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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记 · 卷九十三·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

史记 · 目录

〔10〕汉十一年秋,陈狶反代地,高祖如邯郸击狶兵,燕王绾亦击其东北。当是时,陈狶使王黄求救匈奴。燕王绾亦使其臣张胜于匈奴,言狶等军破。张胜至胡,故燕王臧荼子衍出亡在胡,见张胜曰:“公所以重于燕者,以习胡事也。燕所以久存者,以诸侯数反,兵连不决也。今公为燕欲急灭狶等,狶等已尽,次亦至燕,公等亦且为虏矣。公何不令燕且缓陈狶而与胡和?事宽,得长王燕;即有汉急,可以安国。”张胜以为然,乃私令匈奴助狶等击燕。燕王绾疑张胜与胡反,上书请族张胜。胜还,具道所以为者。燕王寤,乃诈论它人,脱胜家属,使得为匈奴间,而阴使范齐之陈狶所,欲令久亡,连兵勿决。

汉朝十一年秋天,陈豨在代地谋反,汉高祖刘邦到邯郸攻打陈豨的军队,燕王卢绾也从东北方向进攻陈豨。这个时候,陈豨派王黄去向匈奴求救。燕王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,声称陈豨等人的军队已经被打败。张胜到了匈奴,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正流亡在匈奴,见到张胜说:“您在燕国被重用,是因为您熟悉匈奴的事务。燕国之所以能长期存在,是因为诸侯多次反叛,战争接连不断。现在您为了燕国想要急着消灭陈豨,陈豨这些人被消灭之后,接下来就轮到燕国了,你们这些人也将成为俘虏。您为什么不劝说燕国暂且放过陈豨,并和匈奴和好?事情缓和下来,就能长久地在燕地称王;如果汉朝有紧急情况,也可以借此安定国家。”张胜认为他说得对,就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。燕王卢绾怀疑张胜和匈奴勾结反叛,就向朝廷上书请求将张胜灭族。张胜回来后,详细说明了这么做的原因。燕王卢绾醒悟过来,于是假装惩处了另外的人,解救出张胜的家属,让他们在匈奴做间谍,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,想让陈豨长期流亡,使战事持续不断。

〔11〕汉十二年,东击黥布,狶常将兵居代,汉使樊哙击斩狶。其裨将降,言燕王绾使范齐通计谋于狶所。高祖使使召卢绾,绾称病。上又使辟阳侯审食其、御史大夫赵尧往迎燕王,因验问左右。绾愈恐,闭匿,谓其幸臣曰:“非刘氏而王,独我与长沙耳。往年春,汉族淮阴,夏,诛彭越,皆吕后计。今上病,属任吕后。吕后妇人,专欲以事诛异姓王者及大功臣。”乃遂称病不行。其左右皆亡匿。语颇泄,辟阳侯闻之,归具报上,上益怒。又得匈奴降者,降者言张胜亡在匈奴,为燕使。于是上曰:“卢绾果反矣!”使樊哙击燕。燕王绾悉将其宫人家属骑数千居长城下,候伺,幸上病愈,自入谢。四月,高祖崩,卢绾遂将其众亡入匈奴,匈奴以为东胡卢王。绾为蛮夷所侵夺,常思复归。居岁余,死胡中。

汉高祖十二年,高祖向东攻打黥布,当时陈豨常带兵驻扎在代地,高祖派樊哙攻击并斩杀了陈豨。陈豨的副将投降,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联络谋划。高祖派使者召见卢绾,卢绾称病不去。高祖又派辟阳侯审食其、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,并趁机询问他的左右近臣。卢绾更加害怕,躲藏起来,对他宠信的臣子说:“不是刘姓而称王的,只有我和长沙王吴芮了。去年春天,汉朝灭了淮阴侯韩信,夏天又杀了彭越,都是吕后的计谋。现在皇上病了,把大权交给吕后。吕后是个妇人,专门想找事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。”于是卢绾就称病不去。他的左右近臣都躲藏逃走。这些话有些泄露出去,辟阳侯听到了,回去详细报告了高祖,高祖更加愤怒。又得到匈奴的降者,降者说张胜逃在匈奴,是燕王的使者。于是高祖说:“卢绾果然造反了!”派樊哙攻打燕国。燕王卢绾带着他的全部宫人家属和几千骑兵驻扎在长城下,等候观望,希望高祖病愈,亲自入朝谢罪。四月,高祖去世,卢绾就带着他的部下逃入匈奴,匈奴封他为东胡卢王。卢绾被蛮夷侵夺财物,常常想再回汉朝。过了一年多,死在匈奴。

