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太史公曰：五帝、三代之记，尚矣。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，周以来乃颇可著。孔子因史文次春秋，纪元年，正时日月，盖其详哉。至于序尚书则略，无年月；或颇有，然多阙，不可录。故疑则传疑，盖其慎也。
太史公司马迁说：关于五帝和夏、商、周三代的记载，已经很久远了。从殷商以前，诸侯的事迹无法整理出完整的谱系，周代以来的情况才逐渐可以记述。孔子根据历史文献编撰《春秋》，记录各诸侯国的元年，校正时间顺序和具体日期，内容可以说是非常详细了。至于他编次《尚书》则比较简略，没有年月；即使有的地方有，也大多缺失，没法完整记录。所以遇到疑问就保留疑问，这真是谨慎的态度啊。
〔2〕余读谍记，黄帝以来皆有年数。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，古文咸不同，乖异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，岂虚哉！于是以五帝系谍、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。
我阅读记载帝王世系和年数的谱牒，从黄帝以来都有年份记载。考察那些历法和谱牒中关于五德终始传承的记载，古代文献都不一样，相互矛盾。孔夫子不编排那些年月，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？于是我根据《五帝系谍》和《尚书》汇集的标准年代，从黄帝一直到共和时期，编制成《三代世表》。
〔3〕张夫子问褚先生曰：“诗言契、后稷皆无父而生。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，父皆黄帝子也，得无与诗谬乎？”
张夫子问褚先生说：“《诗经》说契和后稷都是没有父亲就出生的。如今我查阅各种传记，都说他们有父亲，而且父亲都是黄帝的儿子，这难道不是和《诗经》的说法相违背吗？”
〔4〕褚先生曰：“不然。诗言契生于卵，后稷人迹者，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。鬼神不能自成，须人而生，柰何无父而生乎！一言有父，一言无父，信以传信，疑以传疑，故两言之。尧知契、稷皆贤人，天之所生，故封之契七十里，后十余世至汤，王天下。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，故益封之百里，其后世且千岁，至文王而有天下。诗传曰：‘汤之先为契，无父而生。契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，有燕衔卵堕之，契母得，故含之，误吞之，即生契。契生而贤，尧立为司徒，姓之曰子氏。子者兹；兹，益大也。诗人美而颂之曰“殷社芒芒，天命玄鸟，降而生商”。商者质，殷号也。文王之先为后稷，后稷亦无父而生。后稷母为姜嫄，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，知于身，则生后稷。姜嫄以为无父，贱而弃之道中，牛羊避不践也。抱之山中，山者养之。又捐之大泽，鸟覆席食之。姜嫄怪之，于是知其天子，乃取长之。尧知其贤才，立以为大农，姓之曰姬氏。姬者，本也。诗人美而颂之曰“厥初生民”，深修益成，而道后稷之始也。’孔子曰：‘昔者尧命契为子氏，为有汤也。命后稷为姬氏，为有文王也。大王命季历，明天瑞也。太伯之吴，遂生源也。’天命难言，非圣人莫能见。舜、禹、契、后稷皆黄帝子孙也。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，德泽深后世，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，是天之报有德也。人不知，以为氾从布衣匹夫起耳。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？其有天命然。”
