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02〕少而笃学,能事毕究。虽万机多务,犹卷不辍手,然烛侧光,常至戊夜。撰《通史》六百卷,《金海》三十卷,《制旨孝经义》《周易讲疏》及《六十四卦》、二《系》《文言》《序卦》等义,《乐社义》《毛诗》《春秋答问》《尚书大义》《中庸讲疏》《孔子正言》《孝经讲疏》,凡二百余卷。王侯朝臣皆奉表质疑,帝皆为解释。修饰国学,增广生员,立五馆,置《五经》博士。天监初,何佟之、贺玚、严植之、明山宾等复述制旨,并撰吉凶宾军嘉五礼,一千余卷,帝称制断疑焉。大同中,于台西立士林馆,领军朱异、太府卿贺琛、舍人孔子袪等递互讲述。皇太子、宣城王亦于东宫宣猷堂及扬州廨开讲。于是四方郡国,莫不向风。爰自在田,及登宝位,射制赞、序、诏诰、铭、诔、说、箴、颂、笺、奏诸文,又百二十卷。六艺备闲,棋登逸品,阴阳、纬候、卜筮、占决、草隶、尺牍、骑射,莫不称妙。
他从小好学,所有事情都研究透彻。虽然政务繁多,仍然手不释卷,点燃蜡烛,靠着微光读书,常常读到五更天。撰写了《通史》六百卷、《金海》三十卷,以及《制旨孝经义》《周易讲疏》《六十四卦》、二《系》《文言》《序卦》等义疏,《乐社义》《毛诗》《春秋答问》《尚书大义》《中庸讲疏》《孔子正言》《孝经讲疏》,共二百多卷。王侯和朝臣都上表请教疑难,皇帝都一一解释。他修缮国学,增加学生名额,设立五馆,设置《五经》博士。天监初年,何佟之、贺玚、严植之、明山宾等人重新阐述皇帝的旨意,撰写了吉、凶、宾、军、嘉五礼,共一千多卷,皇帝亲自裁定疑义。大同年间,在宫城西面设立士林馆,领军朱异、太府卿贺琛、舍人孔子袪等人轮流讲授。皇太子和宣城王也在东宫的宣猷堂和扬州的官署开讲。于是四方郡国都闻风向往。从他在民间时起,到登上帝位,写作了赞、序、诏诰、铭、诔、说、箴、颂、笺、奏等各类文章,又有一百二十卷。六艺无不精通,围棋达到逸品,阴阳、纬候、卜筮、占决、草书隶书、书信、骑马射箭,没有不精妙的。
〔203〕晚乃溺信佛道,日止一食,膳无鲜腴,惟豆羹粝饭而已。或遇事拥,日傥移中,便嗽口以过。制《涅槃》《大品》《净名》《三慧》诸经义记数百卷。听览余闲,即于重云殿及同泰寺讲说,名僧硕学,四部听众,常万余人。
到了晚年,他沉迷于佛教,每天只吃一顿饭,饭菜里没有鲜美的鱼肉,只有豆羹和糙米饭罢了。有时遇到事务繁忙,太阳已经过了正午,他就漱漱口当作吃过饭了。他撰写了《涅槃经》《大品般若经》《净名经》《三慧经》等经典的义记共数百卷。处理完政务后的闲暇时间,他就在重云殿和同泰寺讲经说法,当时有名的僧人和学问渊博的人,以及僧、尼、善男、善女四部听众,常常达到一万多人。
〔204〕身衣布衣,木绵皂帐,一冠三载,一被二年。自五十外便断房室。后宫职司贵妃以下,六宫袆褕三翟之外,皆衣不曳地,傍无锦绮。不饮酒,不听音声,非宗庙祭祀、大会飨宴及诸法事,未尝作乐。
身上穿着粗布衣服,用的是黑布棉帐子,一顶帽子戴三年,一床被子用两年。从五十岁以后就断绝了房事。后宫中从贵妃以下的各种职司人员,除了祭祀时穿的袆衣、褕翟、阙翟三种礼服外,其他衣服都不长到拖地,而且没有任何锦绣装饰。不喝酒,不听音乐,除非是宗庙祭祀、大型宴会或是各种法事,平时从不奏乐。
〔205〕勤于政务,孜孜无怠。每冬月四更竟,即敕把烛看事,执笔触寒,手为皴裂。然仁爱不断,亲亲及所爱愆犯,多有纵舍,故政刑弛紊。每决死罪,常有哀矜涕泣,然后可奏。
他处理政务非常勤奋,孜孜不倦毫不懈怠。每年冬天,四更一过,就下令让人举着蜡烛开始办公,握笔写字时手冻得开裂。但他过于仁爱缺乏决断,对亲属和宠爱的人犯法,常常纵容赦免,因此政事和刑法松弛混乱。每当判决死罪时,他常常哀怜哭泣,然后才批准上奏。
〔206〕性方正,虽居小殿暗室,恒理衣冠小坐,暑月未尝褰袒。虽见内竖小臣,亦如遇大宾也。
