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71〕时帝凶悖日甚，诛杀相继，内外百官，不保首领。先是，讹言湘中出天子，帝将南巡荆、湘以厌之，期旦诛除四叔，然后发引。是夜湘东王彧与左右阮佃夫、王道隆、李道儿密结帝左右寿寂之、姜产之等十一人，谋共废帝。先是，帝好游华林园竹林堂，使妇人裸身相逐，有一妇人不从命，斩之。经少时，夜梦游后堂，有一女子骂曰：“帝悖虐不道，明年不及熟矣。”帝怒，于宫中求得似所梦者一人戮之。其夕复梦所戮女骂曰：“汝枉杀我，已诉上帝。”至是，巫觋云：“此堂有鬼。”帝与山阴公主及六宫彩女数百人随群巫捕鬼，屏除侍卫，帝亲自射之。事毕，将奏靡靡之声，寿寂之怀刀直入，姜产之为副，诸姬迸逸，废帝亦走。追及之，大呼：“寂！寂！”如此者三，手不能举，乃崩于华光殿，时年十七。太皇太后令奉湘东王彧纂承皇统。于是葬帝于丹阳秣陵县南郊坛西。
当时皇帝刘子业一天比一天凶残暴虐，接连不断地杀人，朝廷内外的官员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。在此之前，有谣言说湘中地区会出天子，皇帝打算南巡荆州和湘州来镇压这个谣言，并计划在第二天早上杀掉四个叔叔，然后出发。当天夜里，湘东王刘彧和他的亲信阮佃夫、王道隆、李道儿秘密联络皇帝身边的侍卫寿寂之、姜产之等十一个人，谋划一起废掉皇帝。在此之前，皇帝喜欢到华林园的竹林堂游玩，让宫女们脱光衣服互相追逐嬉戏，有一个宫女不服从命令，皇帝就把她杀了。过了不久，皇帝夜里梦到在后堂游玩，有一个女子骂他说：“皇帝你暴虐无道，活不到明年粮食成熟的时候了！”皇帝很生气，在宫中找到一个长得像梦里女子的人杀了。当天晚上又梦见被杀的宫女骂他说：“你冤枉杀了我，我已经向上帝告状了。”到了这时候，巫师说：“这座殿堂有鬼。”皇帝就和山阴公主以及六宫嫔妃宫女几百人跟着一群巫师去捉鬼，他们撤掉了身边的侍卫，皇帝亲自射箭打鬼。事情结束后，正准备演奏靡靡之音，寿寂之藏着一把刀直接闯进来，姜产之做副手，宫女们纷纷逃散，废帝也逃跑。寿寂之追上他，大声喊道：“寂！寂！”这样喊了三次，废帝的手抬不起来，于是在华光殿驾崩，当时才十七岁。太皇太后命令拥戴湘东王刘彧继承皇位。于是把废帝安葬在丹阳郡秣陵县南郊祭坛的西边。
〔272〕帝蜂目鸟喙，长颈锐下，幼而狷急，在东宫每为孝武所责。孝武西巡，帝启参承起居，书迹不谨，上诘让之曰：“书不长进，此是一条耳。闻汝比素业都懈，狷戾日甚，何以顽固乃尔！”初践阼，受玺绂，慠然无哀容。蔡兴宗退而叹曰：“昔鲁昭不戚，叔孙请死，国家之祸，其在此乎？”帝始犹难诸大臣及戴法兴等，既杀法兴，诸大臣莫不震慑。于是又诛群公，元、凯以下，皆被殴捶牵曳，内外危惧，殿省骚然。太后疾笃，遣呼帝，帝曰：“病人间多鬼，可畏，那可往！”太后怒，语侍者曰：“将刀来破我腹，那得生宁馨儿！”及太后崩后数日，帝梦太后谓曰：“汝不仁不孝，本无人君之相，子尚愚悖如此，亦非运祚所及。孝武险虐灭道，怨结人神，儿子虽多，并无天命；大命所归，应还文帝之子。”故帝聚诸叔都下，虑在外为患。
皇帝长着像蜜蜂一样的眼睛、像鸟一样的嘴巴，长脖子尖下巴，从小性格急躁，在东宫做太子时经常被孝武帝责备。孝武帝西巡时，皇帝上书请安，字迹不工整，孝武帝责备他说：“书法没有长进，这只是其中一条。听说你近来学业都荒废了，急躁乖戾日益严重，为什么这么顽固！”刚即位时，接受玉玺绶带，傲慢得没有悲伤的表情。蔡兴宗退朝后感叹说：“从前鲁昭公不悲伤，叔孙氏请求处死自己，国家的祸患大概就在这里吧？”皇帝起初还忌惮各位大臣和戴法兴等人，杀死戴法兴后，各位大臣没有不震惊害怕的。于是又诛杀各位公卿，元勋能臣以下，都被殴打拖拽，朝廷内外恐惧不安，宫殿和官署一片骚动。