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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志 · 卷五十二·吴书七

三国志 · 目录

〔31〕颍川周昭著书称步骘及严畯等曰:“古今贤士大夫所以失名丧身倾家害国者,其由非一也,然要其大归,总其常患,四者而已。急论议一也,争名势二也,重朋党三也,务欲速四也。急论议则伤人,争名势则败友,重朋党则蔽主,务欲速则失德,此四者不除,未有能全也。当世君子能不然者,亦比有之,岂独古人乎!然论其绝异,未若顾豫章、诸葛使君、步丞相、严卫尉、张奋威之为美也。《论语》言‘夫子恂恂然善诱人’,又曰‘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’,豫章有之矣。‘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’,使君体之矣。‘恭而安,威而不猛’,丞相履之矣。学不求禄,心无苟得,卫尉、奋威蹈之矣。此五君者,虽德实有差,轻重不同,至于趣舍大检,不犯四者,俱一揆也。昔丁谞出于孤家,吾粲由于牧竖,豫章扬其善,以并陆、全之列,是以人无幽滞而风俗厚焉。使君、丞相、卫尉三君,昔以布衣俱相友善,诸论者因各叙其优劣。初,先卫尉,次丞相,而后有使君也;其后并事明主,经营世务,出处之才有不同,先后之名须反其初,此世常人决勤薄也。至于三君分好,卒无亏损,岂非古人交哉!又鲁横江昔杖万兵,屯据陆口,当世之美业也,能与不能,孰不愿焉?而横江既亡,卫尉应其选,自以才非将帅,深辞固让,终于不就。后徙九列,迁典八座,荣不足以自曜,禄不足以自奉。至于二君,皆位为上将,穷富极贵。卫尉既无求欲,二君又不称荐,各守所志,保其名好。孔子曰:‘君子矜而不争,群而不党。’斯有风矣。又奋威之名,亦三君之次也,当一方之戍,受上将之任,与使君、丞相不异也。然历国事,论功劳,实有先后,故爵位之荣殊焉。而奋威将处此,决能明其部分,心无失道之欲,事无充诎之求,每升朝堂,循礼而动,辞气謇謇,罔不惟忠。叔嗣虽亲贵,言忧其败,蔡文至虽疏贱,谈称其贤。女配太子,受礼若吊,慷忾之趋,惟笃人物,成败得失,皆如所虑,可谓守道见机,好古之士也。若乃经国家,当军旅,于驰骛之际,立霸王之功,此五者未为过人。至其纯粹履道,求不苟得,升降当世,保全名行,邈然绝俗,实有所师。故粗论其事,以示后之君子。”周昭者字恭远,与韦曜、薛莹、华覈并述吴书,后为中书郎,坐事下狱,覈表救之,孙休不听,遂伏法云。

