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魏豹者，故魏诸公子也。其兄魏咎，故魏时封为宁陵君。秦灭魏，迁咎为家人。陈胜之起王也，咎往从之。陈王使魏人周巿徇魏地，魏地已下，欲相与立周巿为魏王。周巿曰：“天下昏乱，忠臣乃见。今天下共畔秦，其义必立魏王后乃可。”齐、赵使车各五十乘，立周巿为魏王。巿辞不受，迎魏咎于陈。五反，陈王乃遣立咎为魏王。
魏豹是原来魏国的公子。他的哥哥魏咎，在魏国的时候被封为宁陵君。秦国灭了魏国，把魏咎贬为平民。陈胜起义称王后，魏咎前去投靠他。陈王派魏国人周巿去攻打魏地，魏地被攻下后，大家想一起立周巿为魏王。周巿说：“天下混乱的时候，才能显出忠臣。现在天下一起反抗秦国，从道义上说，一定要立魏王的后代才行。”于是齐国和赵国各派了五十辆车来，要立周巿为魏王。周巿推辞不接受，到陈地去迎接魏咎。使者来回跑了五趟，陈王才答应立魏咎为魏王。
〔2〕章邯已破陈王，乃进兵击魏王于临济。魏王乃使周巿出请救于齐、楚。齐、楚遣项它、田巴将兵随巿救魏。章邯遂击破杀周巿等军，围临济。咎为其民约降。约定，咎自烧杀。
章邯已经打败了陈王（陈胜），就进军到临济攻打魏王（魏咎）。魏王于是派周巿到齐国、楚国去请求救兵。齐国和楚国派遣项它、田巴带领军队跟着周巿去救援魏国。章邯就击败并杀死了周巿等人的军队，包围了临济。魏王咎为了城中百姓约定投降，约定完成后，魏王咎自焚而死。
〔3〕魏豹亡走楚。楚怀王予魏豹数千人，复徇魏地。项羽已破秦，降章邯。豹下魏二十余城。立豹为魏王。豹引精兵从项羽入关。汉元年，项羽封诸侯，欲有梁地，乃徙魏王豹于河东，都平阳，为西魏王。
魏豹逃亡到了楚国。楚怀王给了他几千人马，让他重新去攻占魏地。项羽打败了秦军后，迫使章邯投降。魏豹攻下了魏地二十多座城，就被立为魏王。后来魏豹带着精锐部队跟随项羽进入函谷关。汉朝元年，项羽分封诸侯，自己想要占有梁地，就把魏王豹迁到河东，以平阳为都城，封为西魏王。
〔4〕汉王还定三秦，渡临晋，魏王豹以国属焉，遂从击楚于彭城。汉败，还至荥阳，豹请归视亲病，至国，即绝河津畔汉。汉王闻魏豹反，方东忧楚，未及击，谓郦生曰：“缓颊往说魏豹，能下之，吾以万户封若。”郦生说豹。豹谢曰：“人生一世间，如白驹过隙耳。今汉王慢而侮人，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，非有上下礼节也，吾不忍复见也。”于是汉王遣韩信击虏豹于河东，传诣荥阳，以豹国为郡。汉王令豹守荥阳。楚围之急，周苛遂杀魏豹。
汉王刘邦回头平定了三秦地区，渡过临晋关，魏王魏豹带着自己的国家归附了汉王，于是跟随汉王到彭城攻打楚军。汉军战败，退回到荥阳，魏豹请求回家探望父母病情，一回到封国，就截断黄河渡口背叛了汉王。汉王听说魏豹反叛，当时正为东边的楚军担忧，没来得及攻打，就对郦食其说：“你去婉言劝说魏豹，如果能让他投降，我封你为万户侯。”郦食其去劝说魏豹。魏豹推辞说：“人活在世上，就像白色骏马在缝隙前一闪而过。如今汉王傲慢无礼侮辱人，骂诸侯和群臣就像骂奴才一样，没有上下之间的礼节，我不忍心再见到他了。”于是汉王派韩信到河东攻打并俘虏了魏豹，用囚车押送到荥阳，把魏豹的封国设为郡。汉王命令魏豹防守荥阳。楚军围攻荥阳很紧急，周苛就杀了魏豹。
〔5〕彭越者，昌邑人也，字仲。常渔钜野泽中，为群盗。陈胜、项梁之起，少年或谓越曰：“诸豪桀相立畔秦，仲可以来，亦效之。”彭越曰：“两龙方斗，且待之。”
彭越是昌邑人，字仲。他时常在钜野泽中打鱼，后来拉了一帮人当了强盗。陈胜、项梁起兵反秦的时候，有年轻人对彭越说：“这么多豪杰都在争着背叛秦朝，你也可以加入进来，学学他们嘛。”彭越回答说：“两条龙刚刚开始争斗，我先等等看。”
