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项籍死,天下定,上置酒。上折随何之功,谓何为腐儒,为天下安用腐儒。随何跪曰:“夫陛下引兵攻彭城,楚王未去齐也,陛下发步卒五万人,骑五千,能以取淮南乎?”上曰:“不能。”随何曰:“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,至,如陛下之意,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。然而陛下谓何腐儒,为天下安用腐儒,何也?”上曰:“吾方图子之功。”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。布遂剖符为淮南王,都六,九江、庐江、衡山、豫章郡皆属布。
项羽死后,天下平定,高祖设酒宴。高祖贬低随何的功劳,说随何是个迂腐的儒生,说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的儒生。随何跪下说:“当初陛下领兵攻打彭城,楚王(项羽)还没有离开齐国,陛下派五万步兵、五千骑兵,能凭这些攻取淮南吗?”高祖说:“不能。”随何说:“陛下派我和二十个人出使淮南,到了那里,实现了陛下的意图,这说明我的功劳比五万步兵、五千骑兵还大。然而陛下却说我是迂腐的儒生,天下哪里用得着迂腐的儒生,这是为什么?”高祖说:“我正在考虑你的功劳。”于是任命随何为护军中尉。英布于是剖符成为淮南王,建都于六县,九江、庐江、衡山、豫章郡都归属英布。
七年,到陈国朝见君主。八年,到雒阳朝见君主。九年,到长安朝见君主。
〔13〕十一年,高后诛淮阴侯,布因心恐。夏,汉诛梁王彭越,醢之,盛其醢遍赐诸侯。至淮南,淮南王方猎,见醢,因大恐,阴令人部聚兵,候伺旁郡警急。
汉高祖十一年,吕后杀了淮阴侯韩信,英布因此心里害怕。夏天,汉朝杀了梁王彭越,把他剁成肉酱,把肉酱装好分赐给各地诸侯。送到淮南的时候,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,见到肉酱,非常恐惧,暗中派人部署集结兵力,侦察邻近郡县的紧急情况。
〔14〕布所幸姬疾,请就医,医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,姬数如医家,贲赫自以为侍中,乃厚馈遗,从姬饮医家。姬侍王,从容语次,誉赫长者也。王怒曰:“汝安从知之?”具说状。王疑其与乱。赫恐,称病。王愈怒,欲捕赫。赫言变事,乘传诣长安。布使人追,不及。赫至,上变,言布谋反有端,可先未发诛也。上读其书,语萧相国。相国曰:“布不宜有此,恐仇怨妄诬之。请击赫,使人微验淮南王。”淮南王布见赫以罪亡,上变,固已疑其言国阴事;汉使又来,颇有所验,遂族赫家,发兵反。反书闻,上乃赦贲赫,以为将军。
英布宠爱的姬妾生病了,请求去看医生。医生家和担任中大夫的贲赫是对门邻居,姬妾多次去医生家。贲赫自认为是侍中(王身边的近臣),就送了很多礼物,和姬妾在医生家喝酒。姬妾侍奉英布时,闲谈中称赞贲赫是个忠厚长者。英布生气地说:“你怎么知道他的?”姬妾详细说了情况。英布怀疑她和贲赫有奸情。贲赫害怕了,就称病不上班。英布更加愤怒,想要逮捕贲赫。贲赫说有事要告发,乘坐驿车赶往长安。英布派人追赶,没追上。贲赫到了长安,上书告发叛乱,说英布谋反已有迹象,可以在他还没发动之前诛杀他。皇帝看了他的上书,和萧相国商议。相国说:“英布不应该会这样,恐怕是仇家故意诬陷他。请把贲赫关押起来,派人暗中调查淮南王。”淮南王英布看到贲赫因为犯罪逃走,去告发叛乱,本来就已经怀疑他会说出国家的秘密事情;汉朝使者又来了,很有一些查问验证的样子,于是杀了贲赫全家,发兵反叛。反叛的消息传到朝廷,皇帝于是赦免了贲赫,任命他为将军。
〔15〕上召诸将问曰:“布反,为之柰何?”皆曰:“发兵击之,阬竖子耳。何能为乎!”汝阴侯滕公召故楚令尹问之。令尹曰:“是故当反。”滕公曰:“上裂地而王之,疏爵而贵之,南面而立万乘之主,其反何也?”令尹曰:“往年杀彭越,前年杀韩信,此三人者,同功一体之人也。自疑祸及身,故反耳。”滕公言之上曰:“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,其人有筹筴之计,可问。”上乃召见问薛公。薛公对曰:“布反不足怪也。使布出于上计,山东非汉之有也;出于中计,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;出于下计,陛下安枕而卧矣。”上曰:“何谓上计?”令尹对曰:“东取吴,西取楚,并齐取鲁,传檄燕、赵,固守其所,山东非汉之有也。”“何谓中计?”“东取吴,西取楚,并韩取魏,据敖庾之粟,塞成皋之口,胜败之数未可知也。”“何谓下计?”“东取吴,西取下蔡,归重于越,身归长沙,陛下安枕而卧,汉无事矣。”上曰:“是计将安出?”令尹对曰:“出下计。”上曰:“何谓废上中计而出下计?”令尹曰:“布故丽山之徒也,自致万乘之主,此皆为身,不顾后为百姓万世虑者也,故曰出下计。”上曰:“善。”封薛公千户。乃立皇子长为淮南王。上遂发兵自将东击布。
