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臣松之言:臣闻智周则万理自宾,鉴远则物无遗照。虽尽性穷微,深不可识,至于绪余所寄,则必接乎粗迹。是以体备之量,犹曰好察迩言。畜德之厚,在于多识往行。伏惟陛下道该渊极,神超妙物,晖光日新,郁哉弥盛。虽一贯坟典,怡心玄赜,犹复降怀近代,博观兴废。将以总括前踪,贻诲来世。
裴松之进言:我听说智慧周全,那么万事万物自然归服;见识深远,那么没有东西能逃过明察。虽然穷尽心性、探究精微,深奥得难以认识,但那些细微末节所寄托的,必定与粗浅的表象相联系。因此,具备完备度量的人,尚且说喜欢审察浅近的言论。积累深厚的德行,在于多了解过去的行为。恭维陛下您道术渊深至极,精神超越妙物,光辉日日更新,盛美更加浓郁。虽然您一贯通晓经典,愉悦于深奥玄妙的道理,但仍然屈尊关心近代,广泛考察兴衰成败。这将用来总结前人的踪迹,留给后世教诲。
〔2〕臣前被诏,使采三国异同以注陈寿国志。寿书铨叙可观,事多审正。诚游览之苑囿,近世之嘉史。然失在于略,时有所脱漏。臣奉旨寻详,务在周悉。上搜旧闻,傍摭遗逸。按三国虽历年不远,而事关汉、晋。首尾所涉,出入百载。注记纷错,每多舛互。其寿所不载,事宜存录者,则罔不毕取以补其阙。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,或出事本异,疑不能判,并皆抄内以备异闻。若乃纰缪显然,言不附理,则随违矫正以惩其妄。其时事当否及寿之小失,颇以愚意有所论辩。自就撰集,已垂期月。写校始讫,谨封上呈。
我之前接到诏书,让我采集三国时期的不同记载来注释陈寿的《三国志》。陈寿的书写得条理清晰,内容大多准确可靠,确实是一部可供阅读的宝库,也是近代的优质史书。但它的缺点在于简略,时常有遗漏的地方。我奉旨仔细研究,力求全面详尽,往上搜寻旧闻,旁采散失的逸事。虽说三国经历的时间不算久远,但事情涉及汉、晋两朝,前后跨越了百年。各种注释记载纷乱错杂,常常相互矛盾。对于陈寿没有记载、而又应当保存的事情,我全部拿来补充他的缺失。有的同一件事说法却不同,有的本来不是同一件事,我怀疑无法判断,就都抄录下来以备保存不同的说法。如果有明显错误、不合情理的地方,我就根据错误加以纠正,以惩戒其虚妄。至于当时的事情是否恰当,以及陈寿的小失误,我也常常凭自己的见解有所评论和辩说。自从开始编撰,已经将近一个月了。抄写和校对刚刚完成,恭敬地封装好呈上。
〔3〕窃惟缋事以众色成文,蜜蜂以兼采为味,故能使绚素有章,甘逾本质。臣寔顽乏,顾惭二物。虽自罄励,分绝藻缋,既谢淮南食时之敏,又微狂简斐然之作。淹留无成,祇秽翰墨,不足以上酬圣旨,少塞愆责。愧惧之深,若坠渊谷。谨拜表以闻,随用流汗。臣松之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谨言。
我想,画画是靠各种颜色才能形成图案,蜜蜂是采集各种花粉才能酿出蜜来,所以才能让鲜艳和素净都井井有条,甜味也超过原来的东西。我这个人实在是愚钝贫乏,看到这两样东西心里真惭愧。虽然我已经竭尽全力,但在文采上实在赶不上,既没有淮南王刘安那样的敏捷才思,又没有孔子学生那种狂简斐然的作品。拖延这么久,一事无成,只会弄脏笔墨,实在不足以报答皇上的旨意,稍微减轻一点罪过。心里的惭愧恐惧,就像掉进了深谷一样。因此恭恭敬敬地写了这份表章上奏给您,写着写着就不停流汗。臣裴松之诚惶诚恐,叩头叩头,死罪死罪,恭敬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