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，至周厉王，未尝不废书而叹也。曰：呜呼，师挚见之矣！纣为象箸而箕子唏。周道缺，诗人本之衽席，关雎作。仁义陵迟，鹿鸣刺焉。及至厉王，以恶闻其过，公卿惧诛而祸作，厉王遂奔于彘，乱自京师始，而共和行政焉。是后或力政，强乘弱，兴师不请天子。然挟王室之义，以讨伐为会盟主，政由五伯，诸侯恣行，淫侈不轨，贼臣篡子滋起矣。齐、晋、秦、楚其在成周微甚，封或百里或五十里。晋阻三河，齐负东海，楚介江淮，秦因雍州之固，四海迭兴，更为伯主，文武所襃大封，皆威而服焉。是以孔子明王道，干七十余君，莫能用，故西观周室，论史记旧闻，兴于鲁而次春秋，上记隐，下至哀之获麟，约其辞文，去其烦重，以制义法，王道备，人事浃。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，为有所刺讥襃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。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，各安其意，失其真，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，成《左氏春秋》。铎椒为楚威王傅，为王不能尽观《春秋》，采取成败，卒四十章，为《铎氏微》。赵孝成王时，其相虞卿上采《春秋》，下观近势，亦著八篇，为《虞氏春秋》。吕不韦者，秦庄襄王相，亦上观尚古，删拾《春秋》，集六国时事，以为八览、六论、十二纪，为《吕氏春秋》。及如荀卿、孟子、公孙固、韩非之徒，各往往捃摭《春秋》之文以著书，不同胜纪。汉相张苍历谱五德，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，颇著文焉。
太史公司马迁阅读《春秋》历谱牒等史书，每当读到周厉王的事迹，没有不放下书叹息的。他说：唉，师挚已经预见到了啊！商纣王使用象牙筷子，箕子就为之悲叹。周朝的王道有了缺失，诗人从日常起居入手创作了《关雎》。仁义衰败，《鹿鸣》一诗就对此进行了讽刺。到了周厉王，因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，公卿大臣害怕被杀而引发了祸乱，厉王最终逃到了彘地，动乱从京城开始，于是出现了“共和”行政的局面。这之后，有的人凭借武力执政，强者欺凌弱者，发动军队不向天子请示。但尽管如此，他们仍然打着王室的旗号，以讨伐作为会盟的号召，政令出自五霸，诸侯任意妄为，奢侈放纵不守法度，贼臣篡权夺位的事情不断发生。齐国、晋国、秦国、楚国在周朝初年的时候非常弱小，封地有的只有百里，有的五十里。晋国依靠三河之险，齐国背靠东海，楚国以长江、淮河为边界，秦国凭借雍州的险固，四方各国相继兴起，交替成为霸主，文王、武王所褒奖和分封的大国，都因他们的威势而臣服。因此，孔子阐明王道，游说了七十多个国君，但没有一个能任用他，于是他向西去周王室考察，评论史书记载的旧闻，在鲁国兴起而编次了《春秋》，上起鲁隐公，下至鲁哀公获麟之年，精简文辞，删去繁琐重复，制定义理法度，使王道完备，人事周详。孔子的七十多位弟子口耳相传他传授的旨意，因为其中有讽刺、褒扬、隐讳、贬损的文辞，不能直接写出来。鲁国的君子左丘明担心弟子们各执异端，各自安于自己的理解，失去真实，于是依据孔子的史记，详细论述其中的言论，著成了《左氏春秋》。铎椒担任楚威王的太傅，因为楚王不能通读《春秋》，就选取其中成败的事例，最终写成四十章，称为《铎氏微》。赵孝成王的时候，他的相国虞卿上采《春秋》，下观近世形势，也著了八篇，称为《虞氏春秋》。吕不韦，是秦庄襄王的相国，也上观古代，删取《春秋》的内容，汇集六国时事，编成八览、六论、十二纪，称为《吕氏春秋》。至于像荀卿、孟子、公孙固、韩非这些人，各自往往拾取《春秋》的文辞来著书，多得不能尽记。汉朝的相国张苍编订历法和五德之运，上大夫董仲舒推究《春秋》的义理，也颇有著作传世。
〔2〕太史公曰：儒者断其义，驰说者骋其辞，不务综其终始；历人取其年月，数家隆于神运，谱谍独记世谥，其辞略，欲一观诸要难。于是谱十二诸侯，自共和讫孔子，表见《春秋》《国语》学者所讥盛衰大指著于篇，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。
太史公说：儒家学者只截取经书的义理，纵横家们只发挥他们的辞令，不致力于探究历史的始终；历官只记载年月，阴阳家注重神运，谱牒只记录世系和谥号，这些记载都很简略，想要一览其中的要点很难。于是我便谱列了十二诸侯，从共和时期一直到孔子，用表列出《春秋》《国语》中学者所研讨的盛衰大旨，写在篇中，为成就学问和研治古文的人删繁摘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