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史记 · 卷一百二十·汲郑列传第六十

史记 · 目录

〔13〕居数年,会更五铢钱,民多盗铸钱,楚地尤甚。上以为淮阳,楚地之郊,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。黯伏谢不受印,诏数强予,然后奉诏。诏召见黯,黯为上泣曰:“臣自以为填沟壑,不复见陛下,不意陛下复收用之。臣常有狗马病,力不能任郡事,臣愿为中郎,出入禁闼,补过拾遗,臣之愿也。”上曰:“君薄淮阳邪?吾今召君矣。顾淮阳吏民不相得,吾徒得君之重,卧而治之。”黯既辞行,过大行李息,曰:“黯弃居郡,不得与朝廷议也。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,诈足以饰非,务巧佞之语,辩数之辞,非肯正为天下言,专阿主意。主意所不欲,因而毁之;主意所欲,因而誉之。好兴事,舞文法,内怀诈以御主心,外挟贼吏以为威重。公列九卿,不早言之,公与之俱受其僇矣。”息畏汤,终不敢言。黯居郡如故治,淮阳政清。后张汤果败,上闻黯与息言,抵息罪。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。七岁而卒。

过了几年,正赶上改铸五铢钱,百姓私自铸钱的很多,楚地尤其严重。汉武帝认为淮阳是楚地的要冲,于是召见汲黯,任命他为淮阳太守。汲黯跪拜辞谢不接受印信,皇上下诏多次强行给他,他才接受了诏命。皇上下诏召见汲黯,汲黯对皇上哭着说:“我自认为会死在沟壑里,不能再见到陛下,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。我常常患有狗马病,体力不能胜任郡守政事,我希望做中郎,出入宫廷,为您补过拾遗,这是我的愿望。”皇上说:“你看不起淮阳吗?我很快就要召你回来了。只是淮阳的官吏和百姓相处不好,我只需要借助你的威望,你躺着治理就行了。”汲黯辞行之后,拜访大行李息,说:“我被抛弃到郡里,不能参与朝廷议论了。然而御史大夫张汤的智慧足以拒绝劝谏,奸诈足以掩饰过错,专门说巧言谄媚、诡辩的话,不肯正当地为天下说话,专门迎合主上的心意。主上心里不想要的,他就跟着毁谤;主上心里想要的,他就跟着称赞。喜欢惹事生非,玩弄法令条文,内心怀着奸诈来驾驭主上的心意,外面挟持恶吏来显示威重。您位列九卿,不早点说出来,您会和他一起受到诛戮。”李息害怕张汤,始终不敢说。汲黯在淮阳郡按照过去的方法治理,淮阳政事清明。后来张汤果然垮台,皇上听到汲黯对李息说的话,判了李息罪。让汲黯以诸侯相的俸禄在淮阳任职。七年后他去世了。

〔14〕卒后,上以黯故,官其弟汲仁至九卿,子汲偃至诸侯相。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。安文深巧善宦,官四至九卿,以河南太守卒。昆弟以安故,同时至二千石者十人。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,信任宏,宏亦再至九卿。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,出其下。

汲黯去世后,皇上因为他的缘故,让他的弟弟汲仁做官做到了九卿,儿子汲偃做到了诸侯国的相。汲黯姑母的儿子司马安年轻的时候也和汲黯一起做过太子洗马。司马安写文章深刻巧妙,很会做官,曾经四次做到九卿的高位,最后在河南太守任上去世。司马安的兄弟因为他的缘故,同时担任二千石官职的有十个人。濮阳人段宏起初事奉盖侯王信,王信信任他,段宏也两次做到了九卿。但是卫地出来做官的人都非常敬畏汲黯,甘愿屈居他的下面。

〔15〕郑当时者,字庄,陈人也。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;籍死,已而属汉。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,郑君独不奉诏。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,而逐郑君。郑君死孝文时。

郑当时,字庄,是陈地人。他的祖先郑君曾经做过项籍的将领;项籍死后,不久归附了汉朝。汉高祖下令所有原项籍的臣子都要直呼项籍的名字,只有郑君不遵奉诏令。高祖便下诏把那些直呼项籍名字的人都封为大夫,而驱逐了郑君。郑君在汉文帝时期去世。

〔16〕郑庄以任侠自喜,脱张羽于戹,声闻梁楚之间。孝景时,为太子舍人。每五日洗沐,常置驿马长安诸郊,存诸故人,请谢宾客,夜以继日,至其明旦,常恐不遍。庄好黄老之言,其慕长者如恐不见。年少官薄,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,天下有名之士也。武帝立,庄稍迁为鲁中尉、济南太守、江都相,至九卿为右内史。以武安侯、魏其时议,贬秩为詹事,迁为大农令。

