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黄歇受约归楚，楚使歇与太子完入质于秦，秦留之数年。楚顷襄王病，太子不得归。而楚太子与秦相应侯善，于是黄歇乃说应侯曰：“相国诚善楚太子乎？”应侯曰：“然。”歇曰：“今楚王恐不起疾，秦不如归其太子。太子得立，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国无穷，是亲与国而得储万乘也。若不归，则咸阳一布衣耳；楚更立太子，必不事秦。夫失与国而绝万乘之和，非计也。愿相国孰虑之。”应侯以闻秦王。秦王曰：“令楚太子之傅先往问楚王之疾，返而后图之。”黄歇为楚太子计曰：“秦之留太子也，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，歇忧之甚。而阳文君子二人在中，王若卒大命，太子不在，阳文君子必立为后，太子不得奉宗庙矣。不如亡秦，与使者俱出；臣请止，以死当之。”楚太子因变衣服为楚使者御以出关，而黄歇守舍，常为谢病。度太子已远，秦不能追，歇乃自言秦昭王曰：“楚太子已归，出远矣。歇当死，愿赐死。”昭王大怒，欲听其自杀也。应侯曰：“歇为人臣，出身以徇其主，太子立，必用歇，故不如无罪而归之，以亲楚。”秦因遣黄歇。
黄歇接受盟约回到楚国后，楚国派黄歇和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，秦国扣留了他们好几年。楚顷襄王生病了，太子不能回国。而楚国太子和秦国相国应侯关系很好，于是黄歇就劝应侯说：“相国真的和楚太子关系好吗？”应侯说：“是的。”黄歇说：“现在楚王恐怕病重不起了，秦国不如让太子回去。如果太子被立为王，他侍奉秦国一定会更加恭谨，而且会无限感激相国的恩德，这样秦国就能亲近一个盟国并得到万乘大国的储君的感激。如果不让他回去，他不过是咸阳的一个普通百姓罢了；楚国改立太子，一定不会侍奉秦国。失去盟国并断绝万乘大国的和好关系，这不是好计策。希望相国仔细考虑。”应侯把这些话报告了秦王。秦王说：“让楚太子的师傅先回去探问楚王的病情，回来后再作打算。”黄歇为楚太子谋划说：“秦国扣留太子，是想从中谋利。现在太子还没有能力给秦国带来利益，我非常担忧。而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在国内，楚王如果去世，太子不在，阳文君的儿子一定会被立为继承人，太子就不能继承宗庙了。不如逃离秦国，和使者一起出去；我请求留下来，用死来承担后果。”楚太子于是换了衣服，扮成楚国使者的车夫混出关去，而黄歇留守住处，常常推说太子生病谢绝来访。估计太子已经走远，秦国追不上了，黄歇就自己向秦昭王报告说：“楚太子已经回国，走得很远了。我应当死，请求赐我一死。”昭王大怒，想要让黄歇自杀。应侯说：“黄歇作为臣子，不惜献出生命来效忠他的主人，太子被立为王，一定会重用黄歇，所以不如赦免他无罪让他回去，以此来亲近楚国。”秦国于是把黄歇送回去了。
〔10〕歇至楚三月，楚顷襄王卒，太子完立，是为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，以黄歇为相，封为春申君，赐淮北地十二县。后十五岁，黄歇言之楚王曰：“淮北地边齐，其事急，请以为郡便。”因并献淮北十二县。请封于江东。考烈王许之。春申君因城故吴墟，以自为都邑。
黄歇到楚国三个月后，楚顷襄王去世，太子完即位，这就是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，任命黄歇为相国，封为春申君，赏赐淮北地区十二个县。过了十五年，黄歇对楚王说：“淮北靠近齐国，那里的局势紧急，请求把那里改为郡更方便。”于是连同淮北十二县一起献出，请求改封到江东。考烈王答应了他。春申君就在原来吴国的废墟上筑城，作为自己的都邑。
〔11〕春申君既相楚，是时齐有孟尝君，赵有平原君，魏有信陵君，方争下士，招致宾客，以相倾夺，辅国持权。
春申君担任楚国宰相的时候，那时齐国有孟尝君，赵国有平原君，魏国有信陵君，他们都在争着礼贤下士，招揽门客，借此互相倾轧争夺，以辅助国家、掌握大权。
〔12〕春申君为楚相四年，秦破赵之长平军四十余万。五年，围邯郸。邯郸告急于楚，楚使春申君将兵往救之，秦兵亦去，春申君归。春申君相楚八年，为楚北伐灭鲁，以荀卿为兰陵令。当是时，楚复强。