〔12〕高后时,卢绾妻子亡降汉,会高后病,不能见,舍燕邸,为欲置酒见之。高后竟崩,不得见。卢绾妻亦病死。

在高后吕雉执政时期,卢绾的妻子逃亡并投降了汉朝。偏偏赶上高后生病,不能接见她,就把她安置在燕王的官邸住下,打算设宴款待后再见面。结果高后最终去世了,卢绾的妻子最终也没能见到她。后来卢绾的妻子也病死了。

〔13〕孝景中六年,卢绾孙他之,以东胡王降,封为亚谷侯。

汉景帝中元六年,卢绾的孙子他之,以当时东胡王的身份投降汉朝,被景帝封为亚谷侯。

〔14〕陈狶者,宛朐人也,不知始所以得从。及高祖七年冬,韩王信反,入匈奴,上至平城还,乃封狶为列侯,以赵相国将监赵、代边兵,边兵皆属焉。

陈狶是宛朐人,最初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得以追随刘邦的。到了汉高祖七年冬天,韩王信反叛,逃入了匈奴,高祖从平城回来后,就封陈狶为列侯,让他以赵国相国的身份统领并监督赵国和代国的边防军队,这些边防军队都归他管。

〔15〕狶常告归过赵,赵相周昌见狶宾客随之者千余乘,邯郸官舍皆满。狶所以待宾客布衣交,皆出客下。狶还之代,周昌乃求入见。见上,具言狶宾客盛甚,擅兵于外数岁,恐有变。上乃令人覆案狶客居代者财物诸不法事,多连引狶。狶恐,阴令客通使王黄、曼丘臣所。及高祖十年七月,太上皇崩,使人召狶,狶称病甚。九月,遂与王黄等反,自立为代王,劫略赵、代。

陈豨经常告假回乡,路过赵国。赵国的相国周昌看到陈豨的随行宾客有一千多辆车,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。陈豨对待宾客和平民朋友,都谦卑礼让,屈尊在客人之下。陈豨回到代国后,周昌就请求入朝觐见皇帝。见到高祖,他详细禀报说陈豨的宾客极多,在外掌握兵权多年,恐怕会生变故。高祖于是派人调查陈豨留在代国的门客的财物和各种不法之事,很多都牵连到陈豨。陈豨害怕,暗中派门客联络王黄和曼丘臣。到了高祖十年七月,太上皇去世,高祖派人召见陈豨,陈豨声称病重。九月,他就与王黄等人反叛,自立为代王,劫掠赵地和代地。

〔16〕上闻,乃赦赵、代吏人为狶所诖误劫略者,皆赦之。上自往,至邯郸,喜曰:“狶不南据漳水,北守邯郸,知其无能为也。”赵相奏斩常山守、尉,曰:“常山二十五城,狶反,亡其二十城。”上问曰:“守、尉反乎?”对曰:“不反。”上曰:“是力不足也。”赦之,复以为常山守、尉。上问周昌曰:“赵亦有壮士可令将者乎?”对曰:“有四人。”四人谒,上谩骂曰:“竖子能为将乎?”四人惭伏。上封之各千户,以为将。左右谏曰:“从入蜀、汉,伐楚,功未遍行,今此何功而封?”上曰:“非若所知!陈狶反,邯郸以北皆狶有,吾以羽檄徵天下兵,未有至者,今唯独邯郸中兵耳。吾胡爱四千户封四人,不以慰赵子弟!”皆曰:“善。”于是上曰:“陈狶将谁?”曰:“王黄、曼丘臣,皆故贾人。”上曰:“吾知之矣。”乃各以千金购黄、臣等。

