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1〕张兴世,字文德,竟陵人也。本单名世,宋明帝益为兴世。少家贫,白衣随王玄谟伐蛮。后随孝武镇寻阳,补南中郎参军督护,从入讨元凶。及南郡王义宣反,又随玄谟出梁山,有战功。明帝即位,四方反叛,进兴世龙骧将军,领水军拒南贼。时台军据赭圻,朝廷遣吏部尚书褚彦回就赭圻行选。是役也,皆先战授位,檄板不供,由是有黄纸札。南贼屯在鹊尾,既相持久不决,兴世建议曰:“贼据上流,兵张地胜,今以奇兵潜出其上,使其首尾周惶,进退疑阻,粮运艰碍,乃制胜之奇。”沈攸之、吴喜并赞其计,分战士七千配之。兴世乃令轻舸溯流而上,旋复回还,一二日中辄复如此,使贼不为之防。贼帅刘胡闻兴世欲上,笑之曰:“我尚不敢越彼下取扬州,兴世何人?欲据我上。”兴世谓攸之等曰:“上流唯有钱溪可据。”乃往据之。及刘胡来攻,将士欲迎击之,兴世曰:“贼来尚远而气骤盛矣。夫骤既力尽,盛亦易衰,此曹刿所以破齐也。将士不得妄动。”贼来转近,兴世乃命寿寂之、任农夫率壮士击走之。袁顗愠曰:“贼据人肝藏里,云何得活!”是月朔,赭圻军士伐木为栅,于青山遇一童子曰:“贼下旬当平,无为自苦。”忽不见。至是果败。兴世又遏其粮道,贼众渐饥,刘胡弃军走,袁顗仍亦奔散,兴世遂与吴喜共平江陵。迁右军将军,封作唐县侯。历雍州刺史,左卫将军。以疾,徙光禄大夫,寻卒。兴世居临沔水,自襄阳以下至于江二千里,先无洲屿,兴世初生,当其门前水中,一旦忽生洲,年年渐大。及兴世为方伯,而洲上遂十余顷。父仲子,由兴世致位给事中,兴世欲将往襄阳,爱乡里不肯去。尝谓兴世曰:“我虽田舍老公,乐闻鼓角,汝可送一部,行田时欲吹之。”兴世素恭谨畏法,譬之曰:“此是天子鼓角,非田舍公所吹。”兴世欲拜墓,仲子谓曰:“汝卫从太多,先人必当惊怖。”兴世咸撤而行。子欣泰。
张兴世,字文德,是竟陵人。本来单名世,宋明帝给他加字叫兴世。小时候家里穷,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跟随王玄谟征讨蛮族。后来跟随孝武帝镇守寻阳,被补任为南中郎参军督护,随军入京讨伐元凶刘劭。等到南郡王刘义宣反叛,又跟随王玄谟出兵梁山,立有战功。明帝即位后,各地反叛,升任兴世为龙骧将军,率领水军抵御南面的叛贼。当时朝廷军队据守在赭圻,朝廷派吏部尚书褚彦回去赭圻进行选拔。这次战役,都是先作战后授官,檄板不够用,因此用黄纸写授官文书。南贼驻扎在鹊尾,双方相持很久不能决断,兴世建议说:“贼军占据上游,兵力强大地势有利,现在用奇兵偷偷绕到他们上游,使他们首尾慌乱,进退迟疑受阻,粮运艰难,这是制胜的奇计。”沈攸之、吴喜都赞成他的计策,分拨七千战士给他。兴世于是命令轻快小船逆流而上,不久又返回来,一两天中总是这样,使贼军不防备。贼帅刘胡听说兴世要向上游去,笑着说:“我尚且不敢越过他们向下游去夺取扬州,兴世是什么人?想占据我上游。”兴世对攸之等人说:“上游只有钱溪可以据守。”于是前往占据。等到刘胡来进攻,将士想迎击,兴世说:“贼军来得还远,士气突然旺盛。突然旺盛用力就会穷尽,盛大也容易衰落,这是曹刿打败齐国的道理。将士们不要轻举妄动。”贼军越走越近,兴世才命令寿寂之、任农夫率领壮士击退了他们。袁顗愤怒地说:“贼军占据了人的肝肺中,怎么能活!”这个月初一,赭圻的军士砍木头做栅栏,在青山遇到一个童子说:“贼军下旬就会平定,不要自找苦吃。”忽然不见了。到这时果然失败。兴世又断绝了他们的粮道,贼军渐渐饥饿,刘胡抛下军队逃走,袁顗也奔散,兴世于是和吴喜一起平定了江陵。升任右军将军,封为作唐县侯。历任雍州刺史、左卫将军。因为生病,调任光禄大夫,不久去世。兴世居住在沔水边,从襄阳以下到长江两千里,原来没有沙洲岛屿,兴世刚出生时,在他家门前水中,忽然生出一个沙洲,年年渐渐长大。等到兴世成为一方长官时,沙洲上已有十多顷。父亲张仲子,因为兴世官至给事中,兴世想带他去襄阳,但老人家留恋故乡不肯去。曾经对兴世说:“我虽然是庄稼汉老头子,喜欢听鼓角声,你可以送我一整套,在田里行走时想吹。”兴世一向恭谨守法,比喻说:“这是天子的鼓角,不是庄稼老头能吹的。”兴世想拜祭祖坟,仲子说:“你随从护卫太多,先人一定会受惊吓。”兴世便撤去仪仗而行。儿子名欣泰。
