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万石君名奋,其父赵人也,姓石氏。赵亡,徙居温。高祖东击项籍,过河内,时奋年十五,为小吏,侍高祖。高祖与语,爱其恭敬,问曰:“若何有?”对曰:“奋独有母,不幸失明。家贫。有姊,能鼓琴。”高祖曰:“若能从我乎?”曰:“愿尽力。”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,以奋为中涓,受书谒,徙其家长安中戚里,以姊为美人故也。其官至孝文时,积功劳至大中大夫。无文学,恭谨无与比。
万石君名叫石奋,他的父亲是赵国人,姓石。赵国灭亡后,他家迁居到温地。汉高祖向东攻打项羽,经过河内时,石奋十五岁,担任小吏,服侍高祖。高祖与他交谈,喜欢他的恭敬态度,问道:“你家里有什么人?”石奋回答说:“我只有母亲,不幸失明了。家里很穷。有个姐姐,会弹琴。”高祖说:“你能跟随我吗?”石奋说:“愿意尽力效劳。”于是高祖召他的姐姐入宫,封为美人,任命石奋为中涓,负责接收文书和引见宾客,并把他的家迁到长安的戚里,这是因为姐姐被封为美人的缘故。到孝文帝时,石奋凭借累积的功劳,官至大中大夫。他没有文采学问,但恭敬谨慎,无人能比。
〔2〕文帝时,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,免。选可为傅者,皆推奋,奋为太子太傅。及孝景即位,以为九卿;迫近,惮之,徙奋为诸侯相。奋长子建,次子甲,次子乙,次子庆,皆以驯行孝谨,官皆至二千石。于是景帝曰:“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,人臣尊宠乃集其门。”号奋为万石君。
汉文帝时期,东阳侯张相如担任太子太傅,后来被免职。文帝挑选可以当太子老师的人,大家都推荐石奋,于是石奋就当了太子太傅。等到汉景帝即位后,任命石奋为九卿(中央高级官职);但因为石奋离自己太近,景帝有些忌惮他,就把他调去当诸侯王的相国。石奋的大儿子石建、二儿子石甲、三儿子石乙、四儿子石庆,都因为品行温顺、孝顺谨慎,官职做到了二千石(很高的俸禄等级)。于是景帝说:“石君和他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,做臣子的尊贵宠幸都集中到他家了。”因此称石奋为万石君。
〔3〕孝景帝季年,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,以岁时为朝臣。过宫门阙,万石君必下车趋,见路马必式焉。子孙为小吏,来归谒,万石君必朝服见之,不名。子孙有过失,不谯让,为便坐,对案不食。然后诸子相责,因长老肉袒固谢罪,改之,乃许。子孙胜冠者在侧,虽燕居必冠,申申如也。僮仆如也,唯谨。上时赐食于家,必稽首俯伏而食之,如在上前。其执丧,哀戚甚悼。子孙遵教,亦如之。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,虽齐鲁诸儒质行,皆自以为不及也。
孝景帝晚年的时候,万石君凭着上大夫的俸禄告老回家,每年按一定的时间参加朝会。经过皇宫的门楼,万石君一定下车快步走,看见皇帝的车马一定俯身扶着车轼表示敬意。他的子孙做小官,回家来拜见他,万石君一定穿上朝服接见他们,不直呼他们的名字。子孙有了过失,他不责备呵斥,而是坐到偏房里,对着桌子不吃饭。然后儿子们互相责备,通过长辈袒露上身再三请罪,改正了错误,他才原谅。子孙中成年的在他身边,即使闲居在家也一定戴着帽子,整整齐齐的。僮仆们也都恭敬谨慎的样子,非常小心。皇上有时赏赐食物到他家,他一定叩头趴在地上吃,好像在皇帝面前一样。他办理丧事,非常悲哀。子孙遵从他的教导,也像他一样。万石君家因为孝顺谨慎而闻名于各郡国,即使是齐鲁那些质朴的儒生,也都自认为比不上。
〔4〕建元二年前139,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。皇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,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,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,少子庆为内史。
建元二年,郎中令王臧因为学问好而犯了罪。皇太后觉得儒生们往往文采太多却缺少实干精神,如今万石君一家不说话只踏踏实实做事,于是就让万石君的长子石建当了郎中令,小儿子石庆当了内史。