皇帝听说后,就赦免了赵国和代地被陈豨牵连或劫持的官吏,全部赦免了他们。皇帝亲自前往,到了邯郸,高兴地说:“陈豨不向南占据漳水,向北守住邯郸,我就知道他没什么作为了。”赵国丞相奏请斩杀常山郡守和郡尉,说:“常山有二十五座城,陈豨反叛,丢掉了其中二十座。”皇帝问:“郡守、郡尉反叛了吗?”回答说:“没有反叛。”皇帝说:“这是力量不足的缘故。”赦免了他们,又任命他们为常山郡守和郡尉。皇帝问周昌:“赵国还有没有能当将领的壮士?”周昌回答:“有四个人。”四个人来拜见,皇帝谩骂说:“你们这些小子能当将领吗?”四个人惭愧地伏在地上。皇帝封给他们每人一千户,任命为将领。身边近臣劝谏说:“跟随您进入蜀、汉,征伐楚国的功臣,还没有全部封赏,现在这些人有什么功劳而封赏?”皇帝说:“这不是你们知道的!陈豨反叛,邯郸以北都被陈豨占有,我用紧急文书征调天下军队,没有到达的,现在只有邯郸城中的军队罢了。我怎么会吝惜四千户来封给这四个人,而不用以安抚赵地的子弟呢!”大家都说:“好。”于是皇帝问:“陈豨的将领是谁?”回答说:“王黄、曼丘臣,都是以前的商人。”皇帝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于是各用千金悬赏捉拿王黄、曼丘臣等人。

〔17〕十一年冬,汉兵击斩陈狶将侯敞、王黄于曲逆下,破狶将张春于聊城,斩首万余。太尉勃入定太原、代地。十二月,上自击东垣,东垣不下,卒骂上;东垣降,卒骂者斩之,不骂者黥之。更命东垣为真定。王黄、曼丘臣其麾下受购赏之,皆生得,以故陈狶军遂败。

十一年冬天,汉军攻打并在曲逆城下斩杀了陈狶的将领侯敞、王黄,在聊城打败了陈狶的将领张春,斩首一万多人。太尉周勃进入平定了太原和代地。十二月,皇上亲自攻打东垣,东垣没有攻下,士兵们辱骂皇上;东垣投降后,辱骂皇上的被斩首,没有辱骂的被处以黥刑。改东垣名为真定。王黄、曼丘臣的部下因为受到悬赏,都被活捉,因此陈狶的军队就失败了。

〔18〕上还至洛阳。上曰:“代居常山北,赵乃从山南有之,远。”乃立子恒为代王,都中都,代、雁门皆属代。

皇帝回到了洛阳。皇帝说:“代国位于常山的北面,赵国是从山的南面拥有代地的,离得很远。”于是立儿子刘恒为代王,定都中都,代地和雁门郡都归属代国。

〔19〕高祖十二年冬,樊哙军卒追斩狶于灵丘。

汉高祖十二年的冬天,樊哙的军队在灵丘追击并斩杀了陈豨。

〔20〕太史公曰:韩信、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,徼一时权变,以诈力成功,遭汉初定,故得列地,南面称孤。内见疑强大,外倚蛮貊以为援,是以日疏自危,事穷智困,卒赴匈奴,岂不哀哉!陈狶,梁人,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;及将军守边,招致宾客而下士,名声过实。周昌疑之,疵瑕颇起,惧祸及身,邪人进说,遂陷无道。于戏悲夫!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!

太史公说:韩信、卢绾并不是一向积德行善的人,只是凭着一时的机变,用欺诈和武力取得了成功。恰逢汉朝刚刚建立,所以能得到封地,面向南方称王。他们内部因为势力强大而被猜疑,外部又依靠蛮貊作为援手,因此渐渐被疏远,自己也感到危险,事情到了尽头,智慧也用尽了,最终投奔了匈奴,难道不让人悲哀吗!陈狶是梁地人,年轻时多次表达对魏公子的仰慕;等到他当了将军守卫边疆,招揽宾客、礼贤下士,名声超过了实际才能。周昌怀疑他,矛盾逐渐产生,他害怕灾祸落到自己头上,奸邪之人就趁机进言,于是让他陷入不道义的境地。唉,可悲啊!谋略的成熟与成败,对人的影响太深远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