〔6〕居岁余，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，往从彭越，曰：“请仲为长。”越谢曰：“臣不愿与诸君。”少年强请，乃许。与期旦日日出会，后期者斩。旦日日出，十余人后，后者至日中。于是越谢曰：“臣老，诸君强以为长。今期而多后，不可尽诛，诛最后者一人。”令校长斩之。皆笑曰：“何至是？请后不敢。”于是越乃引一人斩之，设坛祭，乃令徒属。徒属皆大惊，畏越，莫敢仰视。乃行略地，收诸侯散卒，得千余人。
过了一年多，沼泽地带的年轻人聚了一百多人，前去投奔彭越，说：“请您当我们的头儿。”彭越推辞说：“我不想跟你们一起干。”年轻人坚持请求，彭越才答应了。他和大家约定第二天太阳出来时集合，迟到的要杀头。第二天太阳出来时，有十多人迟到，最晚的到中午才来。于是彭越道歉说：“我老了，你们硬要让我当首领。现在约定了时间却这么多人迟到，不能全杀了，只杀最后那个。”他命令军官把那人斩了。大伙都笑着说：“哪至于这样？以后不敢了。”于是彭越就拉出一个人杀了，设坛祭祀，然后号令手下。手下都吓坏了，害怕彭越，没人敢抬头看他。随后彭越就开始攻占地盘，收集诸侯的散兵，得到了一千多人。
〔7〕沛公之从砀北击昌邑，彭越助之。昌邑未下，沛公引兵西。彭越亦将其众居钜野中，收魏散卒。项籍入关，王诸侯，还归，彭越众万余人毋所属。汉元年秋，齐王田荣畔项王，乃使人赐彭越将军印，使下济阴以击楚。楚命萧公角将兵击越，越大破楚军。汉王二年春，与魏王豹及诸侯东击楚，彭越将其兵三万余人归汉于外黄。汉王曰：“彭将军收魏地得十余城，欲急立魏后。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从弟也，真魏后。”乃拜彭越为魏相国，擅将其兵，略定梁地。
沛公从砀县北边攻打昌邑的时候，彭越帮了他一把。昌邑没打下来，沛公就带兵往西走了。彭越也带着自己的人马驻扎在钜野泽里，收编魏国溃散的士兵。项羽进了关中，封了各路诸侯王，然后回师，这时彭越手下有一万多人，还没找到归属。汉元年秋天，齐王田荣背叛了项羽，就派人送给彭越一颗将军印，让他攻下济阴去打楚国。楚国派萧公角带兵来打彭越，结果被彭越打得大败。汉王二年春天，汉王跟魏王豹以及其他诸侯一起往东去打楚国，彭越带着他的三万多人马到外黄归顺了汉王。汉王说：“彭将军在魏地收了好几个城，急着想立魏王的后代。现在西魏王魏豹是魏王魏咎的堂弟，是真正的魏王后代。”于是任命彭越当魏国的相国，让他全权掌握自己的部队，去攻占平定梁地。
〔8〕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，彭越皆复亡其所下城，独将其兵北居河上。汉王三年，彭越常往来为汉游兵，击楚，绝其后粮于梁地。汉四年冬，项王与汉王相距荥阳，彭越攻下睢阳、外黄十七城。项王闻之，乃使曹咎守成皋，自东收彭越所下城邑，皆复为楚。越将其兵北走谷城。汉五年秋，项王之南走阳夏，彭越复下昌邑旁二十余城，得谷十余万斛，以给汉王食。
汉王在彭城打了败仗，解除包围后向西撤退，彭越之前攻下的城池也都丢失了，他只好独自带着部队北上驻扎在黄河边上。汉王三年，彭越经常来回奔走，作为汉王的游击部队，袭击楚军，在梁地断掉他们的后方粮草。汉四年冬天，项王和汉王在荥阳对峙，彭越趁机攻下了睢阳、外黄等十七座城。项王听说后，就派曹咎守住成皋，自己率军东进，收复了彭越攻占的城池，这些地方又都归了楚国。彭越带着部队向北逃到谷城。汉五年秋天，项王向南逃到阳夏，彭越又攻下了昌邑附近二十多座城，获得粮食十多万斛，用来供给汉王的军队。
〔9〕汉王败，使使召彭越并力击楚。越曰：“魏地初定，尚畏楚，未可去。”汉王追楚，为项籍所败固陵。乃谓留侯曰：“诸侯兵不从，为之柰何？”留侯曰：“齐王信之立，非君王之意，信亦不自坚。彭越本定梁地，功多，始君王以魏豹故，拜彭越为魏相国。今豹死毋后，且越亦欲王，而君王不蚤定。与此两国约：即胜楚，睢阳以北至谷城，皆以王彭相国；从陈以东傅海，与齐王信。齐王信家在楚，此其意欲复得故邑。君王能出捐此地许二人，二人今可致；即不能，事未可知也。”于是汉王乃发使使彭越，如留侯策。使者至，彭越乃悉引兵会垓下，遂破楚。项籍已死。春，立彭越为梁王，都定陶。
