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《南齐书》,八纪,十一志,四十列传,合五十九篇,梁萧子显撰。始江淹已为十志,沈约又为《齐纪》,而子显自表武帝,别为此书。臣等因校正其讹谬,而叙其篇目,曰:
《南齐书》有八篇本纪、十一篇志、四十篇列传,总共五十九篇,是梁朝萧子显撰写的。起初江淹已经写了十篇志,沈约又写了《齐纪》,而萧子显自己上表梁武帝,另外撰写了这部书。我们于是校正其中的错误,并叙述它的篇目,说:
〔2〕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,则必得其所托,而后能传于久,此史之所以作也。然而所托不得其人,则或失其意,或乱其实,或析理之不通,或设辞之不善,故虽有殊功韪德非常之迹,将暗而不章,郁而不发,而梼杌嵬琐奸回凶慝之形,可幸而掩也。
想要把是非、得失、兴衰、治乱的原因当作法则和警戒,就必须找到合适的托付(指史官或史书),然后才能流传得长久,这就是史书写作的原因。但如果托付的人不恰当,那么有时会失去本意,有时会搞乱事实,有时分析道理不通达,有时遣词造句不完善,所以即使有特殊的功绩美德、非同寻常的事迹,也会暗淡而不彰显,被埋没而不显露;而那些凶恶、猥琐、奸邪、罪恶的形貌,却可以侥幸地被掩盖。
〔3〕尝试论之,古之所谓良史者,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,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,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,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,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。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,唐虞有神明之性,有微妙之德,使由之者不能知,知之者不能名,以为治天下之本;号令之所布,法度之所设,其言至约,其体至备,以为治天下之具。而为二《典》者,推而明之,所记者,岂独其迹邪?并与其深微之意而传之。小大精粗,无不尽也;本末先后,无不白也。使诵其说者,如出乎其时;求其指者,如即乎其人。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,道足以适天下之用,智足以通难知之意,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?则方是之时,岂特任政者皆天下之士哉?盖执简操笔而随者,亦皆圣人之徒也。两汉以来为史者,去之远矣。司马迁从五帝三王既殁数千载之后,秦火之余,因散绝残脱之经,以及传记百家之说,区区掇拾,以集著其善恶之迹,兴废之端,又创己意以为本纪世家八书列传之文,斯亦可谓奇矣。然而蔽害天下之圣法,是非颠倒而采摭谬乱者,亦岂少哉!是岂可不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,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,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,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?夫自三代以后为史者如迁之文,亦不可不谓俊伟拔出之材、非常之士也,然顾以谓明不足以周万事之理,道不足以适天下之用,智不足以通难知之意,文不足以发难显之情者,何哉?盖圣贤之高致,迁固有不能纯达其情而见之于后者矣,故不得而与之也。迁之得失如此,况其他邪?至于宋、齐、梁、陈、后魏、后周之书,盖无以议为也。
让我试着来论述一下:古代所说的优秀史官,他们的智慧一定能够完全通晓万事万物的道理,他们的道义一定能够适用于天下的实际需要,他们的才智一定能够理解难以知晓的含义,他们的文笔一定能够表达难以显露的情感,只有这样,他们才能胜任史官的职责。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从前,唐尧和虞舜具有神圣的本性,拥有微妙的品德,让照着做的人不能完全理解,能理解的人也无法说清楚,他们把这些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;他们颁布号令,设立法度,言语非常简约,体制非常完备,以此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。而撰写《尧典》《舜典》的人,推究并阐明了这些道理,他们所记载的,难道仅仅是那些事迹吗?他们连同那些深远微妙的意义一同传了下来。大小精粗,没有不全面的;本末先后,没有不清楚的。让诵读这些记载的人,好像生活在那个时代;探求其意旨的人,好像面对着那些人。这难道不可以说智慧足以通晓万事万物之理,道义足以适用于天下之用,才智足以理解难知之意,文笔足以表达难显之情吗?在那个时候,难道仅仅是执政的人都是天下的英才吗?连那些执简握笔随从的人,也都是圣贤一类的人物。两汉以来做史官的人,离开这种境界就远了。司马迁在五帝三王已经去世数千年之后,在秦始皇焚书之后,依靠那些散失残缺的经书以及传记百家的学说,一点点地搜集,来集中记载善恶的事迹和兴废的端绪,又创立自己的见解,写成本纪、世家、八书、列传的文章,这也称得上奇才了。但是,他损害了天下神圣的法则,是非颠倒,采集选取错误混乱的地方,难道还少吗?这难道不可以说智慧不足以通晓万事之理,道义不足以适用天下之用,才智不足以理解难知之意,文笔不足以表达难显之情吗?自从夏商周三代以后,做史官的人中,像司马迁这样的文章,也不可不说是俊伟杰出的人才、不平常的人士,然而却认为他智慧不足以通晓万事之理,道义不足以适用天下之用,才智不足以理解难知之意,文笔不足以表达难显之情,这是为什么呢?大概是因为圣贤的高远情怀,司马迁本来就不能完全传达他们的情感而让后人看到,所以不能与古代良史相提并论。司马迁的得失尚且如此,何况其他的人呢?至于《宋书》《齐书》《梁书》《陈书》《后魏书》《后周书》等,更是不值得评说了。
〔4〕子显之于斯文,喜自驰骋,其更改破析刻彫藻缋之变尤多,而其文益下,岂夫材固不可以强而有邪?数世之史既然,故其事迹暧味,虽有随世以就功名之君,相与合谋之臣,未有赫然得倾动天下之耳目,播天下之口者也。而一时偷夺倾危悖理反义之人,亦幸而不暴著于世,岂非所托不得其人故邪?可不惜哉!盖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,故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材,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。岂可忽哉!岂可忽哉!
萧子显对于文史,喜欢自我发挥,他对于旧史的更改、批判、雕琢辞藻的变化特别多,但他的文笔反而更差了。难道不是才能本来就不能强求的吗?几代的史书都是这样,所以历史事迹暧昧不清。虽然有一些顺应时势建立功名的君主,以及和他们共同谋划的臣子,却未能有显赫到震动天下人的耳目、流传于天下人口中的事迹。而那些一时之间偷窃、倾覆、悖理反义的人,也幸好没有暴露于世,难道不是所托非人吗?怎能不令人痛惜!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之道的,所以撰写史书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人才,才能胜任这个职责。怎么可以忽视呢!怎么可以忽视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