颍川人周昭写了一篇文章称赞步骘和严畯等人,说:“古往今来的贤士大夫之所以名声扫地、身死家破、危害国家,原因不止一个,但总的来说,常见的祸患只有四种:一是喜欢争论,二是争名夺利,三是看重结党,四是急于求成。喜欢争论就会伤害别人,争名夺利就会破坏友情,看重结党就会蒙蔽君主,急于求成就会丧失道德。这四种祸患不消除,没有人能保全自己。当今的君子能够不这样做的,也大有人在,难道只有古人吗?但要说到特别出众的,不如顾豫章、诸葛使君、步丞相、严卫尉、张奋威这几位做得完美。《论语》说‘孔子温和地善于诱导人’,又说‘成全别人的好事,不促成别人的坏事’,顾豫章就有这种美德。‘远看他庄严可畏,接近他温和可亲,听他说话严肃合理’,诸葛使君就体现了这一点。‘恭敬而安详,威严而不凶猛’,步丞相就做到了。‘学习不追求俸禄,心中没有随便获得的念头’,严卫尉和张奋威就做到了。这五位君子,虽然德行确实有差别,轻重不同,但在大节的取舍上,都不触犯那四种祸患,这是一致的。从前丁谞出身孤贫,吾粲出身牧童,顾豫章表扬他们的优点,使他们得以并列于陆逊、全琮这样的行列,因此人才不被埋没,风俗也就淳厚了。诸葛使君、步丞相、严卫尉三位,当初以平民身份相互友好,评论的人就各自排列他们的优劣。起初,严卫尉排第一,步丞相第二,诸葛使君第三;后来他们一起事奉贤明的君主,处理国家大事,出仕和退隐的才能有不同,先后的名次应当与当初相反,这是世俗之人根据勤勉和浅薄来判断的。至于他们三位之间的友好关系,始终没有损伤,这难道不是古人的交情吗!另外,鲁横江从前统率万军,驻扎在陆口,这是当时的美差。有能力还是没能力,谁不羡慕呢?但鲁肃去世后,严卫尉被选为接替者,他自认为才能不是将帅之才,坚决推辞,最终没有接受。后来升任九卿,又迁任主管尚书省事务,荣耀不足以拿来炫耀,俸禄不足以供养自己。至于另外两位,都位居上将,富贵到了极点。严卫尉既没有贪求的欲望,那两位也不替他举荐,各自坚守自己的志向,保全自己的名声和交情。孔子说:‘君子庄重而不争执,合群而不结党。’他们就有这种风范了。另外,张奋威的名望,也在那三位之后,担当一方的戍守,接受上将的重任,与使君、丞相没有不同。但经历国家大事,论功劳,确实有先后,所以爵位的荣耀有差别。而张奋威处在这样的位置,一定能明白自己的职责,心中没有不合道义的欲望,做事没有过分的要求,每次上朝,都遵循礼节行动,言辞正直,无不忠诚。他谈到叔嗣,叔嗣虽然亲近显贵,但他担忧叔嗣会失败;他谈到蔡文至,蔡文至虽然疏远低贱,但他称赞蔡文至的贤能。他的女儿嫁给太子,他接受聘礼时如同接受吊唁一样(不以为荣),他慷慨的志趣,只专注于人物品评,对成败得失的预料,都如他所考虑的那样,可以说是遵守正道、洞察时机、喜好古道的士人了。至于治理国家、统率军队,在驰骋战场之际,建立霸王功业,这五位并不比别人强。但到了他们纯粹履行道义,追求不苟且获得,在当世沉浮升降,保全名声行为,超然脱俗,实在有所师法。所以粗略论述他们的事迹,来给后世的君子看。”周昭字恭远,与韦曜、薛莹、华覈一起撰写《吴书》,后来任中书郎,因事被关进监狱,华覈上表营救他,孙休不听,于是被处死。

〔32〕评曰:张昭受遗辅佐,功勋克举,忠謇方直,动不为己;而以严见惮,以高见外,既不处宰相,又不登师保,从容闾巷,养老而已,以此明权之不及策也。顾雍依杖素业,而将之智局,故能究极荣位。诸葛瑾、步骘并以德度规检见器当世,张承、顾邵虚心长者,好尚人物,周昭之论,称之甚美,故详录焉。谭献纳在公,有忠贞之节。休、承脩志,咸庶为善。爱恶相攻,流播南裔,哀哉!

评论说:张昭接受遗命辅佐(孙权),功业显著,忠诚正直,行为不为己私;但因严厉而被畏惧,因高傲而被疏远,既没有担任宰相,也没有登上太师太保的高位,只是从容居住在民间,养老度日而已,由此看来,孙权不如孙策(善于用人)。顾雍凭借平素的学问,加上他的智慧格局,所以能位极人臣。诸葛瑾、步骘都因品德规矩而被当世重用。张承、顾邵是虚心的长者,喜好品评人物,周昭的评论对他们称赞有加,所以详细记录。顾谭在公事上进献忠言,有忠贞的节操。张休、张承修养志向,都算是好人。但爱憎相互攻击,致使他们流放到南方边远之地,可悲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