春申君当楚国宰相的第四年，秦国在长平打败了赵国的军队，坑杀了四十多万人。第五年，秦国包围了邯郸。邯郸向楚国紧急求救，楚国派春申君领兵前去救援，秦国军队就撤走了，春申君也回去了。春申君做楚国宰相的第八年，替楚国向北征伐，灭掉了鲁国，任命荀卿担任兰陵县令。在这个时候，楚国重新强大起来。
〔13〕赵平原君使人于春申君，春申君舍之于上舍。赵使欲夸楚，为玳瑁簪，刀剑室以珠玉饰之，请命春申君客。春申君客三千余人，其上客皆蹑珠履以见赵使，赵使大惭。
赵国的平原君派使者去拜见楚国的春申君，春申君把使者安排在上等馆舍居住。赵国使者想在楚国炫耀一番，就戴上用玳瑁壳做的簪子，刀剑的鞘上也用珍珠宝玉来装饰，然后请求会见春申君的门客。春申君有门客三千多人，其中那些上等门客都穿着缀有珍珠的鞋子来见赵国使者，赵国使者非常羞愧。
〔14〕春申君相十四年，秦庄襄王立，以吕不韦为相，封为文信侯。取东周。
春申君担任相国十四年的时候，秦庄襄王即位，任命吕不韦为相国，封他为文信侯。秦国攻取了东周。
〔15〕春申君相二十二年，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，乃相与合从，西伐秦，而楚王为从长，春申君用事。至函谷关，秦出兵攻，诸侯兵皆败走。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，春申君以此益疏。
春申君担任相国二十二年的时候，各国诸侯担心秦国不停地进攻讨伐，于是相互联合起来合纵，向西攻打秦国，楚王担任合纵的首领，春申君掌管事务。军队到达函谷关，秦国出兵进攻，诸侯的军队都战败逃跑了。楚考烈王因此责备春申君，春申君从此更加被疏远。
〔16〕客有观津人朱英，谓春申君曰：“人皆以楚为强而君用之弱，其于英不然。先君时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，何也？秦逾黾隘之塞而攻楚，不便；假道于两周，背韩、魏而攻楚，不可。今则不然，魏旦暮亡，不能爱许、鄢陵，其许魏割以与秦。秦兵去陈百六十里，臣之所观者，见秦、楚之日斗也。”楚于是去陈徙寿春；而秦徙卫野王，作置东郡。春申君由此就封于吴，行相事。
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：“大家都认为楚国本来很强，但您执政后却变弱了，我却不这么看。先王在世时，楚国与秦国交好二十年，秦国不来攻打，为什么？因为秦国要越过黾隘要塞来攻楚，不方便；向两周借道，背后又有韩魏，也不行。现在可不同了，魏国早晚要灭亡，它舍不得许和鄢陵，恐怕会割让给秦国。秦军离陈地只有一百六十里，我观察到的，是秦楚之间天天都在争斗。”于是楚国离开陈地迁都到寿春；秦国把卫国迁徙到野王，设置了东郡。春申君因此到吴地就封，代理相国职务。
〔17〕楚考烈王无子，春申君患之，求妇人宜子者进之，甚众，卒无子。赵人李园持其女弟，欲进之楚王，闻其不宜子，恐久毋宠。李园求事春申君为舍人，已而谒归，故失期。还谒，春申君问之状，对曰：“齐王使使求臣之女弟，与其使者饮，故失期。”春申君曰：“娉入乎？”对曰：“未也。”春申君曰：“可得见乎？”曰：“可。”于是李园乃进其女弟，即幸于春申君。知其有身，李园乃与其女弟谋。园女弟承间以说春申君曰：“楚王之贵幸君，虽兄弟不如也。今君相楚二十余年，而王无子，即百岁后将更立兄弟，则楚更立君后，亦各贵其故所亲，君又安得长有宠乎？非徒然也，君贵用事久，多失礼于王兄弟，兄弟诚立，祸且及身，何以保相印江东之封乎？今妾自知有身矣，而人莫知。妾幸君未久，诚以君之重而进妾于楚王，王必幸妾；妾赖天有子男，则是君之子为王也，楚国尽可得，孰与身临不测之罪乎？”春申君大然之，乃出李园女弟，谨舍而言之楚王。楚王召入幸之，遂生子男，立为太子，以李园女弟为王后。楚王贵李园，园用事。
楚考烈王没有儿子，春申君对此十分忧虑，四处寻找能生儿子的妇女进献给楚王，虽然进献了很多，但最终还是没有儿子。赵国人李园带着他的妹妹，想把她进献给楚王，但听说她不宜生育，担心时间长了会失宠。李园请求当春申君的门客，不久请假回家，故意延误了返回日期。回来后拜见春申君，春申君问他原因，他回答说：“齐王派使者来求娶我的妹妹，我和那位使者喝酒，所以耽误了时间。”春申君问：“已经下聘礼了吗？”回答：“还没有。”春申君说：“能让我见见吗？”回答：“可以。”于是李园便献上妹妹，随即受到春申君的宠幸。知道妹妹怀孕后，李园就跟她密谋。妹妹趁机劝说春申君：“楚王对你的尊崇和宠信，即使是亲兄弟也比不上。