳役。赏赐给士兵的钱折合四万金。征伐大宛来回折腾了两次，前后总共四年才算完事。
〔35〕汉已伐宛，立昧蔡为宛王而去。岁余，宛贵人以为昧蔡善谀，使我国遇屠，乃相与杀昧蔡，立毋寡昆弟曰蝉封为宛王，而遣其子入质于汉。汉因使使赂赐以镇抚之。
汉朝已经讨伐了大宛，立昧蔡为大宛国王后就离开了。一年多以后，大宛的贵族们认为昧蔡善于阿谀奉承，使得他们的国家遭受屠杀，于是一起杀了昧蔡，立毋寡的弟弟名叫蝉封的为大宛国王，并派他的儿子到汉朝做人质。汉朝于是派遣使者赠送财物来安抚他们。
〔36〕而汉发使十余辈至宛西诸外国，求奇物，因风览以伐宛之威德。而敦煌置酒泉都尉；西至盐水，往往有亭。而仑头有田卒数百人，因置使者护田积粟，以给使外国者。
汉朝派遣了十多批使者前往大宛以西的各个外国，寻求珍奇物品，并借机宣扬征讨大宛的威风和恩德。又在敦煌设置了酒泉都尉；向西一直到盐水，沿途都设有亭障。仑头有屯田士兵数百人，因此设置使者负责保护屯田、积聚粮食，来供给出使外国的使者。
〔37〕太史公曰：禹本纪言“河出昆仑。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。其上有醴泉、瑶池”。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，穷河源，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？故言九州山川，尚书近之矣。至禹本纪、山海经所有怪物，余不敢言之也。
太史公说：《禹本纪》上写道‘黄河发源于昆仑山。昆仑山高二千五百多里，太阳和月亮在那里相互躲藏，才能显现出光明。山上有甘美的泉水和瑶池。’如今自从张骞出使大夏以后，一直探寻到黄河的源头，哪里能看到《本纪》上所说的昆仑山呢？所以谈论九州的山川，《尚书》中的记载比较接近事实。至于《禹本纪》和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那些怪异事物，我不敢妄加评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