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0〕史臣曰:齐、虏分,江南为国历三代矣。华夏分崩,旧京幅裂,观衅阻兵,事兴东晋。二庾藉元舅之盛,自许专征,元规临邾城以覆师,稚恭至襄阳而反旆。褚裒以徐、兖劲卒,壹没于邹、鲁。殷浩驱杨、豫之众,大败于山桑。桓温弱冠雄姿,因平蜀之声势,步入咸关,野战洛、邺。既而鲜卑固于负海,羌、虏割有秦、代,自为敌国,情险势分,宋武乘机,故能以次而行诛灭。及魏虏兼并,河南失境,兵马土地,非复曩时。宋文虽得之知己,未能料敌,故师帅无功,每战必殆。泰始以边臣外叛,遂亡淮北,经略不振,乃议和亲。太祖创命,未及图远。戎尘先起,侵暴方牧,淮、豫克捷,青、海摧奔,以逸待劳,坐微百胜。自四州沦没,民恋本朝,国祚惟新,歌奉威德,提戈荷甲,人自为斗,深垒结防,想望南旗。天子习知边事,取乱而授兵律,若前师指日,远扫临、彭,而督将逗留,援接稽晚,向义之徒,倾巢尽室。既失事机,朝议北寝,偃武修文,更思后会。永明之世,据已成之策,职问往来,关禁宁静。疆埸之民,并安堵而息窥觎,百姓附农桑而不失业者,亦由此而已也。夫荆棘所生,用武之弊,寇戎一犯,伤痍难复,岂非此之验乎?建武初运,獯雄南逼,豫、徐强镇,婴高城,蓄士卒,不敢与之校武。胡马蹈藉淮、肥,而常自战其地。梯冲之害,鼓掠所亡,建元以来,未之前有。兼以穹庐华徙,即礼旧都,雍、司北部,亲近许、洛,平途数百,通驿车轨,汉世驰道,直抵章陵,镳案所骛,晨往暮返。虏怀兼弱之威,挟广地之计,强兵大众,亲自凌殄,旍鼓弥年,矢石不息。朝规懦屈,莫能救御,故南阳覆垒,新野颓隍,民户垦田,皆为狄保。虽分遣将卒,俱出淮南,未解沔北之危,已深涡阳之败。征赋内尽,民命外殚,比屋骚然,不聊生矣。夫休颓之数,诚有天机,得失之迹,各归人事,岂不由将率相临,贪功昧赏,胜败之急,不相救让?号令不明,固中国之所短也。
史官评论说:齐国和北方的胡虏分裂后,江南作为国家已经延续了三代。华夏大地四分五裂,旧都长安也变得破碎,一些人趁着混乱起兵,东晋就这样兴起了。庾亮、庾翼凭借皇帝舅舅的显赫地位,自认为可以专权征讨,结果庾亮到邾城打了败仗,部队损失惨重,庾翼到了襄阳也只好撤军回来。褚裒带着徐州、兖州的精锐部队,在邹鲁一带全军覆没。殷浩驱使扬州、豫州的军队,在山桑遭到大败。桓温年轻时就展现英雄气概,借平定蜀地的声势,进入关中,在洛阳、邺城一带野战争战。后来鲜卑人固守沿海地区,羌人和胡虏割据了秦、代等地,各自成为敌国,形势变得险恶,力量也分散了,宋武帝抓住机会,才得以逐步消灭他们。等到北魏吞并了这些势力,河南地区丢失,军队和土地都不再像从前那样。宋文帝虽然了解自己,却不能准确判断敌人,所以将领们没有战功,每次打仗都失败。泰始年间,因为边境大臣在外叛变,导致淮北沦陷,国家治理没有起色,于是开始讨论和亲。太祖创立基业时,还没来得及考虑长远策略。战事先起,侵犯地方官员,淮河、豫州取得胜利,青州、海州的敌军败逃,我军以逸待劳,轻松获得多次胜利。自从四个州沦陷,百姓心里还是眷恋本朝,国运更新后,他们歌颂并追随天子的威德,拿起武器,人人自发参战,修筑深沟高垒,日夜盼望南方的军队。天子了解边境情况,趁着混乱授予军队规章,如果前锋部队进展神速,就能远攻临沂、彭城,但督战的将领却拖延不前,救援接应太迟,那些向往正义的人,只好全家出动。既然已经错失良机,朝廷就搁置了北伐计划,停止武力,提倡文教,再考虑今后的会合。永明年间,依据已经定好的策略,官员之间问候来往,关隘宁静。边疆的百姓都安居乐业,不再有非分之想,百姓从事农耕、养蚕而不失业,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。荆棘丛生,是动用武力的弊端,敌人一旦侵犯,创伤就很难恢复,难道这不是验证吗?建武初年,匈奴南下逼迫,豫州、徐州的强大守将,只能守着高城,积蓄士卒,不敢跟他们较量。胡人骑兵在淮河、淝水地区横冲直撞,而且常常是在自己地盘上作战。云梯、冲车造成的破坏,以及战鼓和抢掠带来的损失,从建元以来,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。再加上胡人迁居到中原,又礼敬旧都,雍州、司州北部靠近许昌、洛阳,平坦的道路有几百里,驿道车轨相通,就像汉代的驰道,直达章陵,车马奔驰,早晨去晚上就能回来。敌人怀着兼并弱小的威势,采取扩张土地的策略,带着强大的军队,亲自来侵犯屠杀,旗鼓整年不停,箭石持续不断。朝廷的规划懦弱无能,不能救援防御,所以南阳的堡垒被攻破,新野的城墙倒塌,百姓的耕地,都成了敌人的保护地。虽然分派将士从淮南出兵,但没能解除沔北的危机,反而让涡阳的失败更加严重。赋税在内地已征尽,百姓在外也耗尽精力,家家户户骚动不安,生活不下去了。兴衰的气运,确实有天意,但得失的轨迹,都要归结到人为因素。难道不是因为将领们互相面对,贪图战功、昧于赏罚,在胜败紧急关头,不互相救援、谦让吗?号令不明确,本来就是中原朝廷的短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