〔5〕建老白首,万石君尚无恙。建为郎中令,每五日洗沐归谒亲,入子舍,窃问侍者,取亲中裙厕窬,身自浣涤,复与侍者,不敢令万石君知,以为常。建为郎中令,事有可言,屏人恣言,极切;至廷见,如不能言者。是以上乃亲尊礼之。
石建年纪大了,头发都白了,但他的父亲万石君还很健康。石建担任郎中令,每五天休假一次,回家探望父亲。他进入父亲的房间,偷偷地问侍者情况,然后取出父亲的内衣和便器,亲自洗涤干净,再交还给侍者,不敢让父亲知道这件事,一直这样做成了习惯。石建担任郎中令,遇到有可以进言的事情,就避开其他人,畅所欲言,非常恳切;但到了朝廷上觐见皇帝的时候,却像不会说话一样。因此皇帝对他既亲近又尊敬,以礼相待。
〔6〕万石君徙居陵里。内史庆醉归,入外门不下车。万石君闻之,不食。庆恐,肉袒请罪,不许。举宗及兄建肉袒,万石君让曰:“内史贵人,入闾里,里中长老皆走匿,而内史坐车中自如,固当!”乃谢罢庆。庆及诸子弟入里门,趋至家。
万石君搬到了陵里住。内史庆喝醉了酒回家,进了外门也没有下车。万石君听说这件事,气得饭都不吃了。庆非常害怕,就光着上身去请罪,但万石君不答应。全家族的人和他的哥哥建也都光着上身来求情,万石君责备说:“你内史是个大人物,进了里巷,里面的长辈都躲着走,可你却坐在车里安稳得很,本来就该这样!”说完就赶走了庆。庆和众子弟进了里门,都小跑着回到了家。
〔7〕万石君以元朔五年前124中卒。长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,扶杖乃能行。岁余,建亦死。诸子孙咸孝,然建最甚,甚于万石君。
万石君在元朔五年的时候去世了。他的大儿子石建当时担任郎中令,哭得特别伤心,得拄着拐杖才能走路。一年多以后,石建也去世了。所有的子孙都很孝顺,但石建是最孝顺的,甚至超过了他父亲万石君。
〔8〕建为郎中令,书奏事,事下,建读之,曰:“误书!‘马’者与尾当五,今乃四,不足一。上谴死矣!”甚惶恐。其为谨慎,虽他皆如是。
石建担任郎中令,写了一份奏章呈报皇帝。奏章批下来后,石建读了一遍,发现写了个错字,说道:“写错了!‘马’字加上尾巴一共应该有五笔,现在只有四笔,少了一笔。皇上要是怪罪下来,我肯定被处死了!”他非常恐惧。他做事向来谨慎,其他事情也都是这样。
〔9〕万石君少子庆为太仆,御出,上问车中几马,庆以策数马毕,举手曰:“六马。”庆于诸子中最为简易矣,然犹如此。为齐相,举齐国皆慕其家行,不言而齐国大治,为立石相祠。
万石君的小儿子石庆担任太仆,给皇帝驾车外出,皇帝问他车上有几匹马,石庆用马鞭数了数马,然后举手回答说:“六匹马。”石庆在几个儿子中算是最不拘谨的了,但尚且如此谨慎。他做齐国丞相,整个齐国都仰慕他家的家风,他不用言语教化,齐国就治理得很好,百姓为他立了石相祠。
〔10〕元狩元年前122,上立太子,选群臣可为傅者,庆自沛守为太子太傅,七岁迁为御史大夫。
元狩元年(公元前122年),汉武帝册立了太子,在群臣中挑选可以担任太子老师的人,石庆从沛郡太守的职位上被任命为太子太傅,七年后升任御史大夫。
〔11〕元鼎五年前112秋,丞相有罪,罢。制诏御史:“万石君先帝尊之,子孙孝,其以御史大夫庆为丞相,封为牧丘侯。”是时汉方南诛两越,东击朝鲜,北逐匈奴,西伐大宛,中国多事。天子巡狩海内,修上古神祠,封禅,兴礼乐。公家用少,桑弘羊等致利,王温舒之属峻法,兒宽等推文学至九卿,更进用事,事不关决于丞相,丞相醇谨而已。在位九岁,无能有所匡言。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、九卿咸宣罪,不能服,反受其过,赎罪。
元鼎五年秋天,丞相犯了罪,被罢免。皇帝下诏给御史说:“万石君(石奋)是先帝尊崇的人,他的子孙孝顺,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,封为牧丘侯。”这时汉朝正在南方征讨南越和东越,东方攻打朝鲜,北方驱逐匈奴,西方讨伐大宛,国内事务繁多。天子巡视天下,修建上古的神祠,举行封禅,兴办礼乐。国家经费不足,桑弘羊等人设法增加财政收入,王温舒等人推行严刑峻法,兒宽等人推崇文学做到九卿,他们交替进用掌权,政事不经过丞相裁决,丞相只是醇厚谨慎而已。任职九年,没有什么能匡正谏言。曾经想请求惩处皇帝近臣所忠和九卿咸宣的罪过,但不能使他们服罪,反而自己承担过错,用财物赎罪。
