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孙和字子孝,虑弟也。少以母王有宠见爱,年十四,为置宫卫,使中书令阚泽教以书艺。好学下士,甚见称述。赤乌五年242,立为太子,时年十九。阚泽为太傅,薛综为少傅,而蔡颖、张纯、封俌、严维等皆从容侍从。
孙和,字子孝,是孙虑的弟弟。小时候因为母亲王氏得到孙权的宠爱而受到父亲的喜爱,十四岁时,父亲为他设置了宫廷卫士,并让中书令阚泽教他书法技艺。他爱好学习,礼贤下士,很受称赞。赤乌五年(公元242年),被立为太子,当时十九岁。阚泽任太傅,薛综任少傅,而蔡颖、张纯、封俌、严维等人都悠闲地陪侍在身边。
〔9〕是时有司颇以条书问事,和以为奸妄之人,将因事错意,以生祸心,不可长也,表宜绝之。又都督刘宝白庶子丁晏,晏亦白宝,和谓晏曰:“文武在事,当能几人,因隙构薄,图相危害,岂有福哉?”遂两释之,使之从厚。常言当世士人宜讲脩术学,校习射御,以周世务,而但交游博弈以妨事业,非进取之谓。后群寮侍宴,言及博弈,以为妨事费日而无益于用,劳精损思而终无所成,非所以进德脩业,积累功绪者也。且志士爱日惜力,君子慕其大者,高山景行,耻非其次。夫以天地长久,而人居其间,有白驹过隙之喻,年齿一暮,荣华不再。凡所患者,在于人情所不能绝,诚能绝无益之欲以奉德义之涂,弃不急之务以脩功业之基,其于名行,岂不善哉?夫人情犹不能无嬉娱,嬉娱之好,亦在于饮宴琴书射御之间,何必博弈,然后为欢。乃命侍坐者八人,各著论以矫之。于是中庶子韦曜退而论奏,和以示宾客。时蔡颖好弈,直事在署者颇斅焉,故以此讽之。
当时,有关部门经常按照法律条文来审问案件,孙和认为那些奸诈的人会借着这些事曲解意图、生出祸心,这种风气不能助长,就上表请求禁止。另外,都督刘宝向孙和报告了庶子丁晏的过失,丁晏也反过来告了刘宝的状,孙和对丁晏说:“在职的文武官员能有几个?你们因为一丁点矛盾就互相攻击,图谋害对方,这样能有什么好结果呢?”于是把两个人都放过了,让他们宽厚相处。孙和常说当代读书人应该钻研学问,学射箭和驾车来应对世务,可他们只知道交朋友、下棋赌博,耽误正事,这不是上进的做法。后来群臣陪宴时又说到下棋,他认为下棋费时费力却没实际用处,耗神费心最终一事无成,根本不能培养德行、提升功业。况且有志之士爱惜时间精力,君子仰慕高尚的德行,以落在别人之后为耻。天地那么长久,人在其中就像白驹过隙一样短暂,年纪一老,荣华就不再了。人的毛病就在于没法断绝没用的欲望,如果真能断绝无益的欲念去追求道义,放弃不急切的事去打造功业基础,那对名声品行多好啊!人当然不能完全没有玩乐,玩乐的事也可以是宴饮、弹琴、读书、射箭、驾车这些,何必非要下棋赌博才叫快乐呢?于是让在座陪侍的八个人各写文章来纠正这种风气。随后中庶子韦曜回去写了篇奏章,孙和拿给宾客们看。当时蔡颖特别喜欢下棋,在官署值班的人很多学他,所以用这篇文章来劝诫他们。
