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太史公曰：殷以前尚矣。周封五等：公，侯，伯，子，男。然封伯禽、康叔于鲁、卫，地各四百里，亲亲之义，襃有德也；太公于齐，兼五侯地，尊勤劳也。武王、成、康所封数百，而同姓五十五，地上不过百里，下三十里，以辅卫王室。管、蔡、康叔、曹、郑，或过或损。厉、幽之后，王室缺，侯伯强国兴焉，天子微，弗能正。非德不纯，形势弱也。
太史公说：殷商以前的事情太遥远了。周朝实行五等爵位分封：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。那时把伯禽封在鲁国，康叔封在卫国，封地各四百里，这是根据亲近亲属的原则，褒奖有德行的人；把姜太公封在齐国，合并了五个侯爵的封地，这是尊崇勤劳的人。武王、成王、康王分封了数百个诸侯，其中同姓的有五十五个，封地大的不超过一百里，小的有三十里，用来辅佐保卫王室。管叔、蔡叔、康叔、曹国、郑国的封地，有的超过了标准，有的减少了。厉王、幽王以后，王室衰败，有实力的诸侯强国兴起，天子势力微弱，无法纠正。这不是德行不纯，而是形势变弱了。
〔2〕汉兴，序二等。高祖末年，非刘氏而王者，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，天下共诛之。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，唯独长沙异姓，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。自雁门、太原以东至辽阳，为燕、代国；常山以南，大行左转，度河、济，阿、甄以东薄海，为齐、赵国；自陈以西，南至九疑，东带江、淮、谷、泗，薄会稽，为梁、楚、淮南、长沙国：皆外接于胡、越。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，大者或五六郡，连城数十，置百官宫观，僭于天子。汉独有三河、东郡、颍川、南阳，自江陵以西至蜀，北自云中至陇西，与内史凡十五郡，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。何者？天下初定，骨肉同姓少，故广强庶孽，以镇抚四海，用承卫天子也。
汉朝建立后，分封诸侯分为王和侯两个等级。高祖晚年规定：不是刘氏家族而称王的，或者没有功劳不是由皇帝安排而擅自封侯的，天下人可以共同讨伐他。高祖的子弟同姓封王的有九个，只有长沙王是异姓，而功臣封侯的有一百多人。从雁门、太原以东到辽阳，是燕国和代国；从常山以南，越过太行山，渡过黄河、济水，东阿、甄城以东到海边，是齐国和赵国；从陈地以西，南到九疑山，东面连接长江、淮河、谷水、泗水，直到会稽，是梁国、楚国、淮南国、长沙国。这些国家都对外连接匈奴和越人。而内地北到太行山以东全是诸侯的封地，大的诸侯有五六郡，相连的城池几十座，设置百官、修建宫观，僭越如同天子。汉朝中央直辖的只有三河、东郡、颍川、南阳，从江陵以西到蜀地，北从云中到陇西，加上内史总共十五个郡，而公主和列侯的食邑大多在其中。为什么这样呢？因为天下刚刚平定，血缘近的同姓子弟少，所以广泛加强旁支庶子的势力，用来镇抚四方，作为拱卫天子的屏障。
〔3〕汉定百年之间，亲属益疏，诸侯或骄奢，忕邪臣计谋为淫乱，大者叛逆，小者不轨于法，以危其命，殒身亡国。天子观于上古，然后加惠，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，故齐分为七，赵分为六，梁分为五，淮南分三，及天子支庶子为王，王子支庶为侯，百有余焉。吴楚时，前后诸侯或以適削地，是以燕、代无北边郡，吴、淮南、长沙无南边郡，齐、赵、梁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。诸侯稍微，大国不过十余城，小侯不过数十里，上足以奉贡职，下足以供养祭祀，以蕃辅京师。而汉郡八九十，形错诸侯间，犬牙相临，秉其阸塞地利，强本幹，弱枝叶之势，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。
汉朝建立一百年间，皇亲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疏远，诸侯有的骄横奢侈，习惯了听从奸臣的算计，胡作非为，大的搞叛乱，小的违法乱纪，结果自己送命，封国也灭亡了。天子借鉴上古的做法，于是施加恩惠，让诸侯可以推行恩德，把封地分给自家子弟，这样一来，齐国分成了七个，赵国分成了六个，梁国分成了五个，淮南国分成了三个，再加上天子的庶子封王、王的庶子封侯，总共有一百多个诸侯国。到了吴楚七国之乱的时候，前后一些诸侯因为犯罪被削地，所以燕国、代国没有北边的郡，吴国、淮南国、长沙国没有南边的郡，齐国、赵国、梁国、楚国的支郡、名山、湖海都收归了朝廷。诸侯的势力渐渐削弱，大的诸侯国不超过十几座城，小的侯国只有几十里地。这样，向上足够完成进贡的职责，向下足够供养祭祀，还能保卫京师。而朝廷直辖的郡有八九十来个，穿插在诸侯国之间，像犬牙一样交错分布，把守着险要的地势，形成了强化中央主干、削弱地方枝叶的态势，尊卑分明，万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