郑庄因为行侠仗义而自豪,曾在困境中救助张羽,名声在梁国和楚国一带传扬。汉景帝时期,他担任太子舍人。每五天休假一次,常常在长安郊区设置驿马,问候老朋友,招待宾客,夜以继日,直到第二天早晨,还总是担心不够周到。郑庄喜好黄帝、老子的学说,他仰慕年长有德行的人,唯恐见不到他们。年轻时候官位低微,但他交往的朋友都是他祖父辈的人,是天下有名的人士。汉武帝即位后,郑庄逐渐升迁为鲁中尉、济南太守、江都相,直到九卿中的右内史。因为武安侯田蚡和魏其侯窦婴的议论,被贬官为詹事,后来升任大农令。

〔17〕庄为太史,诫门下:“客至,无贵贱无留门者。”执宾主之礼,以其贵下人。庄廉,又不治其产业,仰奉赐以给诸公。然其饣鬼遗人,不过算器食。每朝,候上之间,说未尝不言天下之长者。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,诚有味其言之也,常引以为贤于己。未尝名吏,与官属言,若恐伤之。闻人之善言,进之上,唯恐后。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。

郑庄担任太史,叮嘱守门的人说:“客人来了,无论身份高低,都不要让他们在门口等着。”他严格按照主客之礼待客,自己虽然地位尊贵,却很谦虚地对待别人。郑庄为人廉洁,又不经营自己的家产,全靠俸禄和赏赐来供给那些朋友。但他送给别人的东西,不过是些简单的食物。每次上朝,抓住皇上空闲的时机,他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夸赞天下有德的长者。他推荐读书人和属下的官吏时,说起话来真是津津有味,常常夸他们比自己还贤能。他从不直接叫属下的名字,和下属说话时唯恐伤了对方。听到别人有好的建议,就赶紧上报给皇上,生怕落后。因此,崤山以东的士人和贵族们都一致赞扬郑庄。

〔18〕郑庄使视决河,自请治行五日。上曰:“吾闻‘郑庄行,千里不赍粮’,请治行者何也?”然郑庄在朝,常趋和承意,不敢甚引当否。及晚节,汉征匈奴,招四夷,天下费多,财用益匮。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,多逋负。司马安为淮阳太守,发其事,庄以此陷罪,赎为庶人。顷之,守长史。上以为老,以庄为汝南太守。数岁,以官卒。

郑庄被派去视察黄河决口,他主动请求给他五天时间准备行装。皇帝说:“我听说‘郑庄出门,走一千里都不用自带干粮’,你为啥还要请求准备行装呢?”不过郑庄在朝堂上,总是迎合顺从皇帝的意思,不敢太直白地表示赞同或反对。到了晚年,汉朝出兵攻打匈奴,又招抚四方少数民族,国家开支巨大,财政越来越吃紧。郑庄任用他的门客替大司农搞运输承包,结果这些人大多拖欠了公款。司马安当时做淮阳太守,查出了这件事,郑庄因此获罪,花钱赎罪后成了平民。没多久,他又代理长史一职。皇帝觉得他年纪大了,就派他去做汝南太守。几年后,他在任上去世了。

〔19〕郑庄、汲黯始列为九卿,廉,内行脩絜。此两人中废,家贫,宾客益落。及居郡,卒后家无余赀财。庄兄弟子孙以庄故,至二千石六七人焉。

郑庄和汲黯当初被任命为九卿,他们为官清廉,内在品行高洁。这两人后来中途被罢官,家里变得贫穷,门客也渐渐离去。等到他们担任郡守时,去世后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。郑庄的兄弟和子孙因为他的缘故,官至二千石的有六七个人。

〔20〕太史公曰:夫以汲、郑之贤,有势则宾客十倍,无势则否,况众人乎!下邽翟公有言,始翟公为廷尉,宾客阗门;及废,门外可设雀罗。翟公复为廷尉,宾客欲往,翟公乃大署其门曰:“一死一生,乃知交情。一贫一富,乃知交态。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。”汲、郑亦云,悲夫!

太史公说:凭汲黯和郑当时的贤德,有权势时宾客比平时多十倍,没有权势时就完全相反,何况一般人呢!下邽的翟公曾说过,当初翟公当廷尉时,宾客挤满大门;等到被罢官,门外可以张网捕雀。后来翟公重新当上廷尉,宾客们又想去找他,翟公就在门上大字写道:“一死一生,才知道交情深浅。一贫一富,才知道交情态度。一贵一贱,交情才显现。”汲黯和郑当时也是这种情况,可悲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