〔10〕是后王夫人与全公主有隙。权尝寝疾,和祠祭于庙,和妃叔父张休居近庙,邀和过所居。全公主使人觇视,因言太子不在庙中,专就妃家计议;又言王夫人见上寝疾,有喜色。权由是发怒,夫人忧死,而和宠稍损,惧于废黜。鲁王霸觊觎滋甚,陆逊、吾粲、顾谭等数陈適庶之义,理不可夺,全寄、杨竺为鲁王霸支党,谮愬日兴。粲遂下狱诛,谭徙交州。权沈吟者历年,后遂幽闭和。于是骠骑将军朱据、尚书仆射屈晃率诸将吏泥头自缚,连日诣阙请和。权登白爵观见,甚恶之,敕据、晃等无事忩々。权欲废和立亮,无难督陈正、五营督陈象上书,称引晋献公杀申生,立奚齐,晋国扰乱,又据、晃固谏不止。权大怒,族诛正、象,据、晃牵入殿,杖一百,竟徙和于故鄣,群司坐谏诛放者十数。众咸冤之。
从此以后,王夫人和全公主之间有了嫌隙。有一次孙权生病卧床,太子孙和到祖庙祭祀,他妃子的叔父张休住在庙附近,邀请孙和去他家里。全公主派人暗中监视,于是向孙权进谗说太子不在庙里祭祀,反而专门去妃子家密谋;又说王夫人看到皇上病了,脸上露出喜色。孙权因此发怒,王夫人忧惧而死,孙和也渐渐失宠,担心自己被废掉。鲁王孙霸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更加膨胀,陆逊、吾粲、顾谭等人多次陈述嫡庶名分的道理,按理不能改变;全寄、杨竺等人是孙霸的同党,诬陷谗言天天都有。吾粲于是被关进监狱处死,顾谭被流放交州。孙权犹豫了好几年,最后把孙和囚禁起来。这时,骠骑将军朱据、尚书仆射屈晃率领各位将官官员,用泥涂头、自缚双手,连续多日到宫门前为孙和求情。孙权登上白爵观看到这种场面,非常厌恶,命令朱据、屈晃等人不要多管闲事。孙权想废掉孙和、立孙亮为太子,无难督陈正、五营督陈象上书劝谏,引用晋献公杀太子申生、立奚齐导致晋国大乱的故事,朱据、屈晃也坚持劝谏不止。孙权大怒,将陈正、陈象灭族,把朱据、屈晃拉进大殿各打一百杖,终于把孙和流放到故鄣,百官因劝谏被处死流放的有十多人。大家都觉得这些人冤枉。
〔11〕太元二年252正月,封和为南阳王,遣之长沙。四月,权薨,诸葛恪秉政。恪即和妃张之舅也。妃使黄门陈迁之建业上疏中宫,并致问于恪。临去,恪谓迁曰:“为我达妃,期当使胜他人。”此言颇泄。又恪有徙都意,使治武昌宫,民间或言欲迎和。及恪被诛,孙峻因此夺和玺绶,徙新都,又遣使者赐死。和与妃张辞别,张曰:“吉凶当相随,终不独生活也。”亦自杀,举邦伤焉。
太元二年正月,孙和被封为南阳王,被派往长沙。四月,孙权去世,诸葛恪执政。诸葛恪是孙和妃子张氏的舅舅。张妃派宦官陈迁到建业向皇后上奏,并问候诸葛恪。临出发时,诸葛恪对陈迁说:“替我转告妃子,我一定会让她胜过别人。”这话泄露了出去。另外,诸葛恪有迁都的想法,派人修缮武昌宫,民间有人传言说他想迎接孙和。等到诸葛恪被杀后,孙峻便趁机夺了孙和的印绶,把他改封到新都,又派使者赐他死。孙和与张妃告别,张妃说:“吉凶我都跟着你,决不会独自活下去。”也自杀了,全国上下都为他们感到悲伤。