他生性正直庄重,即使待在狭小的宫殿或昏暗的房间里,也总是穿戴整齐,端正地坐着,在大热天也从没有解开衣襟、露出身体的时候。即使见到宦官和地位低微的侍从,也像接待贵宾一样。
〔207〕初,齐高帝梦屐而登殿,顾见武、明二帝后,一人手张天地图而不识,问之,答曰:“顺子后。”及崔慧景之逼,长沙宣武王入援,至越城,梦乘马飞半天而坠,帝所驭化为赤龙,腾虚独上。时台内有宿卫士为觋,常见太极殿有六龙各守一柱,末忽失其二,后见在宣武王宅。时宣武为益州,觋乃往蜀伏事。及宣武在郢,此觋还都,乃见六龙俱在帝所寝斋,遂去郢之雍。中途遇疾且死,谓同侣曰:“萧雍州必作天子。”具以前事语之。推此而言,盖天命也。
当初,齐高帝梦见自己穿着木屐登上大殿,回头看见武帝和明帝的皇后,有一个人手里展开一张天地图却不认识,问他是谁,回答说:“顺子后。”等到崔慧景起兵逼近京城时,长沙宣武王带兵入援,到达越城,梦见自己骑马飞上半空然后坠落,他所骑的马变成一条赤龙,腾空独自上升。当时皇宫里有个值夜的卫士是巫师,经常看见太极殿有六条龙各自守护一根柱子,后来忽然失去两条,之后发现它们出现在宣武王的宅邸里。当时宣武王担任益州刺史,巫师就前往蜀地侍奉他。等宣武王调到郢州时,这个巫师回到都城,看见六条龙都在宣武王的寝斋里,于是离开郢州前往雍州。中途生病快要死了,对同伴说:“萧雍州一定会成为天子。”详细地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了他。由此看来,这是天命啊。
〔208〕虽在蒙尘,斋戒不废,及疾不能进膳,盥漱如初。皇太子日中再朝,每问安否,涕泗交面。贼臣侍者,莫不掩泣。疾久口苦,索蜜不得,再曰:“荷,荷!”遂崩。贼秘之,太子问起居不得见,恸于阁下。
尽管是在流亡逃难的时候,他仍然坚持进行斋戒;等到生病无法进食,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洗脸漱口。皇太子每天两次前来朝见,每次问安的时候,都哭得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。在场的叛贼和侍从们,没有一个不掩面哭泣。他患病已久,口中发苦,想要一点蜂蜜却得不到,只是连连叹息:“荷,荷!”随即就驾崩了。叛贼隐瞒了他的死讯,太子前来询问起居却不能见面,于是在阁楼下悲痛大哭。
〔209〕始天监中,沙门释宝志为诗曰:“昔年三十八,今年八十三,四中复有四,城北火酣酣。”帝使周舍封记之。及中大同元年546,同泰寺灾,帝启封见舍手迹,为之流涕。帝生于甲辰,三十八,克建邺之年也。遇灾岁实丙寅,八十三矣。四月十四日而火起之始,自浮屠第三层。三者,帝之昆季次也。帝恶之,召太史令虞履筮之,遇《巛》。履曰:“无害。其《繇》云:‘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,安贞吉。’《文言》云:‘东北丧朋,乃终有庆。’”帝曰:“斯魔鬼也。酉应见卯,金来克木,卯为阴贼。鬼而带贼,非魔何也。孰为致之?酉为口舌,当乎说位。说言乎《兑》,故知善言之口,宜前为法事。”于是人人赞善,莫不从风。或刺血洒地,或刺血书经,穿心然灯,坐禅不食。及太清元年547,帝舍身光严、重云殿,游仙化生皆震动,三日乃止。当时谓之祥瑞。识者以非动而动,在《鸿范》为祆。以比石季龙之败,殿壁画人颈皆缩入头之类。
