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秦使向寿平宜阳,而使樗里子、甘茂伐魏皮氏。向寿者,宣太后外族也,而与昭王少相长,故任用。向寿如楚,楚闻秦之贵向寿,而厚事向寿。向寿为秦守宜阳,将以伐韩。韩公仲使苏代谓向寿曰:“禽困覆车。公破韩,辱公仲,公仲收国复事秦,自以为必可以封。今公与楚解口地,封小令尹以杜阳。秦楚合,复攻韩,韩必亡。韩亡,公仲且躬率其私徒以阏于秦。愿公孰虑之也。”向寿曰:“吾合秦楚非以当韩也,子为寿谒之公仲,曰秦韩之交可合也。”苏代对曰:“愿有谒于公。人曰贵其所以贵者贵。王之爱习公也,不如公孙奭;其智能公也,不如甘茂。今二人者皆不得亲于秦事,而公独与王主断于国者何?彼有以失之也。公孙奭党于韩,而甘茂党于魏,故王不信也。今秦楚争强而公党于楚,是与公孙奭、甘茂同道也,公何以异之?人皆言楚之善变也,而公必亡之,是自为责也。公不如与王谋其变也,善韩以备楚,如此则无患矣。韩氏必先以国从公孙奭而后委国于甘茂。韩,公之雠也。今公言善韩以备楚,是外举不僻雠也。”向寿曰:“然,吾甚欲韩合。”对曰:“甘茂许公仲以武遂,反宜阳之民,今公徒收之,甚难。”向寿曰:“然则奈何?武遂终不可得也?”对曰:“公奚不以秦为韩求颍川于楚?此韩之寄地也。公求而得之,是令行于楚而以其地德韩也。公求而不得,是韩楚之怨不解而交走秦也。秦楚争强,而公徐过楚以收韩,此利于秦。”向寿曰:“柰何?”对曰:“此善事也。甘茂欲以魏取齐,公孙奭欲以韩取齐。今公取宜阳以为功,收楚韩以安之,而诛齐魏之罪,是以公孙奭、甘茂无事也。”
秦国派向寿去平定宜阳,又派樗里子和甘茂去攻打魏国的皮氏。向寿是宣太后娘家的人,和秦昭王从小一起长大,所以被重用。向寿出使楚国,楚国听说秦国看重向寿,就优厚地款待他。向寿替秦国镇守宜阳,准备攻打韩国。韩国相公仲派苏代去对向寿说:“野兽被逼急了也会撞翻车。您攻破韩国,使公仲受辱,公仲收拾残局重新侍奉秦国,自认为一定会得到封赏。现在您把解口之地送给楚国,把杜阳封给楚国的小令尹。秦楚联合,再次攻打韩国,韩国一定会灭亡。韩国灭亡了,公仲将亲自率领他的私家部众在秦国边境阻挡。希望您仔细考虑这件事。”向寿说:“我联合秦楚不是用来对付韩国的,您替我去拜见公仲说,秦韩的邦交是可以联合的。”苏代回答说:“我有话想对您说。人们常说尊重自己之所以尊贵的根本才能尊贵。秦王亲近您,不如公孙奭;论您的智慧才能,不如甘茂。现在这两个人都不亲自参与秦国大事,而唯独您和秦王在国中决断,这是为什么?他们各有失去秦王信任的原因。公孙奭亲附韩国,甘茂亲附魏国,所以秦王不信任他们。现在秦楚争强,而您亲附楚国,这与公孙奭、甘茂的做法相同,您有什么不同呢?人们都说楚国多变,而您一定会让楚国灭亡,这是自找责任。您不如和秦王谋划楚国的变化,善待韩国来防备楚国,这样就没有祸患了。韩国一定会先顺从公孙奭,然后把国家托付给甘茂。韩国是您的仇敌。现在您说善待韩国来防备楚国,这是对外举荐不回避仇人。”向寿说:“是,我很想与韩国联合。”苏代回答说:“甘茂答应把武遂给公仲,归还宜阳的百姓,现在您白白地接纳韩国,很难。”向寿说:“那怎么办?武遂终究不能得到了吗?”苏代回答说:“您为什么不凭借秦国替韩国向楚国要求颍川?这是韩国过去寄放在楚国的土地。您要求而得到它,这是您在楚国发号施令而用这块土地对韩国施恩。您要求而得不到,这样韩楚的怨恨不能解除而争相投向秦国。秦楚争强,您慢慢地责备楚国来收服韩国,这对秦国有利。”向寿说:“怎么办?”苏代回答说:“这是好事。甘茂想凭借魏国攻取齐国,公孙奭想凭借韩国攻取齐国。现在您夺取宜阳作为功劳,收服楚韩来安定它们,而声讨齐魏的罪过,这样公孙奭和甘茂就无事了。”
〔12〕甘茂竟言秦昭王,以武遂复归之韩。向寿、公孙奭争之,不能得。向寿、公孙奭由此怨,谗甘茂。茂惧,辍伐魏蒲阪,亡去。樗里子与魏讲,罢兵。
甘茂终于说服了秦昭王,把武遂重新归还给韩国。向寿和公孙奭对此事进行争辩,但没能阻止。他们因此怨恨甘茂,就在秦昭王面前说甘茂的坏话。甘茂很害怕,就停止攻打魏国的蒲阪,逃离了秦国。后来樗里子与魏国讲和,双方停战。