〔12〕元封四年前107中,关东流民二百万口,无名数者四十万,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適之。上以为丞相老谨,不能与其议,乃赐丞相告归,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。丞相惭不任职,乃上书曰:“庆幸得待罪丞相,罢驽无以辅治,城郭仓库空虚,民多流亡,罪当伏斧质,上不忍致法。愿归丞相侯印,乞骸骨归,避贤者路。”天子曰:“仓廪既空,民贫流亡,而君欲请徙之,摇荡不安,动危之,而辞位,君欲安归难乎?”以书让庆,庆甚惭,遂复视事。
元封四年的时候,关东地区的流民有两百万人,没有户籍登记的有四十万。公卿大臣们商议,想把流民迁移到边境去惩罚他们。皇上认为丞相年老谨慎,不能参与这样的议论,于是就赐给丞相休假,让他回家,而追究御史大夫以下那些提议这件事的人。丞相感到惭愧,觉得自己不称职,于是上书说:“我有幸忝居丞相之位,才能低下,没法辅佐治理,现在城郭仓库空虚,百姓很多流亡,我罪该处死,皇上不忍心依法治罪。我愿意交还丞相的侯爵印信,请求告老还乡,给贤能的人让路。”天子说:“粮仓已经空了,百姓贫困流亡,而你却想请求迁移他们,这会动摇国家,使社会不安,让国家危险,现在你却要辞职,你想把责任推给谁呢?”用书信责备石庆,石庆非常惭愧,于是继续处理政事。
〔13〕庆文深审谨,然无他大略,为百姓言。后三岁余,太初二年前103中,丞相庆卒,谥为恬侯。庆中子德,庆爱用之,上以德为嗣,代侯。后为太常,坐法当死,赎免为庶人。庆方为丞相,诸子孙为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。及庆死后,稍以罪去,孝谨益衰矣。
石庆这个人,文书周密,办事谨慎,但没有什么大的谋略,愿意为百姓说话。过了三年多,在太初二年,丞相石庆去世,朝廷赐给他的谥号是恬侯。石庆的二儿子叫石德,石庆喜爱并重用他,皇上让石德作为继承人,承袭侯爵。后来石德担任太常,因为犯法应当判处死刑,他用财物赎罪,被免去官职成了平民。石庆当丞相的时候,他的子孙中做官升到二千石的有十三个人。等到石庆死后,这些人逐渐因为犯罪被免职,孝顺谨慎的家风更加衰落了。
〔14〕建陵侯卫绾者,代大陵人也。绾以戏车为郎,事文帝,功次迁为中郎将,醇谨无他。孝景为太子时,召上左右饮,而绾称病不行。文帝且崩时,属孝景曰:“绾长者,善遇之。”及文帝崩,景帝立,岁余不噍呵绾,绾日以谨力。
建陵侯卫绾是代郡大陵县人。他凭借戏车(表演车技)的技艺担任郎官,侍奉汉文帝,按功劳依次升迁为中郎将,为人敦厚谨慎,没有其他特长。汉景帝做太子时,曾召集文帝身边的近臣饮酒,卫绾却推说有病没有去。文帝临死前,嘱咐景帝说:“卫绾是个忠厚长者,你要好好对待他。”等到文帝去世,景帝即位,一年多没有责备呵斥卫绾,卫绾则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努力。
〔15〕景帝幸上林,诏中郎将参乘,还而问曰:“君知所以得参乘乎?”绾曰:“臣从车士幸得以功次迁为中郎将,不自知也。”上问曰:“吾为太子时召君,君不肯来,何也?”对曰:“死罪,实病!”上赐之剑。绾曰:“先帝赐臣剑凡六,剑不敢奉诏。”上曰:“剑,人之所施易,独至今乎?”绾曰:“具在。”上使取六剑,剑尚盛,未尝服也。郎官有谴,常蒙其罪,不与他将争;有功,常让他将。上以为廉,忠实无他肠,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。吴楚反,诏绾为将,将河间兵击吴楚有功,拜为中尉。三岁,以军功,孝景前六年中封绾为建陵侯。
汉景帝驾临上林苑,命令中郎将卫绾陪乘。回来后,景帝问道: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陪我乘车的吗?”卫绾说:“我是从车士中幸运地靠功劳依次升迁为中郎将的,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景帝又问:“我做太子的时候召你来,你不肯来,为什么?”卫绾回答说:“死罪,当时实在是有病!”景帝赐给他一把剑。卫绾说:“先帝曾赐给我六把剑,这把剑我不敢接受您的赏赐。”景帝说:“剑这种东西,人们是拿来交换买卖的,难道唯独你能保存到现在吗?”卫绾说:“都还在。”景帝让他去取那六把剑,剑还在剑鞘中,从来没有佩戴过。郎官犯了错,他常常替他们承担罪过,不和其他将领争功;有了功劳,常常谦让给其他将领。景帝认为他廉洁,忠诚老实没有别的心思,就任命他为河间王的太傅。吴楚七国叛乱时,景帝任命卫绾为将军,率领河间的军队攻打吴楚有功,被任命为中尉。三年后,因为军功,在孝景帝前元六年封卫绾为建陵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