褚先生说：“不是这样的。《诗经》里说契是从卵里生出来的，后稷是踩了巨人的脚印生出来的，这是想表明他们有天命和精诚的心意罢了。鬼神不能自己产生，必须通过人才能出生，怎么能没有父亲就出生呢！一种说法说有父亲，一种说法说没有父亲，相信的传相信的，怀疑的传怀疑的，所以有两种说法。尧知道契和后稷都是贤人，是上天所生，所以封给契七十里土地，过了十几代到商汤，就统治了天下。尧知道后稷的子孙后来会称王，所以加封给他一百里土地，他的后代过了将近一千年，到周文王就拥有了天下。《诗经传》说：‘商汤的先祖是契，没有父亲就出生了。契的母亲和姐妹在玄丘水里洗澡，有燕子衔着卵掉下来，契的母亲得到了，就含在嘴里，不小心吞了下去，就生了契。契生下来就贤能，尧任命他为司徒，赐姓子氏。“子”就是“兹”的意思；“兹”是日益壮大的意思。诗人赞美歌颂说“殷商的社坛多么广大，上天命令玄鸟降下来，从而产生了商国”。“商”是质朴的意思，是殷的国号。周文王的先祖是后稷，后稷也是没有父亲就出生了。后稷的母亲是姜嫄，外出看见巨人的脚印就踩了上去，身体有了感觉，就生了后稷。姜嫄认为他没有父亲，看不起他，就把他丢在道路上，牛羊都避开不踩他。又把他抱到山里，山里的人养育了他。又把他丢在大泽里，鸟用翅膀覆盖他、喂食他。姜嫄感到奇怪，于是知道他是上天之子，就把他带回来抚养长大。尧知道他贤能，任命他为大农，赐姓姬氏。“姬”是根本的意思。诗人赞美歌颂说“那最初的生民”，深入地修养日益成功，而讲到了后稷的起始。’孔子说：‘从前尧赐契为子氏，是因为要有商汤；赐后稷为姬氏，是因为要有周文王。太王（古公亶父）传给季历，是表明上天的祥瑞。太伯逃到吴地，于是产生了周朝的源头。’天命难以言说，不是圣人不能看到。舜、禹、契、后稷都是黄帝的子孙。黄帝顺应天命治理天下，恩德深厚地泽及后代，所以他的子孙又都成为天子，这是上天报答有德的人。人们不明白，以为他们泛泛是从平民百姓起来的。平民百姓怎么能无缘无故就起来统治天下呢？那是他们有天命啊。”
黄帝的后代为什么能统治天下那么长久呢？
〔6〕曰：“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，有福万世。黄帝是也。五政明则修礼义，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，有福千世。蜀王，黄帝后世也，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，常来朝降，输献于汉，非以其先之有德，泽流后世邪？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！人君王者举而观之。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，亦黄帝后世也。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，固难为浅闻者说也。何以言之？古诸侯以国为姓。霍者，国名也。武王封弟叔处于霍，后世晋献公灭霍公，后世为庶民，往来居平阳。平阳在河东，河东晋地，分为卫国。以诗言之，亦可为周世。周起后稷，后稷无父而生。以三代世传言之，后稷有父名高辛；高辛，黄帝曾孙。黄帝终始传曰：‘汉兴百有余年，有人不短不长，出白燕之乡，持天下之政，时有婴儿主，却行车。’霍将军者，本居平阳白燕。臣为郎时，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，为臣言。岂不伟哉！”
有人说：‘古籍上记载，天下的君王中，能够为万民请命、拯救百姓生命的可以称帝，造福万世。黄帝就是这样。五政清明就修明礼义，顺应天时出兵征伐并取得胜利的可以称王，造福千世。蜀王是黄帝的后代，至今在汉朝西南五千里外，经常来朝拜归顺，向汉朝进贡，这不是因为他的祖先有德行，恩泽流传到后代吗？推行道德怎么能忽视呢！人君王者应该看看这一点。汉朝的大将军霍光，字子孟，也是黄帝的后代。这些话只可以跟见闻广博、有远见的人说，确实难以跟见识浅薄的人说。为什么这么说呢？古代诸侯用封国作为姓氏。霍是国名。周武王分封弟弟叔处在霍地，后来晋献公灭掉了霍公，霍公的后代成为平民，往返居住在平阳。平阳在河东，河东是晋地，后来分封为卫国。按《诗经》来说，也可以算作周朝的后裔。周朝从后稷兴起，后稷没有父亲就出生了。按三代世系传承来说，后稷有父亲名叫高辛；高辛是黄帝的曾孙。《黄帝终始传》说：‘汉兴百有余年，有个人不短不长，出自白燕之乡，掌握天下政权，当时有个幼小的君主，他使车倒退而行。’霍将军本来居住在平阳的白燕之地。我担任郎官时，与一位叫考功的方士在旗亭下相会，他对我说了这些。这难道不伟大吗！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