〔13〕甘茂之亡秦奔齐,逢苏代。代为齐使于秦。甘茂曰:“臣得罪于秦,惧而遯逃,无所容迹。臣闻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,贫人女曰:‘我无以买烛,而子之烛光幸有余,子可分我余光,无损子明而得一斯便焉。’今臣困而君方使秦而当路矣。茂之妻子在焉,愿君以余光振之。”苏代许诺。遂致使于秦。已,因说秦王曰:“甘茂,非常士也。其居于秦,累世重矣。自殽塞及至鬼谷,其地形险易皆明知之。彼以齐约韩魏反以图秦,非秦之利也。”秦王曰:“然则柰何?”苏代曰:“王不若重其贽,厚其禄以迎之,使彼来则置之鬼谷,终身勿出。”秦王曰:“善。”即赐之上卿,以相印迎之于齐。甘茂不往。苏代谓齐湣王曰:“夫甘茂,贤人也。今秦赐之上卿,以相印迎之。甘茂德王之赐,好为王臣,故辞而不往。今王何以礼之?”齐王曰:“善。”即位之上卿而处之。秦因复甘茂之家以市于齐。
甘茂从秦国逃跑到齐国,路上遇到苏代。苏代正作为齐国的使者出使秦国。甘茂说:“我在秦国犯了罪,害怕被抓就逃跑了,没有地方可以藏身。我听说有个故事: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和一个富人家的女儿一起织布,穷人家的女儿说:‘我没有钱买蜡烛,而你的烛光幸好有多余,你能分一点给我,对你没什么损失,却给我带来方便。’现在我处境困难,而您正要出使秦国、又处在关键的位置上。我的妻子儿女还在秦国,希望您能分一点余光救济他们。”苏代答应了。于是苏代到秦国完成了出使。事毕,他趁机对秦王说:“甘茂不是个普通的人。他在秦国世代受重用,从崤山要塞到鬼谷,地形的险要平坦他都了如指掌。如果他凭借齐国联合韩国和魏国反过来算计秦国,这对秦国可不利。”秦王说:“那怎么办呢?”苏代说:“大王不如准备贵重的礼物、加厚的俸禄去迎接他,让他来了就把他安置在鬼谷,终身不让他出来。”秦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赐给甘茂上卿之位,拿着相印到齐国去迎接他。甘茂没有去。苏代对齐湣王说:“甘茂是个贤能的人。现在秦国赐他上卿、用相印来迎接。甘茂感激大王的恩赐,愿意做大王的臣子,所以推辞不去。现在大王怎么礼遇他呢?”齐王说:“好。”于是也封他为上卿并留在齐国。秦国因此免除了甘茂家的赋税劳役,以此来向齐国示好。
〔14〕齐使甘茂于楚,楚怀王新与秦合婚而驩。而秦闻甘茂在楚,使人谓楚王曰:“愿送甘茂于秦。”楚王问于范蜎曰:“寡人欲置相于秦,孰可?”对曰:“臣不足以识之。”楚王曰:“寡人欲相甘茂,可乎?”对曰:“不可。夫史举,下蔡之监门也,大不为事君,小不为家室,以苟贱不廉闻于世,甘茂事之顺焉。故惠王之明,武王之察,张仪之辩,而甘茂事之,取十官而无罪。茂诚贤者也,然不可相于秦。夫秦之有贤相,非楚国之利也。且王前尝用召滑于越,而内行章义之难,越国乱,故楚南塞厉门而郡江东。计王之功所以能如此者,越国乱而楚治也。今王知用诸越而忘用诸秦,臣以王为钜过矣。然则王若欲置相于秦,则莫若向寿者可。夫向寿之于秦王,亲也,少与之同衣,长与之同车,以听事。王必相向寿于秦,则楚国之利也。”于是使使请秦相向寿于秦。秦卒相向寿。而甘茂竟不得复入秦,卒于魏。
齐国派甘茂出使楚国,楚怀王刚跟秦国联姻,双方关系正热乎。秦国听说甘茂在楚国,就派人跟楚怀王说:“希望你们把甘茂送到秦国来。”楚怀王问范蜎:“我想在秦国安插个丞相,谁合适?”范蜎回答:“我水平不够,看不出。”楚怀王说:“我想让甘茂当丞相,行不?”范蜎说:“不行。史举这人是下蔡的守门人,大事上不能侍奉君主,小事上不能照顾家庭,以苟且卑贱、不清廉出名,可甘茂侍奉他却很恭顺。所以像秦惠王那样英明、秦武王那样明察、张仪那样善辩,甘茂侍奉他们,当十个官都没出过事。甘茂确实是个贤才,但不能让他当秦国的相。秦国有贤相,对楚国没好处。再说大王以前派召滑去越国,他暗中搞了个章义之乱,越国大乱,楚国才能在南边堵住厉门、在江东设郡。大王的功劳能这么大,正是因为越国乱而楚国安定。现在大王知道在越国用这招,却忘了在秦国用,我看大王这是犯大错了。所以大王要在秦国安插丞相,不如推荐向寿。向寿跟秦王关系铁,小时候穿一条裤子,长大了常同坐一辆车,一起听政。大王一定让向寿在秦国当相,这才是楚国的利益。”于是楚王派人去秦国请求让向寿当相。秦国果然让向寿当了相。而甘茂最终没能再回秦国,死在了魏国。