太后病重，派人叫皇帝，皇帝说：“病人那里多鬼，可怕，怎能去！”太后大怒，对侍者说：“拿刀来剖开我肚子，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！”等到太后去世后几天，皇帝梦见太后对他说：“你不仁不孝，本来没有人君的相貌，儿子还这样愚昧悖逆，也不是国运所延续的。孝武帝凶险暴虐灭绝天道，结怨于人神，儿子虽然多，都没有天命；大命所归，应该归还给文帝的儿子。”所以皇帝把各位叔叔聚集在都城，担心他们在外面成为祸患。
〔273〕山阴公主淫恣过度，谓帝曰：“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，俱托体先帝，陛下后宫数百，妾惟驸马一人，事不均平，一何至此！”帝乃为立面首左右三十人，进爵会稽郡长公主，秩同郡王，汤沐邑二千户，给鼓吹一部，加班剑二十人。帝每出，公主与朝臣常共陪辇。
山阴公主行为放荡到了极点，她对皇帝说：“我虽然和陛下男女有别，但都是先帝的骨肉。陛下后宫有几百人，而我只有驸马一个，这太不公平了，怎么能这样！”皇帝于是给她安排了三十个男宠，又把她晋封为会稽郡长公主，俸禄待遇和郡王一样，赐予二千户的封地，给了一支鼓吹乐队，外加二十名持剑侍卫。皇帝每次外出，公主常常和朝廷大臣们一起陪乘在辇车旁边。
〔274〕帝少好读书，颇识古事，粗有文才，自造《孝武帝诔》及杂篇章，往往有辞采。以魏武有发丘中郎将、摸金校尉，乃置此二官，以建安王休仁、山阳王休祐领之，其余事迹，分见诸列传。
皇帝年轻时喜欢读书，很了解古代的事情，略微有些文才，自己创作了《孝武帝诔》和各类文章篇章，常常很有文采。因为魏武帝曹操设有发丘中郎将、摸金校尉，于是也设置了这两个官职，让建安王刘休仁、山阳王刘休祐兼任。其余的事迹，分别出现在各个传记中。
〔275〕论曰：文帝幼年特秀，自禀君德。及正位南面，历年长久。纲维备举，条禁明密，罚有恒科，爵无滥品。故能内清外晏，四海谧如。而授将遣师，事乖分阃。才谢光武，而遥制兵略，至于攻战日时，咸听成旨，虽覆师丧旅，将非韩、白，而延寇蹙境，抑此之由。及至言泄衾衽，难结凶竖，虽祸生非虑，盖亦有以而然。夫尽人命以自养，盖惟桀、纣之行。观夫大明之世，其将尽人命乎！虽周公之才之美，亦当终之以乱，由此言之，得殁亦为幸矣。至如废帝之事，行著于篇，假以中才之君，有一于此，足以致霣，况乎兼斯众恶，不亡其可得乎！
史官评论说：宋文帝年幼时就特别出众，天生具备君主的德行。等他登基即位，在位时间很长。国家法度全面建立，条令禁令明确细密，刑罚有固定标准，爵位没有乱赏的等级。所以能够国内政治清明、边境安定，天下太平。但在任命将领、派遣军队方面，却没能做到充分放权给在外将领。他的才能不如汉光武帝，却要在朝廷遥远地控制军队的谋略，以至于攻打交战的日子时辰，都要听从他亲自做出的决定。虽然打了败仗、损失了军队，但并不是将领都不如韩信、白起；招致敌寇入侵、逼迫边境，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。等到话语在卧室内泄露，祸患结在凶险小人身上，虽然灾祸出于意外，但也是有原因的啊。为了供养自己而耗尽百姓的生命，这简直就是夏桀、商纣的行为。看看孝武帝大明年间，那也该是在耗尽百姓生命吧！即便有周公那样的才能和美德，最终也会因此招致动乱，从这点来说，宋文帝能够得以善终也算是幸运了。至于前废帝刘子业的那些事，都记载在史书上，假使一个中等才能的君主，有其中一条恶行，就足以导致垮台，何况他兼有多种恶行，不灭亡怎么可能呢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