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其明年，齐败魏兵于马陵，虏其太子申，杀将军庞涓。其明年，卫鞅说孝公曰：“秦之与魏，譬若人之有腹心疾，非魏并秦，秦即并魏。何者？魏居领阨之西，都安邑，与秦界河而独擅山东之利。利则西侵秦，病则东收地。今以君之贤圣，国赖以盛。而魏往年大破于齐，诸侯畔之，可因此时伐魏。魏不支秦，必东徙。东徙，秦据河山之固，东乡以制诸侯，此帝王之业也。”孝公以为然，使卫鞅将而伐魏。魏使公子卬将而击之。军既相距，卫鞅遗魏将公子卬书曰：“吾始与公子驩，今俱为两国将，不忍相攻，可与公子面相见，盟，乐饮而罢兵，以安秦魏。”魏公子卬以为然。会盟已，饮，而卫鞅伏甲士而袭虏魏公子卬，因攻其军，尽破之以归秦。魏惠王兵数破于齐秦，国内空，日以削，恐，乃使使割河西之地献于秦以和。而魏遂去安邑，徙都大梁。梁惠王曰：“寡人恨不用公叔座之言也。”卫鞅既破魏还，秦封之于、商十五邑，号为商君。
第二年，齐国在马陵打败了魏国军队，俘虏了魏太子申，杀死了将军庞涓。又过了一年，卫鞅劝秦孝公说：“秦国和魏国的关系，就像人有心腹大病，不是魏国吞并秦国，就是秦国吞并魏国。为什么呢？魏国处在山岭险要的西边，都城在安邑，与秦国以黄河为界，独自占有崤山以东的有利地势。形势有利时就向西侵犯秦国，形势不利时就向东收取土地。如今靠您的贤明圣德，国家因此强盛。而魏国去年被齐国打得大败，诸侯都背叛它，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攻打魏国。魏国抵挡不住秦国，一定会向东迁移。它一旦东迁，秦国就能占据黄河、山岭的险要地势，向东控制诸侯，这可是帝王的大业啊。”秦孝公认为说得对，派卫鞅率军攻打魏国。魏国派公子卬率军迎战。两军对峙后，卫鞅写信给魏将公子卬说：“我以前与公子交好，现在都是两国将领，不忍心互相攻击，希望能与公子当面相见，订立盟约，痛快地喝几杯然后撤兵，让秦魏两国都安定。”魏公子卬觉得有道理。结盟完毕，正在饮酒时，卫鞅埋伏的武士突然袭击，俘虏了魏公子卬，趁机攻打他的军队，彻底打垮了魏军后回到秦国。魏惠王的军队屡次被齐国和秦国打败，国内空虚，国力一天天削弱，他很恐惧，就派使者割让河西地区献给秦国来求和。于是魏国离开了安邑，迁都到大梁。梁惠王说：“我真后悔没听公叔座的话啊！”卫鞅打败魏国回来，秦孝公把于、商等十五个城邑封给他，封号叫商君。
〔9〕商君相秦十年，宗室贵戚多怨望者。赵良见商君。商君曰：“鞅之得见也，从孟兰皋，今鞅请得交，可乎？”赵良曰：“仆弗敢愿也。孔丘有言曰：‘推贤而戴者进，聚不肖而王者退。’仆不肖，故不敢受命。仆闻之曰：‘非其位而居之曰贪位，非其名而有之曰贪名。’仆听君之义，则恐仆贪位贪名也。故不敢闻命。”商君曰：“子不说吾治秦与？”赵良曰：“反听之谓聪，内视之谓明，自胜之谓强。虞舜有言曰：‘自卑也尚矣。’君不若道虞舜之道，无为问仆矣。”商君曰：“始秦戎翟之教，父子无别，同室而居。今我更制其教，而为其男女之别，大筑冀阙，营如鲁卫矣。子观我治秦也，孰与五羖大夫贤？”赵良曰：“千羊之皮，不如一狐之掖；千人之诺诺，不如一士之谔谔。武王谔谔以昌，殷纣墨墨以亡。君若不非武王乎，则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，可乎？”商君曰：“语有之矣，貌言华也，至言实也，苦言药也，甘言疾也。夫子果肯终日正言，鞅之药也。鞅将事子，子又何辞焉！”赵良曰：“夫五羖大夫，荆之鄙人也。闻秦缪公之贤而愿望见，行而无资，自粥于秦客，被褐食牛。期年，缪公知之，举之牛口之下，而加之百姓之上，秦国莫敢望焉。相秦六七年，而东伐郑，三置晋国之君，一救荆国之祸。发教封内，而巴人致贡；施德诸侯，而八戎来服。由余闻之，款关请见。五羖大夫之相秦也，劳不坐乘，暑不张盖，行于国中，不从车乘，不操干戈，功名藏于府库，德行施于后世。五羖大夫死，秦国男女流涕，童子不歌谣，舂者不相杵。