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司马法曰:“国虽大,好战必亡;天下虽平,忘战必危。”天下既平,天子大凯,春蒐秋狝,诸侯春振旅,秋治兵,所以不忘战也。且夫怒者逆德也,兵者凶器也,争者末节也。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,故圣王重行之。夫务战胜穷武事者,未有不悔者也。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,蚕食天下,并吞战国,海内为一,功齐三代。务胜不休,欲攻匈奴,李斯谏曰:“不可。夫匈奴无城郭之居,委积之守,迁徙鸟举,难得而制也。轻兵深入,粮食必绝;踵粮以行,重不及事。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,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。胜必杀之,非民父母也。靡弊中国,快心匈奴,非长策也。”秦皇帝不听,遂使蒙恬将兵攻胡,辟地千里,以河为境。地固泽卤,不生五谷。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。暴兵露师十有余年,死者不可胜数,终不能逾河而北。是岂人众不足,兵革不备哉?其势不可也。又使天下蜚刍輓粟,起于黄、腄、琅邪负海之郡,转输北河,率三十钟而致一石。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,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。百姓靡敝,孤寡老弱不能相养,道路死者相望,盖天下始畔秦也。
《司马法》上说:“国家即使再强大,如果喜欢打仗,一定会灭亡;天下虽然太平,但如果忘记战争准备,就一定会有危险。”天下已经太平,天子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,春天进行围猎,秋天进行狩猎,诸侯在春天整顿军队,秋天训练士兵,这些都是为了不忘记战争。而且,愤怒是违背道德的行为,战争是凶险的工具,争斗是下策。古代的君主一旦发怒,就会导致尸横遍野、血流成河,所以圣明的君王慎重行事。那些一心追求胜利、穷兵黩武的人,没有不后悔的。从前,秦始皇倚仗战胜的威势,像蚕吃桑叶一样逐步吞并天下,消灭了各诸侯国,统一了国家,功绩与夏、商、周三代相当。但他追求胜利不知休止,想攻打匈奴,李斯劝阻说:“不行。匈奴没有城池居住,没有物资储备,像鸟一样迁徙,难以制服。如果轻兵深入,粮食一定会断绝;如果带着粮食行军,又沉重而耽误事。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,遇到他们的百姓不能役使和守卫。战胜了必然要杀戮,这不是做百姓父母的做法。使中原疲惫,只为了在匈奴身上图一时痛快,这不是长久之计。”秦始皇不听,于是派蒙恬率领军队攻打匈奴,开拓了千里土地,以黄河为边界。但那里地势低洼盐碱,不生长五谷。然后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去守卫北河。军队在外暴露了十多年,死的人不可计数,始终不能越过黄河往北。这难道是人力不够、兵器不充足吗?是形势不允许啊。又让天下百姓往前方运送粮草,从黄、腄、琅邪这些沿海郡县开始,转运到北河,大概三十钟才能运到一石。男子拼命耕作却不够粮食,女子纺织却不够帷幕。百姓疲惫不堪,孤儿寡母和年老体弱的人无法互相养活,道路上死的人一个接一个,于是天下开始反叛秦国了。
〔13〕及至高皇帝定天下,略地于边,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。御史成进谏曰:“不可。夫匈奴之性,兽聚而鸟散,从之如搏影。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,臣窃危之。”高帝不听,遂北至于代谷,果有平城之围。高皇帝盖悔之甚,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,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。故兵法曰“兴师十万,日费千金”。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,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,亦適足以结怨深雠,不足以偿天下之费。夫上虚府库,下敝百姓,甘心于外国,非完事也。夫匈奴难得而制,非一世也。行盗侵驱,所以为业也,天性固然。上及虞夏殷周,固弗程督,禽兽畜之,不属为人。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,而下循近世之失,此臣之所大忧,百姓之所疾苦也。且夫兵久则变生,事苦则虑易。乃使边境之民弊靡愁苦而有离心,将吏相疑而外市,故尉佗、章邯得以成其私也。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,权分乎二子,此得失之效也。故周书曰“安危在出令,存亡在所用”。愿陛下详察之,少加意而熟虑焉。
