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田单者，齐诸田疏属也。湣王时，单为临菑市掾，不见知。及燕使乐毅伐破齐，齐湣王出奔，已而保莒城。燕师长驱平齐，而田单走安平，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。已而燕军攻安平，城坏，齐人走，争途，以轊折车败，为燕所虏，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，东保即墨。燕既尽降齐城，唯独莒、即墨不下。燕军闻齐王在莒，并兵攻之。淖齿既杀湣王于莒，因坚守，距燕军，数年不下。燕引兵东围即墨，即墨大夫出与战，败死。城中相与推田单，曰：“安平之战，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，习兵。”立以为将军，以即墨距燕。
田单是齐国王族田氏的远房宗亲。齐湣王的时候，田单在临淄担任一个管理市场的小官，不被人赏识。后来燕国派乐毅攻打齐国，齐湣王逃跑了，不久退守莒城。燕国军队长驱直入，几乎占领了整个齐国。田单逃到安平，让他的族人都把车轴两端截短，再包上铁箍。不久燕军攻打安平，城墙被毁，齐国人争相逃跑，因为车轴折断车辆毁坏，被燕军俘虏了。只有田单的族人因为事先装了铁箍得以逃脱，向东退守即墨。燕军已经降服了齐国大部分城池，只有莒城和即墨没有攻下。燕军听说齐王在莒城，就集中兵力进攻莒城。淖齿在莒城杀了齐湣王之后，坚守城池，抵抗燕军，好几年都没有被攻下。燕军又引兵向东围攻即墨，即墨大夫出城迎战，战败而死。城里的人互相推举田单，说：“安平那一仗，田单的族人因为装了铁箍才能保全，这说明他懂得兵法。”于是大家立田单为将军，凭借即墨城抵抗燕军。
〔2〕顷之，燕昭王卒，惠王立，与乐毅有隙。田单闻之，乃纵反间于燕，宣言曰：“齐王已死，城之不拔者二耳。乐毅畏诛而不敢归，以伐齐为名，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。齐人未附，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。齐人所惧，唯恐他将之来，即墨残矣。”燕王以为然，使骑劫代乐毅。
过了不久，燕昭王去世，燕惠王继位，他与乐毅有矛盾。田单听说了这件事，就对燕国使用反间计，扬言说：‘齐王已经死了，齐国没被攻下的城池只有两座了。乐毅害怕被杀不敢回国，他以攻打齐国为名义，实际上是想联合军队在齐国称王。齐国人还没有归附他，所以暂且缓慢攻打即墨来等待时机。齐国人最害怕的，就是燕国派其他将领来，那样即墨就保不住了。’燕惠王认为说得对，就派骑劫去替换乐毅。
〔3〕乐毅因归赵，燕人士卒忿。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，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。燕人怪之。田单因宣言曰：“神来下教我。”乃令城中人曰：“当有神人为我师。”有一卒曰：“臣可以为师乎？”因反走。田单乃起，引还，东乡坐，师事之。卒曰：“臣欺君，诚无能也。”田单曰：“子勿言也！”因师之。每出约束，必称神师。乃宣言曰：“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，置之前行，与我战，即墨败矣。”燕人闻之，如其言。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，皆怒，坚守，唯恐见得。单又纵反间曰：“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，僇先人，可为寒心。”燕军尽掘垄墓，烧死人。即墨人从城上望见，皆涕泣，俱欲出战，怒自十倍。
乐毅因为被猜忌逃回赵国后，燕国的将士都很气愤。这时田单就命令城里的人，每次吃饭前一定要在院子里祭祀祖先，结果飞鸟都飞下来啄食。燕国人觉得很奇怪。田单于是宣扬说：“这是神明下来指点我。”又对城里人说：“将会有神人来做我的老师。”有个士兵随口说：“我能当您的老师吗？”说完转身就跑。田单赶紧起身，把他拉回来，让他面向东坐，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来恭敬他。士兵说：“我骗了您，实在没什么本事。”田单说：“你别再说了！”仍然把他当老师看待。从此每次发布命令，都说是神师的主意。接着又放出风声说：“我最怕燕军把俘虏的齐国士兵割掉鼻子，把他们放在最前排来跟我们作战，那样即墨就守不住了。”燕国人听了，果然照做。城里人看到那些投降的齐兵全被割了鼻子，都非常愤怒，更加坚定地守城，唯恐被俘。田单又用反间计说：“我害怕燕国人挖我们城外的祖坟，侮辱我们先人，这实在让人胆寒。”燕军于是把所有的坟墓都挖开，烧掉尸骨。即墨人在城上望见，全都痛哭流涕，纷纷请求出战，愤怒的情绪一下子增长了十倍。
〔4〕田单知士卒之可用，乃身操版插，与士卒分功，妻妾编于行伍之间，尽散饮食飨士。令甲卒皆伏，使老弱女子乘城，遣使约降于燕，燕军皆呼万岁。田单又收民金，得千溢，令即墨富豪遗燕将，曰：“即墨即降，愿无虏掠吾族家妻妾，令安堵。”燕将大喜，许之。燕军由此益懈。
