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之才少解天文,兼图谶之学,共馆客宋景业参校吉凶,知午年必有革易,因高德政启之。文宣闻而大悦。时自娄太后及勋贵臣咸云关西既是劲敌,恐其有挟天子令诸侯之辞,不可先行禅代事。之才独云:“千人逐兔,一人得之,诸人咸息。须定大业,何容翻欲学人。”又援引证据,备有条目,帝从之。登祚后,弥见亲密。之才非唯医术自进,亦为首唱禅代,又戏谑滑稽,言无不至,于是大被狎昵。寻除侍中,封池阳县伯。见文宣政令转严,求出,除赵州刺史,竟不获述职,犹为弄臣。
之才年轻时就懂点天文,还精通图谶预言那一套,他和门客宋景业一起推算吉凶,算出午年肯定会有改朝换代,于是通过高德政禀报给了皇帝。文宣帝听了特别高兴。当时从娄太后到功臣贵戚都说关西是强大的对手,怕他们拿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当借口,不能先搞禅让夺权的事。只有之才说:“一千个人追兔子,只有一个人逮住了,其他人自然就消停了。必须先把大业定下来,怎么能反而去学别人那一套?”他又引经据典,说得头头是道,皇帝就听了他的。登基以后,皇帝对之才更亲近了。之才不光靠医术往上爬,还是头一个倡议禅让的人,加上他又会开玩笑逗乐,什么话都敢说,所以很受宠幸。不久被任命为侍中,封为池阳县伯。后来看到文宣帝的政令越来越严,就请求调出去,被任命为赵州刺史,结果到底没去成任上,还是当个弄臣。
〔10〕皇建二年,除西兖州刺史。未之官,武明皇太后不豫,之才疗之,应手便愈,孝昭赐采帛千段、锦四百匹。之才既善医术,虽有外授,顷即征还。既博识多闻,由是于方术尤妙。大宁二年春,武明太后又病。之才弟之范为尚药典御,敕令诊候。内史皆令呼太后为石婆,盖有俗忌,故改名以厌制之。之范出告之才曰:“童谣云:‘周里跂求伽,豹祠嫁石婆,斩冢作媒人,唯得一量紫綖靴。’今太后忽改名,私所致怪。”之才曰:“跂求伽,胡言去已。豹祠嫁石婆,岂有好事?斩冢作媒人,但令合葬自斩冢。唯得紫綖靴者,得至四月,何者?紫之为字‘此’下‘系’,‘綖’者熟,当在四月之中。”之范问靴是何义。之才曰:“靴者革旁化,宁是久物?”至四月一日,后果崩。
皇建二年(北齐孝昭帝年号),徐之才被任命为西兖州刺史。还没去上任,武明皇太后身体不舒服,徐之才给她治疗,手到病除,孝昭帝赏赐了一千段彩色丝绸和四百匹锦缎。徐之才本来精于医术,虽然被外放做官,但很快就被召回京城。他见多识广,因此对占卜方术尤其精通。大宁二年(北齐武成帝年号)春天,武明太后又病了。徐之才的弟弟徐之范担任尚药典御,奉命给太后诊病。宫里的女官都让把太后叫做“石婆”,这是因为风俗忌讳,所以改名字来压制邪祟。徐之范出来后告诉徐之才说:“童谣唱道:‘周里跂求伽,豹祠嫁石婆,斩冢作媒人,唯得一量紫綖靴。’现在太后忽然改了名字,我私下觉得这事有点怪。”徐之才说:“‘跂求伽’,胡语意思是‘已经走了’。‘豹祠嫁石婆’,哪能是什么好事?‘斩冢作媒人’,只不过是让人合葬时自己挖开坟墓。至于‘唯得一量紫綖靴’,是说能活到四月。为什么呢?‘紫’字是‘此’下面加‘系’,‘綖’就是熟皮,意思是在四月里成熟(指时间到了四月)。徐之范又问靴子是什么意思。徐之才说:“‘靴’字是‘革’字旁加个‘化’,难道是能长久的东西吗?”到了四月一日,太后果然去世了。
〔11〕有人患脚跟肿痛,诸医莫能识。之才曰:“蛤精疾也,由乘船入海,垂脚水中。疾者曰:“实曾如此。”之才为剖得蛤子二,大如榆荚。又有以骨为刀子靶者,五色班斓。之才曰:“此人瘤也。”问得处,云于古冢见髑髅额骨长数寸,试削视,有文理,故用之。其明悟多通如此。