当高皇帝平定天下后,在边境扩张领土,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,便想攻打他们。御史成进谏说:“不可以。匈奴的习性,像野兽一样聚集,像鸟一样飞散,追逐他们如同捕捉影子。现在凭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,我私下认为很危险。”高皇帝不听,于是北进到代谷,果然发生了平城被围的事件。高皇帝非常后悔,就派刘敬去缔结和亲的盟约,然后天下才忘记了战争之事。所以兵法说“兴兵十万,每天花费千金”。秦朝经常积聚军队数十万人,虽然有覆灭敌军、斩杀将领、俘虏单于的功绩,但也恰恰足以结下深仇大恨,不足以补偿天下的耗费。在上使府库空虚,在下使百姓疲惫,却心甘情愿对外国用兵,这不是完美的事情。匈奴难以制服,不是一代的事了。他们以抢劫侵扰为职业,天性本来如此。上到虞、夏、殷、周,本来就不加以规范约束,像禽兽一样畜养他们,不把他们当人看待。在上不观看虞、夏、殷、周的传统,在下却沿袭近代的过失,这是臣下所深忧的,百姓所痛苦的。而且战争长久就会发生变故,事情艰苦就会改变想法。于是使边境的百姓疲弊愁苦而有离散之心,将吏互相猜疑而勾结外人,所以尉佗、章邯得以成就他们的私心。秦朝政令之所以不能推行,是因为权力分散在这两人手中,这就是得失的效验。所以《周书》说“安危在于发布的政令,存亡在于所用的人”。希望陛下详细考察,稍微留意而深思熟虑。
〔14〕是时赵人徐乐、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,各一事。徐乐曰:
这个时候,赵国人徐乐和齐国人严安都向皇帝上书谈论国家大事,每人各谈一件事。徐乐说:
〔15〕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,不在于瓦解,古今一也。何谓土崩?秦之末世是也。陈涉无千乘之尊,尺土之地,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,无乡曲之誉,非有孔、墨、曾子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也,然起穷巷,奋棘矜,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,此其故何也?由民困而主不恤,下怨而上不知,俗已乱而政不脩,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。是之谓土崩。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。何谓瓦解?吴、楚、齐、赵之兵是也。七国谋为大逆,号皆称万乘之君,带甲数十万,威足以严其境内,财足以劝其士民,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,此其故何也?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,当是之时,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,故诸侯无境外之助。此之谓瓦解,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。由是观之,天下诚有土崩之势,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,陈涉是也。况三晋之君或存乎!天下虽未有大治也,诚能无土崩之势,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,吴、楚、齐、赵是也。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!此二体者,安危之明要也,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。
我听说,天下的祸患在于“土崩”,而不在于“瓦解”,从古至今都是这个理。什么叫“土崩”?秦朝末年就是这样的例子。陈涉没有帝王诸侯的尊贵地位,没有一寸土地,不是王公贵族名门之后,没有乡里的声望,也没有孔子、墨子、曾子那样的贤德,更没有陶朱公和猗顿那样的财富;可他从小巷子里冒出来,举起简陋的棍棒,袒露胳膊大声一喊,天下百姓就像倒伏的草一样跟着他干,这是什么原因呢?就是因为百姓日子太苦,而君主却不体恤;下面怨恨,上面却不知道;社会风气已经败坏,而朝廷还不整顿。这三种情况,正是陈涉起事的倚仗。这就叫“土崩”。所以说,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。那什么叫“瓦解”呢?吴、楚、齐、赵等国起兵就是。