当初在天监年间,僧人释宝志作诗说:“昔年三十八,今年八十三,四中复有四,城北火酣酣。”梁武帝让周舍密封记录下来。到了中大同元年,同泰寺发生火灾,武帝打开密封看到周舍的笔迹,为此流泪。武帝生于甲辰年,三十八岁是他攻克建邺的那一年。碰到火灾的年份是丙寅年,他八十三岁。四月十四日火开始烧起来,从佛塔的第三层烧起。第三层对应武帝兄弟中的排行第三。武帝厌恶这事,召来太史令虞履占筮,得到坤卦。虞履说:“没有害处。那卦辞说:‘西南得朋,东北丧朋,安贞吉。’《文言》说:‘东北丧朋,乃终有庆。’”武帝说:“这是魔鬼。酉对应卯,金来克木,卯是阴贼。鬼而带贼,不是魔是什么?谁招来的?酉为口舌,正当说位。说在兑卦,所以知道善言之口,应该在前面做法事。”于是人人都赞善,没有不跟风的。有的刺血洒地,有的刺血写经,穿心点灯,坐禅不吃饭。到了太清元年,武帝在光严殿、重云殿舍身,游仙化生都震动,三天才停止。当时认为这是祥瑞。有见识的人认为不该动而动了,在《鸿范》里属于妖异。用来比作石季龙失败时,殿壁画中人的脖子都缩进头里之类的事。
〔210〕时海中浮鹄山,去余姚岸可千余里,上有女人年三百岁,有女官道士四五百人,年并出百,但在山学道。遣使献红席。帝方舍身时,其使适至,云此草常有红鸟居下,故以为名。
当时海中有一座浮鹄山,距离余姚海岸大约一千多里。山上有位女子已经三百岁了,还有女道士四五百人,年龄都超过百岁,她们都在山上修道。这位女子派遣使者进献红席。皇帝正在舍身的时候,使者恰好到达。使者说这种草常有红鸟栖息在下面,所以取了这个名字。
〔211〕观其图状,则鸾鸟也。时有男子不知何许人,于大众中自割身以饴饥鸟,血流遍体,而颜色不变。又沙门智泉铁钩挂体,以然千灯,一日一夜,端坐不动。开讲日,有三足鸟集殿之东户,自户适于西南县楣,三飞三集。白雀一,见于重云阁前连理树。又有五色云浮于华林园昆明池上。帝既流遁益甚,境内化之,遂至丧亡云。
看那图画中的形状,原来是鸾鸟。当时有个不知来历的男子,在人群中割自己的肉来喂饥饿的鸟,血流满身,但神色不变。又有僧人智泉用铁钩挂住身体,点燃千盏灯,一天一夜端坐不动。开讲那天,有三足乌聚集在殿堂的东门,从门飞到西南方向,停落在悬挂的楣木上,这样飞了三次、停了三回。一只白雀出现在重云阁前的连理树上。又有五色祥云漂浮在华林园的昆明池上空。皇帝已经越发沉溺于这些事物,国内都受其影响,最终导致灭亡。
〔212〕论曰:梁武帝时逢昏虐,家遭冤祸。既地居势胜,乘机而作,以斯文德,有此武功。始用汤、武之师,终济唐、虞之业。岂曰人谋,亦惟天命。及据图录,多历岁年,制造礼乐,敦崇儒雅。自江左以来,年逾二百,文物之盛,独美于兹。然先王文武递用,德刑备举。方之水火,取法阴阳,为国之道,不可独任。而帝留心俎豆,忘情干戚,溺于释教,弛于刑典。既而帝纪不立,悖逆萌生,反噬弯弧,皆自子弟,履霜弗戒,卒至乱亡。自古拨乱之君,固已多矣,其或树置失所,而以后嗣失之;未有自己而得,自己而丧。追踪徐偃之仁,以致穷门之酷,可为深痛,可为至戒者乎!
史官评论说:梁武帝萧衍生逢昏君暴虐的时代,家族遭受冤祸。他凭借有利的地势和形势,抓住时机起事,依靠这样的文德,成就了如此的武功。开始动用像商汤、周武那样的军队,最终完成了像唐尧、虞舜那样的事业。这难道只是人的谋划,也是天命啊。等到他登上帝位,经历了很多年,创制礼乐,推崇儒学。自从东晋南渡以来,超过二百年,文化昌盛的景象,唯独此时最为美好。然而先王的统治是文武交替使用,德教与刑罚同时并举。这就像水火相济,取法阴阳,治理国家的办法不能只偏重一端。可是梁武帝专注在祭祀礼仪上,忘了军事武备,沉溺于佛教,荒废了刑法典章。不久朝廷纲纪不立,叛逆的事不断发生,像反咬一口的弓箭那样,都来自宗室子弟,踏上霜却不知警惕,最终导致祸乱灭亡。自古以来拨乱反正的君主本来很多,他们有的立储安排不当,因而后代失去天下;从来没有自己得到天下,又自己丧失天下的。效法徐偃王的仁义,却导致穷途末路的惨祸,真是令人深深痛惜,可以作为最深刻的戒鉴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