此五羖大夫之德也。今君之见秦王也，因嬖人景监以为主，非所以为名也。相秦不以百姓为事，而大筑冀阙，非所以为功也。刑黥太子之师傅，残伤民以骏刑，是积怨畜祸也。教之化民也深于命，民之效上也捷于令。今君又左建外易，非所以为教也。君又南面而称寡人，日绳秦之贵公子。诗曰：‘相鼠有体，人而无礼，人而无礼，何不遄死。’以诗观之，非所以为寿也。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，君又杀祝懽而黥公孙贾。诗曰：‘得人者兴，失人者崩。’此数事者，非所以得人也。君之出也，后车十数，从车载甲，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，持矛而操闟戟者旁车而趋。此一物不具，君固不出。书曰：‘恃德者昌，恃力者亡。’君之危若朝露，尚将欲延年益寿乎？则何不归十五都，灌园于鄙，劝秦王显岩穴之士，养老存孤，敬父兄，序有功，尊有德，可以少安。君尚将贪商于之富，宠秦国之教，畜百姓之怨，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，秦国之所以收君者，岂其微哉？亡可翘足而待。”商君弗从。
商鞅在秦国担任相国十年，皇亲国戚中有很多人怨恨他。赵良前来见商鞅。商鞅说：“我能够见到你，是通过孟兰皋的介绍，现在我希望能和你交朋友，可以吗？”赵良回答说：“我不敢当。孔丘说过：‘推举贤才而受到拥戴的人就会前来，聚集不肖之徒而称王的人就会退去。’我不贤能，所以不敢接受你的好意。我还听说：‘不是自己的职位却占据它，叫做贪位；不是自己的名声却拥有它，叫做贪名。’如果我接受你的好意，恐怕就成了贪图职位和名声的人了。所以我不敢听从你的命令。”商鞅说：“你不高兴我治理秦国吗？”赵良说：“能听取反面意见叫做聪，能自我反省叫做明，能克制自己叫做强。虞舜说过：‘谦虚是高尚的美德。’你不如遵循虞舜的为人之道，何必问我呢？”商鞅说：“当初秦国有戎狄的习俗，父子没有分别，同住在一间屋子里。现在我改变了这种习俗，让他们男女有别，还大建宫阙，把秦国营建得像鲁国、卫国一样。你看我治理秦国，与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？”赵良说：“一千张羊皮，不如一块狐狸腋下的皮；一千个人随声附和，不如一个人直言不讳。周武王因为有直言不讳的人而昌盛，殷纣王因为沉默寡言而灭亡。你如果不反对周武王的话，那么我就请求整天直言不讳而不会被杀，可以吗？”商鞅说：“有句话说：‘表面的话是花朵，真心的话是果实，苦口的话是良药，甜言蜜语是病根。’你如果真的愿意整天直言不讳，那就是我的良药啊。我将侍奉你，你又何必推辞呢！”赵良说：“那五羖大夫，是楚国边境的人。听说秦穆公贤明而想去拜见，没有路费，就自己卖给秦国的客人，穿着粗布衣服喂牛。一年后，秦穆公知道了他，从牛口之下提拔他，让他位居百姓之上，秦国人没有谁不服。他在秦国担任相国六七年，东进讨伐郑国，三次扶立晋国的国君，一次解救楚国的祸患。在境内施行教化，巴国因此进贡；对诸侯施加恩德，八方戎族都来归服。由余听说了，叩关请求拜见。五羖大夫担任秦国相国时，再累也不坐车，再热也不打伞，在国内行走，不带随从车辆，不拿武器，功绩和名声藏在府库里，德行流传到后世。五羖大夫去世时，秦国的男女老少都流泪，儿童不唱歌谣，舂米的人不再唱号子。这就是五羖大夫的德行。现在你拜见秦王，是通过宠臣景监做引见人，这不是好名声。担任相国不以百姓为念，却大建宫阙，这不是功业。对太子的师傅施以黥刑，用严刑酷法伤害百姓，这是积怨蓄祸。教化百姓比命令更深入人心，百姓效仿上级比政令还快。现在你又左右建立对外变更的法令，这不是教化之道。你又南面称君，天天约束秦国的贵族公子。《诗经》说：‘看那老鼠都有肢体，人却没有礼仪；人如果没有礼仪，为什么不快点去死。’从《诗经》来看，你的所作所为不是长寿之道。