七国密谋造反,都自称是大国君主,拥有几十万军队,威严足以镇住自己的地盘,财物足以鼓动自己的军民;但他们不但没能向西侵占一丁点儿土地,自己反而在中原地区被活捉,这又是为什么呢?并不是他们的权力比普通老百姓轻,也不是军队比陈涉弱。那是因为当时先帝的恩德还没有消散,安土重迁、热爱太平的百姓还很多,所以那些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支援。这就叫“瓦解”,所以说,天下的祸患不在于瓦解。这样看来,只要天下真的出现了土崩的形势,那么就算是穷百姓也可能带头闹事、危及整个国家,陈涉就是这样的例子。更何况像三晋国君那样的人如果还在呢!天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太平,但只要没有土崩的势头,那么就算有强大的国家、精锐的军队,也会在转脚之间就被人擒获,吴、楚、齐、赵就是这样的例子。更何况一般的臣子百姓还想作乱吗!这两种情形,是关系到国家安危的关键,也是贤明君主应该留心观察、深入思考的。
〔16〕间者关东五谷不登,年岁未复,民多穷困,重之以边境之事,推数循理而观之,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。不安故易动。易动者,土崩之势也。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,明于安危之机,脩之庙堂之上,而销未形之患。其要,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。故虽有强国劲兵,陛下逐走兽,射蜚鸟,弘游燕之囿,淫纵恣之观,极驰骋之乐,自若也。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,而天下无宿忧。名何必汤武,俗何必成康!虽然,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,宽仁之资,而诚以天下为务,则汤武之名不难侔,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。此二体者立,然后处尊安之实,扬名广誉于当世,亲天下而服四夷,余恩遗德为数世隆,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,此陛下之所服也。臣闻图王不成,其敝足以安。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,何为而不成,何征而不服乎哉!
近来关东地区粮食收成不好,年景还没恢复,百姓生活非常穷困,再加上边境上的战事,按道理和形势来看,百姓就要不安于他们住的地方了。不安就容易动摇,动摇就是土崩的态势。所以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各种变化的根源,明白安危的关键,在朝廷上修明政治,从而消除还没形成的祸患。它的关键,只希望天下没有土崩的态势罢了。因此,即使有强大的国家和精锐的军队,陛下您追逐野兽、射飞鸟,扩建游乐的苑囿,纵情享乐,极尽奔驰的快乐,也照样很自在。金石丝竹的音乐不停在耳边响起,后宫中俳优侏儒的嬉笑不断出现在眼前,而天下却没有长久的忧患。名声何必要像商汤、周武王那样,风俗何必要像成康之治那样!虽然如此,我私下认为陛下天生圣明,具有宽厚仁爱的资质,如果真能把天下作为自己的职责,那么商汤、周武王的名声不难并称,而成康之治的风俗也可以复兴。这两方面建立起来,然后才能处于尊贵安稳的实位,在当世扬名广誉,亲近天下百姓而让四方少数民族臣服,留下的恩德使几代兴旺,面朝南方、背靠屏风、整理衣袖接见王公,这是陛下您所要做的事。我听说谋求王业即使不成功,最差的结果也足够安定。安定以后,陛下还有什么需求得不到,什么事情做不成,征讨谁不臣服呢!
〔18〕臣闻周有天下,其治三百余岁,成康其隆也,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。及其衰也,亦三百余岁,故五伯更起。五伯者,常佐天子兴利除害,诛暴禁邪,匡正海内,以尊天子。五伯既没,贤圣莫续,天子孤弱,号令不行。诸侯恣行,强陵弱,众暴寡,田常篡齐,六卿分晋,并为战国,此民之始苦也。于是强国务攻,弱国备守,合从连横,驰车击毂,介胄生虮虱,民无所告愬。
我听说周朝统治天下时,太平盛世有三百多年,成王和康王时期最为兴盛,刑法闲置四十多年都没有使用。到了衰败时期,也持续了三百多年,所以五霸相继兴起。五霸常常辅佐天子兴利除害,诛杀暴君、禁止邪恶,匡正天下,以尊崇天子。五霸去世之后,贤明的君主没有继续出现,天子变得孤独弱小,政令无法推行。诸侯们任意妄为,强大的欺凌弱小的,人多的欺负人少的,田常篡夺了齐国的政权,六卿瓜分了晋国,于是进入了战国时代,这是百姓开始受苦的时期。从此强国致力于进攻,弱国忙于防守,合纵连横,战车奔驰,车轮相撞,士兵的铠甲头盔里都长出了虱子,百姓无处申诉冤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