有个人脚后跟肿痛,很多医生都看不出是什么病。之才说:“这是蛤精病,因为坐船出海,把脚垂在水里引起的。”病人说:“确实有过这样的事。”之才就给他切开肿处,取出两个蛤子,有榆钱那么大。又有一个人用骨头做刀把,刀把上五彩斑斓。之才说:“这是人的瘤子。”问他从哪里得到的,他说从一座古墓里看到一个骷髅的额骨有几寸长,试着削开看,有纹理,所以就用了它。之才的聪明睿智和广博通达就达到了这样的程度。
〔12〕天统四年,累迁尚书左仆射,俄除兖州刺史,特给铙吹一部。之才医术最高,偏被命召。武成酒色过度,怳惚不恒,曾病发,自云初见空中有五色物,稍近,变成一美妇人,去地数丈,亭亭而立。食顷,变为观世音。之才云:“此色欲多,大虚所致。”即处汤方,服一剂,便觉稍远,又服,还变成五色物,数剂汤,疾竟愈。帝每发动,蹔遣骑追之,针药所加,应时必效,故频有端执之举。入秋,武成小定,更不发动。和士开欲依次转进,以之才附籍兖州,即是本属,遂奏附除刺史,以胡长仁为左仆射,士开为右仆射。及十月,帝又病动,语士开云:“恨用之才外任,使我辛苦。”其月八日,敕驿追之才。帝以十日崩,之才十一日方到。既无所及,复还赴州。在职无所侵暴,但不甚闲法理,颇亦疏慢,用舍自由。
天统四年,徐之才多次升迁当上了尚书左仆射,没多久又被任命为兖州刺史,皇帝还特别赏给他一部铙吹乐队。徐之才医术是最高明的,经常被皇帝叫去看病。武成帝因为酒色过度,精神恍惚,老不安稳,有一回发病,自己说一开始看见空中有个五颜六色的东西,慢慢靠近,变成一个漂亮女人,离地好几丈高,亭亭地站着。过了一会儿,又变成了观世音菩萨。徐之才说:“这是色欲太多,身体太虚导致的。”马上开了汤药方,喝了一剂,就觉得那东西远了一点,再喝一剂,又变回五颜六色的东西,喝了好几剂药,病竟然就好了。皇帝每次发病,就赶紧派人骑快马去追徐之才,只要他给扎针用药,当时就能见效,所以皇帝经常给他加官进爵,特别优待。到了秋天,武成帝病情暂时稳定,不再发作。和士开想趁机调动一批官员,因为徐之才的户籍在兖州,就算当地人,于是上奏让徐之才当兖州刺史,让胡长仁当左仆射,和士开自己当右仆射。到了十月,皇帝又发病了,对和士开说:“后悔把之才派到外地,让我这么辛苦。”当月八号,下诏用驿马火速追回徐之才。结果皇帝十号就驾崩了,徐之才十一号才赶到。既然来不及了,只好又返回兖州。他在任上不欺负百姓,但不太熟悉法令规矩,做事也比较马虎懒散,用人免官全凭自己高兴。
〔13〕五年冬,后主征之才。寻左仆射阙,之才曰:“自可复禹之绩。”武平元年,重除尚书左仆射。之才于和士开、陆令萱母子曲尽卑狎,二家苦疾,救护百端。由是迁尚书令,封西阳郡王。祖珽执政,除之才侍中、太子太师。之才恨曰:“子野沙汰我。”珽目疾,故以师旷比之。
五年冬天,后主征召徐之才。不久左仆射的职位空缺,徐之才说:“自然可以再建大禹的功业。”武平元年,重新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。徐之才对于和士开、陆令萱母子极尽卑躬屈膝地讨好,这两家有人生病,他千方百计地救治。因此升迁为尚书令,被封为西阳郡王。祖珽掌权后,任命徐之才为侍中、太子太师。徐之才怨恨地说:“师旷淘汰了我。”祖珽有眼疾,所以人们用师旷来比喻他。
〔14〕之才聪辩强识,有兼人之敏,尤好剧谈体语,公私言聚,多相嘲戏。郑道育常戏之才为师公。之才曰:“既为汝师,又为汝公,在三之义,顿居其两。”又嘲王昕姓云:“有言则讠王,近犬便狂,加颈足而为马,施角尾而为羊。”卢元明因戏之才云:“卿姓是未入人,名是字之误,‘之’当为‘乏’也。”即答云:“卿姓在亡为虐,在丘为虚,生男则为虏,养马则为驴。”又尝与朝士出游,遥望群犬竞走,诸人试令目之。之才即应声云:“为是宋鹊,为是韩卢,为逐李斯东走,为负帝女南徂。”李谐于广坐,因称其父名曰:“卿嗜熊白生否?”之才曰:“平平耳。”又曰:“卿此言于理平否?”谐遽出避之,道逢其甥高德正。德正曰:“舅颜色何不悦?”谐告之故。德正径造坐席,连索熊白。之才谓坐者曰:“个人讳底?”众莫知。之才曰:“生不为人所知,死不为人所讳,此何足问?”唐邕、白建方贵,时人言云:“并州赫赫唐与白。”之才蔑之。元日,对邕为诸令史祝曰:“见卿等位当作唐、白。”又以小史好嚼笔,故尝执管就元文遥口曰:“借君齿。”其不逊如此。