〔32〕欣泰,字义亨,不以武业自居,好隶书,读子史。年十余,诣吏部尚书褚彦回,彦回问:“张郎弓马多少?”答曰:“性怯畏马,无力牵弓。”彦回甚异之。历诸王府佐。宋元徽中,兴世在家,拥雍州还资见钱三千万,苍梧王自领人劫之,一夜垂尽,兴世忧惧病卒。欣泰兄欣华,时为安成郡,欣泰悉封余财以待之。齐建元初,为尚书都官郎。武帝与欣泰早款遇,及即位,以为直阁将军。后为武陵内史,坐赃私杀人被纠,见原。还复为直阁、步兵校尉,领羽林监。欣泰通涉雅俗,交结多是名素,下直辄著鹿皮冠,衲衣锡杖,挟素琴。有以启武帝,帝曰:“将家儿,何敢作此举止?”后从驾出新林,敕欣泰廉察,欣泰停杖,于松树下饮酒赋诗。制局监吕文度以启武帝,帝大怒,遣出。数日意释,召谓曰:“卿不乐武职,当处卿清贵。”除正员郎。出为镇军南中兵参军、南平内史。巴东王子响杀僚佐,上遣中庶子胡谐之西讨,使欣泰为副。欣泰谓谐之曰:“今太岁在西南,逆岁行车,兵家深忌,若且顿军夏口,宣示祸福,可不战而禽也。”谐之不从,进江津,尹略等见杀。事平,欣泰徙为随王子隆镇西中兵,改领河东内史。子隆深相爱重,数与谈宴,意遇与谢朓相次,典签密启之,武帝怒,召还都。屏居家巷,置宅南冈下,面接松山,欣泰负弩射雉,恣情闲放,声伎杂艺,颇多开解。明帝即位,为领军长史,迁谘议参军。上书陈便宜二十条,其一条言宜毁废塔寺,帝并优诏报答。建武二年26,魏围钟离,欣泰为军主,随崔慧景救援。及魏军退,而邵阳洲上余兵万人,求输马五百匹假道,慧景欲断路攻之。欣泰说慧景曰:“归师勿遏,古人畏之,死地兵不可轻也。”慧景乃听过。时领军萧坦之亦援钟离,还启明帝曰:“邵阳洲有死贼万人,慧景、欣泰放而不取。”帝以此皆不加赏。
张欣泰,字义亨,不把自己当作武将看待,喜欢写隶书,阅读诸子百家和史书。他十多岁时,去拜见吏部尚书褚彦回,褚彦回问他:“张郎你擅长多少弓马功夫?”他回答说:“我生性胆小,害怕马,没有力气拉弓。”褚彦回感到非常惊异。他在各个王府担任过属官。宋元徽年间,他的父亲张兴世在家,拥有从雍州带回的现钱三千万,苍梧王刘昱亲自带人抢劫,一夜之间几乎抢光,张兴世忧虑害怕得病去世。张欣泰的哥哥张欣华当时在安成郡任职,张欣泰把剩余的钱财都封存起来等待他。齐建元初年,张欣泰担任尚书都官郎。齐武帝早年与张欣泰有交情,等到即位后,任命他为直阁将军。后来担任武陵内史,因贪污和私自杀人被弹劾,得到原谅。回京后又担任直阁将军、步兵校尉,兼领羽林监。张欣泰通晓高雅和世俗之事,结交的多是名流素士,下班后就戴上鹿皮冠,穿着僧衣,拿着锡杖,带着素琴。有人将这事报告武帝,武帝说:“将门之子,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举止?”后来他随从武帝出行到新林,武帝命令他巡察,他却停下仪仗,在松树下饮酒赋诗。制局监吕文度将这事报告武帝,武帝大怒,把他赶出去。过了几天,武帝怒气消了,召见他说:“你不喜欢武职,应当给你清高尊贵的职位。”任命他为正员郎。出京担任镇军南中兵参军、南平内史。巴东王萧子响杀害僚属,皇上派中庶子胡谐之向西讨伐,让张欣泰担任副将。张欣泰对胡谐之说:“现在太岁星在西南,太岁星所在方位不宜行军,这是兵家深为忌讳的,如果暂且驻军夏口,向他们说明利害,可以不用打仗就擒获他们。”胡谐之不听从,进军到江津,尹略等人被杀死。事情平定后,张欣泰调任为随王萧子隆的镇西中兵参军,改兼河东内史。萧子隆非常喜爱和敬重他,多次与他谈天宴饮,待遇与谢朓差不多,典签秘密启奏武帝,武帝发怒,把他召回京城。他罢官闲居在家,在南冈下建造住宅,正对着松山,张欣泰背着弩箭射野鸡,尽情放纵闲适,对音乐歌舞和各种技艺,很有见解。明帝即位后,张欣泰担任领军长史,升任谘议参军。他上书陈述有利于国家的二十条建议,其中一条说应当拆毁废弃塔寺,明帝都下诏褒美答复。建武二年,北魏军队包围钟离,张欣泰担任军主,跟随崔慧景救援。等到北魏军队撤退,邵阳洲上还留下一万士兵,请求贡献五百匹马借路通过,崔慧景打算截断归路攻击他们。张欣泰劝告崔慧景说:“撤退的军队不要阻拦,这是古人畏惧的,陷入死地的敌军不可轻视。”崔慧景于是放他们通过。当时领军萧坦之也援救钟离,回京后上奏明帝说:“邵阳洲上有死贼一万人,崔慧景、张欣泰放走而不攻取。”明帝因此都没有给他们奖赏。
