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史记 · 卷一百四·田叔列传第四十四

史记 · 目录

〔12〕其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,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,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,欲入奏之。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,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。赵禹以次问之,十余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。赵禹曰:“吾闻之,将门之下必有将类。传曰‘不知其君视其所使,不知其子视其所友’。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,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。今徒取富人子上之,又无智略,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,将柰之何?”于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余人,以次问之,得田仁、任安,曰:“独此两人可耳,余无可用者。”卫将军见此两人贫,意不平。赵禹去,谓两人曰:“各自具鞍马新绛衣。”两人对曰:“家贫无用具也。”将军怒曰:“今两君家自为贫,何为出此言?鞅鞅如有移德于我者,何也?”将军不得已,上籍以闻。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,此二人前见,诏问能略,相推第也。田仁对曰:“提桴鼓立军门,使士大夫乐死战斗,仁不及任安。”任安对曰:“夫决嫌疑,定是非,辩治官,使百姓无怨心,安不及仁也。”武帝大笑曰:“善。”使任安护北军,使田仁护边田谷于河上。此两人立名天下。

后来,汉武帝下诏让卫青从自家的门客里挑选一些人当郎官。卫青挑那些有钱的门客,让他们备齐鞍马、绛红色官服和玉饰宝剑,打算上报推荐。正赶上少府赵禹来拜访卫青,卫青就把选好的门客叫来给赵禹看。赵禹挨个问他们,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懂实务、有智谋的。赵禹说:“我听说,将军门下一定会出将军那样的人才。古书上讲:‘不了解那个君主,就看他用的人;不了解那个儿子,就看他交的朋友。’现在皇帝下诏选将军的门客,是想看看将军能不能得到贤能的文武之士。如今你只挑富家子弟上报,他们又没智谋,就像给木头人穿上漂亮衣服,有啥用?”于是赵禹把卫青一百多个门客全叫来,一个个问,找到了田仁和任安,说:“只有这两人行,别的都用不上。”卫青见这两人穷,心里很不痛快。赵禹走后,对他俩说:“你们各自备好鞍马和新绛衣。”两人回答:“家里穷,没东西备。”卫青生气地说:“你们自己家穷,怎么还说这种话?一副不满的样子,好像我对你们有恩似的,什么意思?”卫青没办法,只好登记了他们的名字上报。皇帝下诏召见卫青的门客,这两人上前拜见。皇帝问他们的才能谋略,他俩互相推让。田仁说:“拿起鼓槌站在军营门口,让将士们愿意拼死打仗,我不如任安。”任安说:“判断嫌疑,决定是非,管好官府,让百姓没怨言,我不如田仁。”汉武帝大笑说:“好。”于是让任安统率北军,让田仁在黄河边管理边防田粮。这两人从此天下闻名。

〔13〕其后用任安为益州刺史,以田仁为丞相长史。

后来,任命任安担任益州刺史,任命田仁担任丞相长史。

〔14〕田仁上书言:“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,三河尤甚,臣请先刺举三河。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,与三公有亲属,无所畏惮,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。”是时河南、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,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。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,方盛贵。田仁数上书言之。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,谓田少卿曰:“吾非敢有语言也,愿少卿无相诬汙也。”仁已刺三河,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。仁还奏事,武帝说,以仁为能不畏强御,拜仁为丞相司直,威振天下。

田仁向皇帝上书说:“天下各地的郡守大多在非法牟利,三河地区尤其严重。我请求先查处揭发三河地区的官员。三河的郡守都在内部依靠得宠的宦官,并且与三公(丞相、御史大夫、太尉)有亲属关系,所以无所畏惧。应该先整治三河,来警告天下的贪官污吏。”当时,河南郡和河内郡的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父兄子弟,河东郡的太守是丞相石庆的子孙。那时石家有九个人担任二千石的高官,正显贵得势。田仁多次上书谈论这件事。杜大夫和石家派人向田仁道歉,说:“我们不敢有什么话说,希望田少卿不要诬陷玷污我们。”田仁已经查处了三河地区,三河的郡守都被交给司法官员处死。田仁回朝汇报,汉武帝很高兴,认为田仁能够不畏强权,任命他为丞相司直,威震天下。

〔15〕其后逢太子有兵事,丞相自将兵,使司直主城门。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,父子之间不甚欲近,去之诸陵过。是时武帝在甘泉,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“何为纵太子”,丞相对言“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”。上书以闻,请捕系司直。司直下吏,诛死。

后来赶上太子起兵叛乱,丞相亲自带兵镇压,让司直主管城门防守。司直觉得太子是皇上的骨肉至亲,父子之间的事情自己不好太靠近,就离开城门去了各个陵墓。当时汉武帝在甘泉宫,派御史大夫暴胜之前去责问丞相:“为什么放走了太子?”丞相回答说:“我派司直部署守卫城门,他却打开城门把太子放走了。”随后上书报告了皇帝,请求逮捕司直。司直被移交给司法官吏审理,最终被处死。

〔16〕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,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,召任安,与节令发兵。安拜受节,入,闭门不出。武帝闻之,以为任安为详邪,不傅事,何也?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,小吏上书言之,以为受太子节,言“幸与我其鲜好者”。书上闻,武帝曰:“是老吏也,见兵事起,欲坐观成败,见胜者欲合从之,有两心。安有当死之罪甚众,吾常活之,今怀诈,有不忠之心。”下安吏,诛死。

当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。太子乘车来到北军南门外,召见任安,交给他符节命令他发兵。任安跪拜接受了符节,回到军营,却关上门不出来。汉武帝听说了这件事,认为任安是假装受节,并不真心参与太子的事,为什么呢?任安曾鞭打侮辱过北军管理钱物的小吏,这个小吏就上书告发任安,说他接受了太子的符节,还说“太子希望把那些精良的军队给我”。奏章呈报到汉武帝那里,汉武帝说:“这个老家伙啊,看到大乱将起,就想坐观成败,见哪边胜了就倒向哪边,怀有二心。任安本来犯了很多死罪,我常常饶他一命,现在他心怀欺诈,有不忠之心。”于是把任安交给司法官,处死了他。

〔17〕夫月满则亏,物盛则衰,天地之常也。知进而不知退,久乘富贵,祸积为祟。故范蠡之去越,辞不受官位,名传后世,万岁不忘,岂可及哉!后进者慎戒之。

月亮圆了就会缺损,事物兴盛就会衰败,这是天地间不变的规律。只知道前进却不知道后退,长久地享受富贵,灾祸就会积累起来成为祸患。所以范蠡离开越国,推辞不接受官位,名声流传到后代,永远不被忘记,这哪是常人能比得上的呢!后来的人要谨慎警戒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