如今你做楚相二十多年，可楚王没有儿子，将来他去世后，必定改立兄弟为新君。新君即位后，也会各自重用他们原来的亲信，你又怎能长久保持宠信呢？不仅如此，你身份尊贵、执掌大权多年，对楚王的兄弟多有失礼之处，如果兄弟真的继位，灾祸就会降临到你头上，你凭什么保住相印和江东的封地呢？现在我知道自己怀孕了，但别人都不知道。我受你宠幸时间不长，如果凭你的重权把我进献给楚王，楚王一定会宠幸我；如果上天保佑我生下儿子，那你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，整个楚国都能得到，这与身遭不测大祸相比，哪个更好呢？”春申君认为她说得非常有道理，于是让李园的妹妹住到馆舍里，严加保护，然后禀告楚王。楚王召她入宫，宠幸她，后来生了个儿子，立为太子，并把李园的妹妹立为王后。楚王重用李园，李园便开始掌权。
〔18〕李园既入其女弟，立为王后，子为太子，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，阴养死士，欲杀春申君以灭口，而国人颇有知之者。
李园把自己的妹妹进献给楚王，妹妹被立为王后，妹妹生的儿子被立为太子。李园害怕春申君泄露这个秘密，而且自己会更加骄横，就暗中豢养刺客，想要杀死春申君灭口。不过楚国国内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。
〔19〕春申君相二十五年，楚考烈王病。朱英谓春申君曰：“世有毋望之福，又有毋望之祸。今君处毋望之世，事毋望之主，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？”春申君曰：“何谓毋望之福？”曰：“君相楚二十余年矣，虽名相国，实楚王也。今楚王病，旦暮且卒，而君相少主，因而代立当国，如伊尹、周公，王长而反政，不即遂南面称孤而有楚国？此所谓毋望之福也。”春申君曰：“何谓毋望之祸？”曰：“李园不治国而君之仇也，不为兵而养死士之日久矣，楚王卒，李园必先入据权而杀君以灭口。此所谓毋望之祸也。”春申君曰：“何谓毋望之人？”对曰：“君置臣郎中，楚王卒，李园必先入，臣为君杀李园。此所谓毋望之人也。”春申君曰：“足下置之，李园，弱人也，仆又善之，且又何至此！”朱英知言不用，恐祸及身，乃亡去。
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二十五年的时候，楚考烈王生了病。门客朱英对春申君说：“世间有预想不到的福分，也有预想不到的灾祸。如今您处在变幻莫测的时代，侍奉的是难以捉摸的君主，怎么能够没有一位能应付突变的人呢？”春申君问：“什么叫做预想不到的福分？”朱英回答：“您担任楚国相国二十多年了，虽然名义上是相国，实际上相当于楚王。现在楚王病重，早晚会去世，那时您辅佐年幼的国君，因而代行国政，像伊尹、周公那样，等新王长大再将政权交还，要不就直接南面称王拥有楚国？这就是我所说的预想不到的福分。”春申君又问：“什么叫做预想不到的灾祸？”朱英回答：“李园不掌管国政却是您的仇敌，他不练兵却豢养刺客已经很久了。楚王一去世，李园必定抢先入宫掌握权柄并杀掉您灭口。这就是我所说的预想不到的灾祸。”春申君再问：“什么叫做能应付突变的人？”朱英回答说：“您安排我担任郎中，楚王去世后，李园必定抢先入宫，我替您杀掉李园。这就是我所说的能应付突变的人。”春申君说：“先生您放弃这种想法吧。李园是个软弱的人，我又对他很好，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！”朱英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采用，恐怕灾祸牵连自己，就逃跑了。
〔20〕后十七日，楚考烈王卒，李园果先入，伏死士于棘门之内。春申君入棘门，园死士侠刺春申君，斩其头，投之棘门外。于是遂使吏尽灭春申君之家。而李园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，是为楚幽王。
过了十七天，楚考烈王去世了。李园果然抢先进入王宫，在棘门内埋伏了刺客。春申君进入棘门时，李园的刺客从两侧冲出来刺杀春申君，砍下他的头，扔到棘门外。然后李园派人将春申君全家满门抄斩。而李园的妹妹当初被春申君宠幸怀了孕，后来被献给楚王，她生的儿子被立为楚王，这就是楚幽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