皇帝召集将领们问道:“英布反叛了,该怎么办?”大家都说:“发兵攻打他,把那个小子活埋了就行,他还能有什么能耐!”汝阴侯滕公召来过去楚国的令尹询问。令尹说:“他本来就该反。”滕公说:“皇上割地封他为王,赐爵让他显贵,使他南面称王,成为万乘之主,他为什么还要反?”令尹说:“去年杀了彭越,前年杀了韩信,这三个人是功劳相等、命运相连的。他怀疑灾祸会落到自己身上,所以反了。”滕公向皇帝报告说:“我的门客、前楚国令尹薛公,这个人有计谋,可以问他。”皇帝于是召见薛公询问。薛公回答说:“英布造反不值得奇怪。如果英布采用上策,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的了;采用中策,胜负还不好说;采用下策,陛下就可以安心睡大觉了。”皇帝问:“什么叫上策?”薛公回答说:“向东攻取吴地,向西攻取楚地,吞并齐地,拿下鲁地,再传檄文给燕、赵,固守他们的地盘,这样崤山以东就不属于汉朝了。”“什么叫中策?”“向东攻取吴地,向西攻取楚地,吞并韩地,拿下魏地,占据敖庾的粮仓,封锁成皋的关口,这样胜负就不好说了。”“什么叫下策?”“向东攻取吴地,向西攻取下蔡,把辎重送回越地,自己退回长沙,陛下就可以安心睡觉,汉朝就太平无事了。”皇帝问:“他会采用哪个计策?”薛公回答说:“会采用下策。”皇帝问:“为什么不用上策和中策,而采用下策?”薛公说:“英布本是骊山的囚徒,靠自己打拼成了万乘之主,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身利益,而不考虑后代和百姓的长远利益,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。”皇帝说:“好。”于是封给薛公一千户的食邑。又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。皇帝随后亲自率军向东攻打英布。
〔16〕布之初反,谓其将曰:“上老矣,厌兵,必不能来。使诸将,诸将独患淮阴、彭越,今皆已死,余不足畏也。”故遂反。果如薛公筹之,东击荆,荆王刘贾走死富陵。尽劫其兵,渡淮击楚。楚发兵与战徐、僮间,为三军,欲以相救为奇。或说楚将曰:“布善用兵,民素畏之。且兵法,诸侯战其地为散地。今别为三,彼败吾一军,余皆走,安能相救!”不听。布果破其一军,其二军散走。
英布刚反叛的时候,对他的将领们说:“皇上老了,厌倦战争,一定不会亲自率兵前来。如果派遣其他将领来,我唯一担心的只有淮阴侯韩信和梁王彭越,如今他们都已死了,其余的人不值得害怕。”所以他便决定反叛。果然像薛公所预料的那样,英布向东攻打荆国,荆王刘贾逃跑,在富陵被杀。英布全部劫持了刘贾的军队,渡过淮河攻打楚国。楚国发兵在徐县和僮县之间与英布交战,把军队分为三路,想利用互相救援作为出奇制胜的计策。有人劝楚国的主将说:“英布善于用兵,百姓向来害怕他。况且兵法上说,诸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,士兵容易逃散。现在你们把军队分为三路,一旦他打败我们其中一路,其余两路都会逃跑,哪里还能够互相救援呢!”楚将不听。英布果然先打败了其中一路,其余两路便溃散了。
〔17〕遂西,与上兵遇蕲西会甀。布兵精甚,上乃壁庸城,望布军置陈如项籍军,上恶之。与布相望见,遥谓布曰:“何苦而反?”布曰:“欲为帝耳。”上怒骂之,遂大战。布军败走,渡淮,数止战,不利,与百余人走江南。布故与番君婚,以故长沙哀王使人绐布,伪与亡,诱走越,故信而随之番阳。番阳人杀布兹乡民田舍,遂灭黥布。
于是英布向西进军,与刘邦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的会甀相遇。英布的军队非常精锐,刘邦就在庸城筑起壁垒防守,看到英布排兵布阵像项羽的军队,很讨厌。刘邦远远看见英布,对他说:“你何苦要造反?”英布说:“想当皇帝罢了。”刘邦气得大骂他,于是双方大战。英布的军队被打败逃走,渡过淮河,又多次停下来抵抗,都不顺利,最后只带着一百多人逃往长江以南。英布原先和番君(长沙王吴芮)有姻亲关系,所以长沙哀王(吴臣)派人来骗英布,假装要和他一起逃亡,引诱他往越地跑,英布相信了,就跟着他们到了番阳。番阳人在兹乡的一户农舍里杀死了英布,这样黥布就被消灭了。
〔18〕立皇子长为淮南王,封贲赫为期思侯,诸将率多以功封者。
册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,封赏贲赫为期思侯,各位将领也大多因为功劳而被封侯。
〔19〕太史公曰:英布者,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、六,皋陶之后哉?身被刑法,何其拔兴之暴也!项氏之所阬杀人以千万数,而布常为首虐。功冠诸侯,用此得王,亦不免于身为世大僇。祸之兴自爱姬殖,妒媢生患,竟以灭国!
太史公说:英布这个人,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时期被楚国灭掉的英国和六国的后代,是皋陶的后人吗?他本人受过刑罚,怎么兴起得这么突然啊!项羽那一边坑杀的人数以千万计,而英布经常是其中的首恶。他的功劳在诸侯中最大,因此被封为王,但也终究免不了自身被天下人羞辱。祸患的起因是从他的爱妾开始的,嫉妒引发了灾祸,最终导致国家灭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