〔12〕孙休立,封和子皓为乌程侯,自新都之本国。休薨,皓即阼,其年追谥父和曰文皇帝,改葬明陵,置园邑二百家,令、丞奉守。后年正月,又分吴郡、丹杨九县为吴兴郡,治乌程,置太守,四时奉祠。有司奏言,宜立庙京邑。宝鼎二年267七月,使守大匠薛珝营立寝堂,号曰清庙。十二月,遣守丞相孟仁、太常姚信等备官僚中军步骑二千人,以灵舆法驾,东迎神于明陵。皓引见仁,亲拜送于庭。灵舆当至,使丞相陆凯奉三牲祭于近郊,皓于金城外露宿。明日,望拜于东门之外。其翌日,拜庙荐祭,歔欷悲感。比七日三祭,倡技昼夜娱乐。有司奏言“祭不欲数,数则黩,宜以礼断情”,然后止。
孙休即位后,封孙和的儿子孙皓为乌程侯,孙皓从新都郡回到自己的封国乌程。孙休去世后,孙皓登基,当年追尊父亲孙和为文皇帝,改葬到明陵,设置二百户的园邑,派令和丞负责守护。第二年正月,又从吴郡和丹杨郡分出九个县设置吴兴郡,治所在乌程,设置太守,四季供奉祭祀。官员上奏说,应该在京城建立庙宇。宝鼎二年七月,派代理将作大匠薛珝营建寝堂,称为清庙。十二月,派代理丞相孟仁、太常姚信等率领百官和中军步骑兵两千人,用灵车和法驾,到东边的明陵迎接神灵。孙皓接见孟仁,亲自在朝堂上拜送。灵车将要到达时,派丞相陆凯用三牲在近郊祭祀,孙皓在金城外露宿。第二天,在东门外望空而拜。第三天,祭拜宗庙进献祭品,流泪哭泣,十分悲伤。连续七天,每天三次祭祀,歌舞倡伎昼夜娱乐。官员上奏说:“祭祀不应频繁,频繁就亵渎神灵,应该按礼制克制感情。”这样才停止。
〔13〕孙霸字子威,和弟也。和为太子。霸为鲁王,宠爱崇特,与和无殊。顷之,和、霸不穆之声闻于权耳,权禁断往来,假以精学。督军使者羊衟上疏曰:“臣闻古之有天下者,皆先显别適庶,封建子弟,所以尊重祖宗,为国藩表也。二宫拜授,海内称宜,斯乃大吴兴隆之基。顷闻二宫并绝宾客,远近悚然,大小失望。窃从下风,听采众论,咸谓二宫智达英茂,自正名建号,于今三年,德行内著,美称外昭,西北二隅,久所服闻。谓陛下当副顺遐迩所以归德,勤命二宫宾延四远,使异国闻声,思为臣妾。今既未垂意于此,而发明诏,省夺备卫,抑绝宾客,使四方礼敬,不复得通,虽实陛下敦尚古义,欲令二宫专志于学,不复顾虑观听小宜,期于温故博物而已,然非臣下倾企喁喁之至愿也。或谓二宫不遵典式,此臣所以寝息不宁。就如所嫌,犹宜补察,密加斟酌,不使远近得容异言。臣惧积疑成谤,久将宣流,而西北二隅,去国不远,异同之语,易以闻达。闻达之日,声论当兴,将谓二宫有不顺之愆,不审陛下何以解之?若无以解异国,则亦无以释境内。境内守疑,异国兴谤,非所以育巍巍,镇社稷也。愿陛下早发优诏,使二宫周旋礼命如初,则天清地晏,万国幸甚矣。”
孙霸,字子威,是孙和的弟弟。孙和被立为太子,孙霸则被封为鲁王,受到的宠爱特别突出,和孙和没有任何差别。不久,孙和与孙霸关系不和的消息传到了孙权耳朵里,孙权就禁止他们互相往来,让他们专心学习。督军使者羊衟上书说:“我听说古代统治天下的人,都是先明确区分嫡子和庶子,分封建立子弟,用这种方式来尊重祖宗,作为国家的屏障。两位王子被授予称号,天下人都认为很合适,这是大吴兴隆的基础。近来听说两位王子都断绝了与宾客的往来,远近的人都感到震惊,大小官员都很失望。我私下从低微的位置听闻和收集大家的议论,都说两位王子智慧通达、英明出众,自从正式确立名号以来到现在三年,美德在内心中彰显,美好的名声在外昭示,西北两个边境地区,早就归服听说了。