〔16〕甘罗者,甘茂孙也。茂既死后,甘罗年十二,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。
甘罗是甘茂的孙子。甘茂去世之后,甘罗十二岁时,就侍奉秦国丞相文信侯吕不韦。
〔17〕秦始皇帝使刚成君蔡泽于燕,三年前71而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。秦使张唐往相燕,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。张唐谓文信侯曰:“臣尝为秦昭王伐赵,赵怨臣,曰:‘得唐者与百里之地。’今之燕必经赵,臣不可以行。”文信侯不快,未有以强也。甘罗曰:“君侯何不快之甚也?”文信侯曰:“吾令刚成君蔡泽事燕三年,燕太子丹已入质矣,吾自请张卿相燕而不肯行。”甘罗曰:“臣请行之。”文信侯叱曰:“去!我身自请之而不肯,女焉能行之?”甘罗曰:“大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。今臣生十二岁于兹矣,君其试臣,何遽叱乎?”于是甘罗见张卿曰:“卿之功孰与武安君?”卿曰:“武安君南挫强楚,北威燕、赵,战胜攻取,破城堕邑,不知其数,臣之功不如也。”甘罗曰:“应侯之用于秦也,孰与文信侯专?”张卿曰:“应侯不如文信侯专。”甘罗曰:“卿明知其不如文信侯专与?”曰:“知之。”甘罗曰:“应侯欲攻赵,武安君难之,去咸阳七里而立死于杜邮。今文信侯自请卿相燕而不肯行,臣不知卿所死处矣。”张唐曰:“请因孺子行。”令装治行。
秦始皇派刚成君蔡泽出使燕国,过了三年,燕王喜派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。秦国又派张唐去燕国担任相国,打算跟燕国联合攻打赵国,来扩充河间一带的土地。张唐对文信侯吕不韦说:“我曾经为秦昭王攻打赵国,赵国很恨我,扬言说:‘抓到张唐的人,赏给他方圆百里的土地。’现在去燕国一定要经过赵国,所以我不能去。”文信侯很不高兴,但也没办法强迫他。甘罗问道:“君侯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呢?”文信侯说:“我让刚成君蔡泽在燕国办事三年,燕太子丹已经来做人质了,我亲自请张卿去燕国做相国,他却不肯去。”甘罗说:“请让我去说服他。”文信侯呵斥道:“走开!我亲自请他都不肯,你怎么可能说服他?”甘罗说:“从前项橐七岁就当了孔子的老师。如今我已经十二岁了,您还是让我试试吧,何必急着呵斥我呢?”于是甘罗去见张唐,问道:“您的功劳与武安君相比,谁更大?”张唐说:“武安君在南边挫败了强大的楚国,在北边威慑燕国和赵国,打胜仗、攻取城池、毁坏城邑,不计其数,我的功劳不如他。”甘罗又问:“应侯在秦国受重用的时候,跟文信侯相比,谁更专权?”张唐说:“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。”甘罗说:“您确实知道应侯不如文信侯专权吗?”张唐说:“知道。”甘罗说:“应侯想攻打赵国,武安君反对他,结果在离开咸阳七里的地方被赐死在杜邮。现在文信侯亲自请您去燕国做相国,您却不肯去,我不知道您会死在什么地方了。”张唐说:“那我听你这小孩子的,去吧。”于是下令准备行装,出发前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