〔33〕四年,出为永阳太守。永元初,还都。崔慧景围城,欣泰入城守备。事宁,除庐陵王安东司马。梁武帝起兵,东昏以欣泰为雍州刺史。欣泰与弟前始安内史欣时密谋,结太子右率胡松、前南谯太守王灵秀、直阁将军鸿选、含德主帅苟励、直后刘灵运等,并同契会。帝遣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郢,茹法珍、梅虫儿及太子右率李居士、制局监杨明泰等十余人相送中兴堂。欣泰等使人怀刀,于坐斫元嗣,头坠果柈中。又斫明泰,破其腹。虫儿伤数创,手指皆坠。居士逾墙得出,茹法珍亦散走还台。灵秀仍往石头迎建安王宝寅,率文武数百,唱警跸,至杜姥宅。欣泰初闻事发,驰马入宫,冀法珍等在外,城内处分,必尽见委,因行废立。既而法珍得返,处分关门上仗,不配欣泰兵,鸿选在殿内亦不敢发,城外众寻散。少日事觉,欣泰、胡松等皆伏诛。
建武四年,张欣泰出任永阳太守。永元初年,返回都城。崔慧景围攻京城,张欣泰进入城中守备。事情平定后,被任命为庐陵王的安东司马。梁武帝起兵时,东昏侯任命张欣泰为雍州刺史。张欣泰与弟弟前任始安内史张欣时秘密谋划,联合太子右率胡松、前任南谯太守王灵秀、直阁将军鸿选、含德主帅苟励、直后刘灵运等人,约定一同行动。东昏侯派中书舍人冯元嗣监军救援郢州,茹法珍、梅虫儿以及太子右率李居士、制局监杨明泰等十多人在中兴堂送行。张欣泰等人让人怀里藏刀,在座位上砍杀冯元嗣,头掉进果盘里。又砍杨明泰,剖开他的肚子。梅虫儿多处受伤,手指都掉了下来。李居士跳墙得以逃脱,茹法珍也四散跑回台城。王灵秀则前往石头城迎接建安王萧宝寅,率领文武百官几百人,戒严清道,到达杜姥宅。张欣泰起初听说事情发动,骑马奔入宫中,希望茹法珍等人在外面,城里的事务处置,一定会全部委托给他,于是进行废立。不久茹法珍返回,下令关闭城门收缴兵器,不给张欣泰配备士兵,鸿选在宫殿内也不敢动手,城外的部众很快散去。没过几天事情败露,张欣泰、胡松等人都被处死。
〔34〕欣泰少时,有人相其当得三公,而年裁三十。后屋瓦坠伤额,又问相者,云:“无复公相,年寿更增,亦可得方伯耳。”死时年二十六。
欣泰年轻的时候,有人给他看相,说他应当能官至三公,但寿命只有三十岁。后来屋顶的瓦片掉下来砸伤了他的额头,他又去问看相的人,看相的说:“已经没有三公的福相了,但寿命会增长一些,也可以做到一方长官。”结果他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。
〔35〕论曰:王仲德受任二世,能以功名始终。入关之役,檀、王咸出其下。元嘉北讨,则受督于人;有蔺生之志,而无关公之愤,长者哉!道豫虽地居丰、沛,荣非恩假,时历四代,人焉不绝,文武之道,不坠斯门,殆为优矣。垣氏宋、齐之际,世著武节,崇祖陈力疆场,以韩、白自许,竟而杜邮之酷,可为痛哉!兴世鹊浦之奇,远有深致,其垂组建旆,岂徒然也!
评论说:王仲德在两朝君王手下任职,始终能保全功业和名声。在入关那场战役中,檀道济、王镇恶都在他指挥之下。可到了元嘉年间北伐,他反而受别人督管;他虽有蔺相如那样的志向,却没有关羽那样的怨愤,真是宽厚长者啊!道豫虽然出生在丰、沛这样的帝王故里,地位显要,但荣耀并非靠恩宠得来,历经四朝,家族人才不断,文能治国、武能安邦的本事没有在这个门庭里失传,大概算得上优秀了。垣氏家族在刘宋和萧齐交替之际,世代以武功著称,垣崇祖在疆场上竭尽全力,自比韩信、白起,最终却落得个杜邮赐死的下场,实在令人痛惜!垣兴世在鹊浦出奇制胜,有着深远的谋略,他建立的功业,难道是偶然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