汉王刘邦打了败仗，派人去召唤彭越一起合力攻打楚王项羽。彭越说：“魏地刚刚平定，还畏惧楚军，不能离开。”汉王追击楚军，在固陵被项籍打败。于是他对留侯张良说：“诸侯的军队不听从调遣，该怎么办呢？”留侯说：“齐王韩信被立为王，并不是出自您的心意，韩信自己心里也不踏实。彭越本来是平定梁地的人，功劳很大，当初您因为魏豹的缘故，拜彭越为魏相国。如今魏豹已经死了，又没有后代，而且彭越也想称王，您却没有尽早确定下来。您和这两国约定：如果打败楚国，从睢阳以北到谷城一带，都给彭相国做封地；从陈县以东到沿海地区，都给齐王韩信。齐王韩信的老家在楚国，他的意思是想重新得到故乡的土地。您如果能拿出这些地方答应给他们两人，他们两人马上就可以招来；如果不能，事情就不好说了。”于是汉王就派遣使者出使彭越那里，按照留侯的计策。使者到达后，彭越就率领全部军队在垓下会合，终于打败了楚军。项籍死后，这年春天，立彭越为梁王，都城设在定陶。
在第六年，到陈国去朝见。第九年和第十年，都来长安朝见。
〔11〕十年秋，陈狶反代地，高帝自往击，至邯郸，徵兵梁王。梁王称病，使将将兵诣邯郸。高帝怒，使人让梁王。梁王恐，欲自往谢。其将扈辄曰：“王始不往，见让而往，往则为禽矣。不如遂发兵反。”梁王不听，称病。梁王怒其太仆，欲斩之。太仆亡走汉，告梁王与扈辄谋反。于是上使使掩梁王，梁王不觉，捕梁王，囚之雒阳。有司治反形已具，请论如法。上赦以为庶人，传处蜀青衣。西至郑，逢吕后从长安来，欲之雒阳，道见彭王。彭王为吕后泣涕，自言无罪，愿处故昌邑。吕后许诺，与俱东至雒阳。吕后白上曰：“彭王壮士，今徙之蜀，此自遗患，不如遂诛之。妾谨与俱来。”于是吕后乃令其舍人告彭越复谋反。廷尉王恬开奏请族之。上乃可，遂夷越宗族，国除。
汉十年秋天，陈狶在代地造反，汉高祖亲自带兵去征讨。到了邯郸，高祖向梁王彭越调兵。梁王推说生病，只派了部将带兵去邯郸。高祖很生气，派人去责备梁王。梁王害怕了，想亲自去谢罪。他的部将扈辄说：“大王一开始不去，现在被责备了才去，这一去就会被抓。不如干脆起兵造反。”梁王没听，继续装病。梁王对他的太仆很恼火，想杀他。太仆逃到汉王那里，告发梁王和扈辄谋反。于是高祖派人突然逮捕梁王，梁王没察觉，被抓住后关押在洛阳。主管官员审理后认为谋反的证据已经确凿，请求依法定罪。高祖赦免了他，把他贬为平民，押送到蜀郡的青衣县居住。往西走到郑地时，碰上吕后从长安来，要去洛阳，在路上见到了彭王。彭王对着吕后流泪，说自己没有罪，希望能回到老家昌邑。吕后答应了，和他一起往东到了洛阳。吕后对高祖说：“彭王是个猛人，现在把他迁到蜀地，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，不如干脆杀了他。我特意把他带来了。”于是吕后让她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。廷尉王恬开上奏请求灭他的族。高祖批准了，于是杀了彭越全家，梁国也被废除。
〔12〕太史公曰：魏豹、彭越虽故贱，然已席卷千里，南面称孤，喋血乘胜日有闻矣。怀畔逆之意，及败，不死而虏囚，身被刑戮，何哉？中材已上且羞其行，况王者乎！彼无异故，智略绝人，独患无身耳。得摄尺寸之柄，其云蒸龙变，欲有所会其度，以故幽囚而不辞云。
太史公说：魏豹、彭越虽然原本出身低贱，但已经席卷千里，面南称王，浴血奋战乘胜追击，每天都有名声。然而他们心怀叛逆之意，等到失败时，没有选择死而是被俘虏囚禁，最终自身遭受刑罚杀戮，这是为什么呢？中等才能以上的人尚且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耻，何况是王者呢！他们没有别的原因，智谋胆略超过常人，只是忧虑没有性命（不能施展抱负）。一旦得到小小的权柄，就会像云气升腾、蛟龙变化一样，想要寻找机会实现他们的意图，因此宁愿被囚禁也不离开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