田单知道士兵们士气高昂可以作战了，就亲自拿着筑墙用的夹板和铁锹，和士兵们一起分担劳作，把自己的妻妾也编入军队中，把所有的酒菜都分给士兵享用。然后命令披甲的士兵都埋伏起来，让老弱妇女登上城墙，派使者去向燕军假装投降，燕军高兴得欢呼万岁。田单又收集民间的黄金，共有一千镒，让即墨的富豪送给燕军将领，说：“即墨马上就要投降了，希望您不要掳掠我们家族的妻妾，让她们安居。”燕将非常高兴，答应了。从此燕军更加松懈。
〔5〕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，为绛缯衣，画以五彩龙文，束兵刃于其角，而灌脂束苇于尾，烧其端。凿城数十穴，夜纵牛，壮士五千人随其后。牛尾热，怒而奔燕军，燕军夜大惊。牛尾炬火光明炫燿，燕军视之皆龙文，所触尽死伤。五千人因衔枚击之，而城中鼓譟从之，老弱皆击铜器为声，声动天地。燕军大骇，败走。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。燕军扰乱奔走，齐人追亡逐北，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，兵日益多，乘胜，燕日败亡，卒至河上，而齐七十余城皆复为齐。乃迎襄王于莒，入临菑而听政。
田单于是收集了城里的一千多头牛，给它们披上大红色的绸衣，画上五彩龙纹，在牛角上绑上尖刀，在牛尾上绑上灌了油脂的芦苇，点燃芦苇末端。他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，夜里放出牛，五千名壮士跟在后头。牛尾巴被烧得发烫，牛发怒地冲向燕军，燕军在夜里吓了一大跳。牛尾巴上的火把光明耀眼，燕军一看都是龙纹，被碰到的非死即伤。五千人趁机衔枚进攻，城里的人敲鼓呐喊跟着他们，老弱都敲击铜器制造响声，声音震天动地。燕军极度恐慌，败逃而去。齐人于是杀死了燕将骑劫。燕军乱糟糟地逃跑，齐人追赶败逃的敌军，所经过的城邑都背叛燕国归顺田单，兵力越来越多，乘胜追击，燕军一天天败退，最后退到黄河边，齐国七十多座城邑都重新成为齐地。于是，田单从莒城迎接齐襄王，进入临淄处理国政。
〔7〕太史公曰：兵以正合，以奇胜。善之者，出奇无穷。奇正还相生，如环之无端。夫始如处女，適人开户；后如脱兔，適不及距：其田单之谓邪！
太史公说：打仗的时候，要用正面部队与敌人交战，再用奇兵来取得胜利。善于用兵的人，奇谋妙计层出不穷。奇和正互相转化，就像圆环一样没有尽头。开始的时候像处女一样文静柔弱，敌人就会放松警惕打开门户；然后就像逃跑的兔子一样迅速出击，敌人来不及抵挡。这大概说的就是田单吧！
〔8〕初，淖齿之杀湣王也，莒人求湣王子法章，得之太史嬓之家，为人灌园。嬓女怜而善遇之。后法章私以情告女，女遂与通。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，以莒距燕，而太史氏女遂为后，所谓“君王后”也。
当初，淖齿杀了齐湣王的时候，莒城的人寻找湣王的儿子法章，在太史嬓的家里找到了他，他正在替人家浇灌菜园。太史嬓的女儿同情他并且待他很好。后来法章私下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这个女子，这个女子于是和他私通。等到莒城的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，凭靠莒城抵抗燕国时，太史家的这个女子就成了王后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“君王后”。
〔9〕燕之初入齐，闻画邑人王蠋贤，令军中曰“环画邑三十里无入”，以王蠋之故。已而使人谓蠋曰：“齐人多高子之义，吾以子为将，封子万家。”蠋固谢。燕人曰：“子不听，吾引三军而屠画邑。”王蠋曰：“忠臣不事二君，贞女不更二夫。齐王不听吾谏，故退而耕于野。国既破亡，吾不能存；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，是助桀为暴也。与其生而无义，固不如烹！”遂经其颈于树枝，自奋绝脰而死。齐亡大夫闻之，曰：“王蠋，布衣也，义不北面于燕，况在位食禄者乎！”乃相聚如莒，求诸子，立为襄王。
燕国军队刚进入齐国时，听说画邑人王蠋很贤德，便下令全军说：“画邑周围三十里内不得进入”，这是为了王蠋的缘故。不久，燕人派人对王蠋说：“齐国人大多推崇你的道义，我打算任命你为将军，封给你万户的食邑。”王蠋坚决推辞。燕人说：“你若不听，我就率领大军血洗画邑。”王蠋说：“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，贞女不改嫁两个丈夫。齐王不听从我的劝谏，所以我退居乡野耕种。如今国家已破灭，我无法保全；现在你们又用武力胁迫我做你们的将领，这是在帮夏桀做暴虐的事。与其活着没有道义，还不如被煮死！”于是他把自己的脖子挂在树枝上，奋力扭断而死。齐国逃亡的大夫们听到此事，说：“王蠋是个平民，尚且坚持道义不肯向燕国称臣，更何况我们这些享受俸禄的在位者呢！”于是大家聚集起来前往莒城，寻找齐湣王的儿子，立他为齐襄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