公子虔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，你又杀了祝懽，对公孙贾施以黥刑。《诗经》说：‘得人心者兴盛，失人心者崩溃。’这几件事，不是得人心的做法。你出门时，随从车辆十几辆，车上装满甲士，用强壮有力的人做骖乘，手持长矛和短戟的人护卫在车旁奔跑。这些东西缺一样，你就不出门。《尚书》说：‘依靠德行的昌盛，依靠暴力的灭亡。’你的危险就像早上的露水，还想要延年益寿吗？那么为什么不归还十五座都邑，到边远地方去浇灌菜园，劝秦王提拔隐居的贤士，赡养老人，抚育孤儿，敬重父兄，按功序位，尊崇有德的人，这样或许可以稍微安定。你如果还要贪图商於的富饶，专擅秦国的政教，积聚百姓的怨恨，一旦秦王去世，秦国要收拾你的人，难道还会少吗？你的灭亡可以翘首以待。”商鞅没有听从。
〔10〕后五月而秦孝公卒，太子立。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，发吏捕商君。商君亡至关下，欲舍客舍。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，曰：“商君之法，舍人无验者坐之。”商君喟然叹曰：“嗟乎，为法之敝一至此哉！”去之魏。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，弗受。商君欲之他国。魏人曰：“商君，秦之贼。秦强而贼入魏，弗归，不可。”遂内秦。商君既复入秦，走商邑，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。秦发兵攻商君，杀之于郑黾池。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，曰：“莫如商鞅反者！”遂灭商君之家。
五个月后，秦孝公去世，太子即位。公子虔的门徒告发商君想要谋反，秦惠王就派官吏去逮捕商君。商君逃亡到关下，想要在旅馆住宿。旅馆主人不知道他是商君，说：“商君的法令规定，收留没有凭证的人要连坐治罪。”商君叹息说：“唉，制定法律的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！”于是离开秦国前往魏国。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并打败了魏军，不肯收留他。商君想要去其他国家。魏国人说：“商君是秦国的逃犯。秦国强大，逃犯进入魏国，不送回去不行。”于是就把商君送回了秦国。商君重新进入秦国后，跑到商邑，和他的部属发动封邑的士兵向北攻打郑县。秦国出兵攻打商君，在郑县的黾池杀死了他。秦惠王用车裂的酷刑处死商君并示众，说：“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！”于是诛灭了商君的全家。
〔11〕太史公曰：商君，其天资刻薄人也。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，挟持浮说，非其质矣。且所因由嬖臣，及得用，刑公子虔，欺魏将卬，不师赵良之言，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。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，与其人行事相类。卒受恶名于秦，有以也夫！
太史公说：商鞅这个人，天生就是刻薄寡恩的人。看他当初想用帝王之术游说秦孝公，但只是凭借一些浮夸的学说，并非他的本心。而且他通过宠臣景监的引荐才得以进用，等到他被重用时，就处罚了公子虔，欺骗了魏国将军公子卬，又不听从赵良的劝告，这些都足以表明商鞅缺乏仁爱之心。我曾经读过商鞅的《开塞》《耕战》等著作，与他本人的行为做法十分相似。他最终在秦国落得个坏名声，这是有原因的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