徐之才聪明善辩,记忆力超强,反应比常人快好几倍,尤其喜欢高谈阔论和说隐语。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聚会,他常常和大家互相开玩笑逗乐。郑道育经常戏称他为“师公”。之才说:“既当你的老师,又当你的公爹,在三(君、父、师)的恩义里,我一下占了两个。”他又嘲笑王昕的姓氏说:“加个言字旁就成了讠王,旁边加个犬就成了狂,加上颈足就成了马,再加上角尾就成了羊。”卢元明接着开他玩笑说:“你的姓是‘未入人’,名字也是写错了的,‘之’应该写成‘乏’。”之才立刻回敬:“你的姓,加个亡字就成了虐,加个丘字就成了虚,生个儿子就成了虏,养匹马就成了驴。”有一次他和朝廷官员外出游玩,远远看见一群狗在跑,大家让他形容一下,之才应声答道:“是宋国鹊犬,是韩国卢犬,是在追李斯往东跑,是在驮帝女往南去。”李谐在大庭广众之下,直呼他父亲的名字问:“你喜欢吃熊白吗?”之才说:“平平常常。”李谐又说:“你这话在理上说得平吗?”李谐赶紧起身躲出去,路上碰到外甥高德正。高德正问:“舅舅怎么脸色不好?”李谐告诉他原因。高德正径直走到酒席上,连声要熊白。之才对在座的人说:“这个人忌讳什么?”大家都不知道。之才说:“活着不被人知道,死了不被人忌讳,这有什么好问的?”唐邕、白建当时正显贵,人们都说:“并州赫赫有名的唐与白。”之才很瞧不起他们。大年初一,他对着唐邕对各位令史祝福说:“看你们将来都能做到唐、白那样的职位。”又因为小史喜欢咬笔,他就曾经拿着笔管凑到元文遥嘴边说:“借你的牙齿用用。”他就是这样的不恭敬。
〔15〕历事诸帝,以戏狎得宠。武成生齻牙,问诸医。尚药典御邓宣文以实对,武成怒而挞之。后以问之才,拜贺曰:“此是智牙,生智牙者聪明长寿。”武成悦而赏之。为仆射时,语人曰:“我在江东,见徐勉作仆射,朝士莫不佞之。今我亦是徐仆射,无一人佞我,何由可活!”之才妻魏广阳王妹,之才从文襄求得为妻。和士开知之,乃淫其妻。之才遇见而避之,退曰:“妨少年戏笑。”其宽纵如此。年八十,卒。赠司徒公、录尚书事,谥曰文明。
他先后侍奉过几位皇帝,因为会开玩笑、亲近而得到宠幸。武成帝长了智齿,询问医生。尚药典御邓宣文如实回答,武成帝发怒鞭打了他。后来问徐之才,徐之才叩拜祝贺说:“这是智牙,长智牙的人聪明长寿。”武成帝听了很高兴并赏赐了他。他担任仆射时,对人说:“我在江东(梁朝)时,看到徐勉做仆射,朝中官员没有不奉承他的。如今我也是徐仆射,却没有一个人奉承我,叫我怎么活得下去!”徐之才的妻子是北魏广阳王的妹妹,徐之才向文襄帝请求娶为妻子。和士开得知后,奸淫了徐之才的妻子。徐之才撞见后就避开,退下来说:“妨碍年轻人戏耍玩笑。”他就是这样宽厚放纵。八十岁时去世。追赠司徒公、录尚书事,谥号文明。
〔16〕长子林,字少卿,太尉司马。次子同卿,太子庶子,之才以其无学术,每叹云:“终恐同《广陵散》矣。”
大儿子叫林,字少卿,担任太尉司马的官职。二儿子叫同卿,担任太子庶子的官职。之才认为他们没有学问,常常叹息说:“最终恐怕要像《广陵散》那样失传了。”
〔17〕弟之范,亦医术见知,位太常卿,特听袭之才爵西阳王。入周,授仪同大将军。开皇中卒。
他的弟弟徐之范,也凭借医术被赏识,官做到太常卿,特别被允许承袭他哥哥徐之才的西阳王爵位。后来进入北周,被授予仪同大将军的官职。在隋朝开皇年间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