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2〕宋有富人，天雨墙坏。其子曰“不筑且有盗”，其邻人之父亦云，暮而果大亡其财，其家甚知其子而疑邻人之父。昔者郑武公欲伐胡，乃以其子妻之。因问群臣曰：“吾欲用兵，谁可伐者？”关其思曰：“胡可伐。”乃戮关其思，曰：“胡，兄弟之国也，子言伐之，何也？”胡君闻之，以郑为亲己而不备郑。郑人袭胡，取之。此二说者，其知皆当矣，然而甚者为戮，薄者见疑。非知之难也，处知则难矣。
宋国有个富人，一天下大雨，他家的墙被冲坏了。他儿子说：“如果不赶紧修好，就会有盗贼进来。”他邻居家的老人也这么说。到了晚上，果然被偷走了大量财物。这家人觉得自己的儿子非常聪明，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。从前，郑武公想攻打胡国，就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胡国国君。接着他问群臣：“我想出兵打仗，哪个国家可以打？”大夫关其思回答说：“胡国可以打。”郑武公便杀了关其思，说：“胡国是我们的兄弟之邦，你却说可以攻打，是什么意思？”胡国国君听说了这件事，认为郑国对自己很友好，就不再防备郑国。后来郑国偷袭胡国，占领了它。这两个故事中，那两个人的判断都是正确的，但严重的被处死，轻一些的也被怀疑。所以说，知道事情并不难，难的是如何处置自己知道的事情。
〔23〕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。卫国之法，窃驾君车者罪至刖。既而弥子之母病，人闻，往夜告之，弥子矫驾君车而出。君闻之而贤之曰：“孝哉，为母之故而犯刖罪！”与君游果园，弥子食桃而甘，不尽而奉君。君曰：“爱我哉，忘其口而念我！”及弥子色衰而爱弛，得罪于君。君曰：“是尝矫驾吾车，又尝食我以其余桃。”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，前见贤而后获罪者，爱憎之至变也。故有爱于主，则知当而加亲；见憎于主，则罪当而加疏。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。
从前，弥子瑕受到卫君的宠爱。卫国的法律，私自驾驶君主车辆的人，要处以砍掉脚的刑罚。不久，弥子的母亲病了，有人听说后，连夜告诉了他，弥子瑕假传君命，驾着君主的车出去了。卫君听说了这件事，认为他很孝顺，说：“真是孝顺啊！为了母亲的缘故，竟然甘愿犯下断足的罪过！”（卫君）与弥子瑕在果园游玩，弥子瑕吃了一个桃子，觉得甘甜，没有吃完，就把剩下的给卫君吃。卫君说：“你爱我啊！忘记了自己口里的味道，却惦记着我！”等到弥子瑕容颜衰老，宠爱减退，得罪了卫君。卫君说：“这个人曾假传命令驾我的车，又曾经把吃剩的桃子给我吃。”所以弥子瑕的行为和当初并没有改变，以前被认为贤德，后来却因此获罪，这是因为君主的爱憎发生了变化。所以，被君主宠爱时，就认为你的行为得当而更加亲近你；被君主憎恶时，就认为你的行为有罪而更加疏远你。因此，劝谏游说的人，不可以不先察明君主的爱憎态度，然后再去进言啊。
〔24〕夫龙之为虫也，可扰狎而骑也。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，人有婴之，则必杀人。人主亦有逆鳞，说之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，则几矣。
龙作为一种动物，可以驯服、亲近甚至骑它。但它的喉咙下面有一片倒长的鳞片，直径有一尺长，如果有人触碰到它，龙就一定会杀死那个人。君主也有这样的逆鳞，进谏的人如果能不触犯君主的逆鳞，那就差不多达到目的了。
〔25〕人或传其书至秦。秦王见孤愤、五蠹之书，曰：“嗟乎，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，死不恨矣！”李斯曰：“此韩非之所著书也。”秦因急攻韩。韩王始不用非，及急，乃遣非使秦。秦王悦之，未信用。李斯、姚贾害之，毁之曰：“韩非，韩之诸公子也。今王欲并诸侯，非终为韩不为秦，此人之情也。今王不用，久留而归之，此自遗患也，不如以过法诛之。”秦王以为然，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遗非药，使自杀。韩非欲自陈，不得见。秦王后悔之，使人赦之，非已死矣。
有人把韩非的著作传到了秦国。秦王见到《孤愤》《五蠹》这些文章，感叹说：“唉，我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并与他交往，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！”李斯说：“这是韩非写的书。”秦国于是紧急攻打韩国。韩王起初不任用韩非，等到形势危急，才派韩非出使秦国。秦王非常高兴，但还没有信任重用他。李斯和姚贾嫉妒他，就在秦王面前诋毁他说：“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公子。现在大王想要吞并诸侯，韩非终究会为韩国效力而不会为秦国效力，这是人之常情。如今大王不重用他，让他在秦国久留再放回去，这是自己留下祸患，不如找个罪名依法处死他。”秦王认为说得对，就把韩非交给司法官吏治罪。李斯派人给韩非送去毒药，让他自杀。韩非想亲自向秦王陈述，但无法见到。后来秦王后悔了，派人去赦免韩非，但韩非已经死了。
〔26〕申子、韩子皆著书，传于后世，学者多有。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。
申不害和韩非子都著书立说，流传到后世，有很多学者研究他们的学说。我唯独为韩非子感到悲哀，他写了《说难》这篇文章，自己却没能摆脱游说带来的灾祸。
〔27〕太史公曰：老子所贵道，虚无，因应变化于无为，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。庄子散道德，放论，要亦归之自然。申子卑卑，施之于名实。韩子引绳墨，切事情，明是非，其极惨礉少恩。皆原于道德之意，而老子深远矣。
太史公说：老子看重的是道，讲究虚无，主张在无为中顺应变化，所以他写的书言辞微妙，很难理解。庄子把道和德传播开来，发表议论很奔放，但归根结底还是归于自然。申子（申不害）勤勤恳恳地做事，把法术运用在名实相符上。韩子（韩非）遵循法度，严格对照事实，分清是非，但走到极端就变得残酷苛刻，缺少人情味。这些学说都源出于道和德的精神，而老子的思想是最深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