大家都认为陛下应当顺应远近之人归附德政的心意,勤勉地命令两位王子延请招纳四方宾客,让外国听到名声就愿意成为臣妾。如今陛下不但没有留意这件事,反而颁布明诏,减省削减侍卫,压制断绝宾客往来,让四方的礼敬不能再通达,虽然这确实是陛下崇尚古代的礼义,想让两位王子专心于学问,不再顾虑听取观看那些小事,期望他们温习旧知、博通万物罢了,但这并不是臣下仰望期待的最高心愿。有人说两位王子不遵守典章法式,这正是我寝食不安的原因。即使确实有嫌疑,也应该弥补考察,秘密斟酌处理,不让远近之人有机会说闲话。我害怕积疑成谤,时间长了一定会传播开来,而西北两方离国都不远,不同的言论容易传到那里。传到的那天,议论就会兴起,将会说两位王子有不顾从的过错,不知道陛下如何解释?如果无法向外国解释,也就无法向国内解释。国内存有疑虑,外国兴起诽谤,这不是培育伟大、安定社稷的办法。希望陛下早日发布优厚的诏令,让两位王子和当初一样周旋于礼法任命,那么天清地宁,万国都很幸运了。”
〔14〕时全寄、吴安、孙奇、杨竺等阴共附霸,图危太子。谮毁既行,太子以败,霸亦赐死。流竺尸于江,兄穆以数谏戒竺,得免大辟,犹徙南州。霸赐死后,又诛寄、安、奇等,咸以党霸构和故也。
当时全寄、吴安、孙奇、杨竺这些人暗中一起投靠孙霸,想要危害太子。他们在孙权面前不断说太子的坏话,太子因此被废黜,孙霸也被赐死。杨竺的尸体被扔到江里,他哥哥杨穆因为多次劝诫杨竺,所以没有被判死刑,但还是被流放到了南州。孙霸被赐死后,又杀了全寄、吴安、孙奇等人,都是因为他们结党孙霸、陷害太子的缘故。
〔15〕霸二子,基、壹。五凤中,封基为吴侯,壹宛陵侯。基侍孙亮在内,太平二年257,盗乘御马,收付狱。亮问侍中刁玄曰:“盗乘御马罪云何?”玄对曰:“科应死。然鲁王早终,惟陛下哀原之。”亮曰:“法者,天下所共,何得阿以亲亲故邪?当思惟可以释此者,奈何以情相迫乎?”玄曰:“旧赦有大小,或天下,亦有千里、五百里赦,随意所及。”亮曰:“解人不当尔邪!”乃赦宫中,基以得免。孙皓即位,追和、霸旧隙,削基、壹爵土,与祖母谢姬俱徙会稽乌伤县。
孙霸有两个儿子,孙基和孙壹。五凤年间,封孙基为吴侯,孙壹为宛陵侯。孙基在宫中侍奉孙亮,太平二年,有人偷骑皇帝的御马,被捕送进了监狱。孙亮问侍中刁玄说:“偷骑御马该当何罪?”刁玄回答说:“按律应当处死。但鲁王死得早,希望陛下哀怜宽恕他。”孙亮说:“法律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,怎么能因为亲属关系就偏袒呢?应该想想有什么理由可以放了他,为什么要拿私情来逼我?”刁玄说:“以往的赦免有大赦、小赦,有的是大赦天下,也有赦免方圆千里、五百里的,根据情况来办。”孙亮说:“会办事的人不就应该这样吗!”于是下令赦免宫中的罪犯,孙基因此得以免罪。孙皓即位后,追究孙和与孙霸旧日的仇怨,削夺了孙基、孙壹的爵位和封地,和他们的祖母谢姬一起被流放到会稽郡乌伤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