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夫为国为家者，莫不以谷货为本。故《洪范》八政，以食为首，其在《易》曰“聚人曰财”，《周礼》以九职任万民，以九赋敛财贿。是以古先哲王莫不敬授民时，务农重谷，躬亲千亩，贡赋九州。且一夫不耕，一女不织，或受其饥寒者。饥寒迫身，不能保其赤子，攘窃而犯法，以至于杀身。迹其所由，王政所陷也。夫百亩之内，勿夺其时，易其田畴，薄其税敛，民可使富也。既饱且富，而仁义礼节生焉，亦所谓衣食足，识荣辱也。晋末，天下大乱，生民道尽，或死于干戈，或毙于饥馑，其幸而自存者盖十五焉。
凡是治理国家或管理家族的人，没有不把粮食和财货作为根本的。所以《尚书·洪范》中讲的八种政务，把粮食放在首位；在《易经》中说“能聚集众人叫做财”；《周礼》用九种职业来任用万民，用九种赋税来征收财物。因此古代的圣明君主没有不慎重地传授百姓农时，致力于农业重视粮食，亲自耕种千亩籍田，让九州进贡赋税。而且如果有一个男人不耕种，一个女人不织布，就会有人受饥受寒。饥寒交迫，就不能保护自己的幼儿，就会偷窃犯法，以至于被杀身。追究其根源，是王政的过失造成的。对于百亩田地，不要耽误农时，整治好田地，减轻税收，百姓就可以富裕。百姓既温饱又富裕，仁义礼节就会产生，也就是所说的衣食充足，才知道荣辱。晋朝末年，天下大乱，百姓的生路断绝，有的死于战争，有的饿死于饥荒，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大概只有十分之五。
〔2〕太祖定中原，接丧乱之弊，兵革并起，民废农业。方事虽殷，然经略之先，以食为本，使东平公仪垦辟河北，自五原至于棝阳塞外为屯田。初，登国六年破卫辰，收其珍宝、畜产，名马三十余万、牛羊四百余万，渐增国用。既定中山，分徙吏民及徒何种人、工伎巧十万余家以充京都，各给耕牛，计口授田。天兴初，制定京邑，东至代郡，西及善无，南极阴馆，北尽参合，为畿内之田；其外四方四维置八部帅以监之，劝课农耕，量校收入，以为殿最。又躬耕籍田，率先百姓。自后比岁大熟，匹中八十余斛。是时戎车不息，虽频有年，犹未足以久赡矣。
太祖（拓跋珪）平定中原后，承接了战乱后的破败局面，战争接连不断，百姓荒废了农业。虽然事务繁忙，但在经营治理的优先顺序中，把粮食作为根本，派东平公拓跋仪在河北开垦荒地，从五原一直到棝阳塞外进行屯田。当初，登国六年打败了卫辰，收缴了他的珍宝、牲畜，名马三十多万匹、牛羊四百多万头，逐渐增加了国家的用度。平定中山后，分别迁徙官吏百姓以及各种工匠、技艺人员十万多家来充实京城，各给耕牛，按人口分配田地。天兴初年，制定了京城的范围，东到代郡，西到善无，南到阴馆，北到参合，作为京畿内的田地；畿外四方四角设置八部帅来监督，鼓励农耕，考核收入，评定优劣。又亲自耕种籍田，为百姓做表率。从此以后连年丰收，一匹绢能换八十多斛粮食。但当时战事不停，虽然频繁丰收，仍然不足以长久供养。
〔3〕太宗永兴中，频有水旱，诏简宫人非所当御及非执作伎巧，自余出赐鳏民。神瑞二年，又不熟，京畿之内，路有行馑。帝以饥将迁都于邺，用博士崔浩计乃止。于是分简尤贫者就食山东。敕有司劝课留农者曰：“前志有之，人生在勤，勤则不匮。凡庶民之不畜者祭无牲，不耕者祭无盛，不树者死无椁，不蚕者衣无帛，不绩者丧无衰。教行三农，生殖九谷；教行园囿，毓长草木；教行虞衡，山泽作材；教行薮牧，养蕃鸟兽；教行百工，饬成器用；教行商贾，阜通货贿；教行嫔妇，化治丝枲；教行臣妾，事勤力役。”自是民皆力勤，故岁数丰穰，畜牧滋息。
太宗（拓跋嗣）永兴年间，频繁发生水旱灾害，下诏挑选宫中不应当侍奉以及不是从事技艺的女官，其余的都放出宫赐给鳏夫。神瑞二年，又歉收，京畿之内，路上有饿死的人。皇帝因为饥饿打算迁都到邺城，采用博士崔浩的计谋才停止。于是挑选尤其贫困的人到太行山以东就食。命令官员劝诫留下的农人说：“以前的史志有言，人生在于勤劳，勤劳就不会匮乏。凡是百姓中不养牲畜的，祭祀没有牲畜；不耕种的，祭祀没有谷物；不种树的，死后没有棺椁；不养蚕的，穿衣没有丝帛；不绩麻的，丧礼没有丧服。教导三农，繁殖各种谷物；教导园圃，培育草木；教导虞衡，开发山林川泽的材用；教导薮牧，繁殖鸟兽；教导百工，整治器物；教导商贾，流通货物；教导妇女，治理丝麻；教导臣妾，从事勤苦的劳役。”从此百姓都勤劳努力，所以年年丰收，畜牧繁殖。
〔5〕世祖即位，开拓四海，以五方之民各有其性，故修其教不改其俗，齐其政不易其宜，纳其方贡以充仓廪，收其货物以实库藏，又于岁时取鸟兽之登于俎用者以牣膳府。
世祖（拓跋焘）即位后，开拓四方疆域，因为五方百姓各有其习性，所以整治教化而不改变他们的风俗，统一政令而不改变他们的适宜做法，接受他们的地方贡品来充实粮仓，收取他们的货物来充实仓库，又在每年时节收取鸟兽中可以用于祭祀和食用的来充实膳府。
〔6〕先是，禁纲疏阔，民多逃隐。天兴中，诏采诸漏户，令输纶绵。自后诸逃户占为细茧罗谷者甚众。于是杂营户帅遍于天下，不隶守宰，赋役不周，户口错乱。始光三年诏一切罢之，以属郡县。
在此之前，法网宽松，百姓很多逃亡隐匿。天兴年间，下诏搜罗各种漏户，命令他们缴纳丝绵。从此以后，逃亡户中自称细茧罗谷的人很多。于是各种营户帅遍布天下，不隶属于地方长官，赋税徭役不周全，户口混乱。始光三年下诏全部废除，让他们归属郡县管辖。
〔7〕神二年，帝亲御六军，略地广漠。分命诸将，穷追浣蠕，东至瀚海，西接张掖，北度燕然山，大破之，虏其种落及马牛杂畜方物万计。其后复遣成周公万度归西伐焉耆，其王鸠尸卑那单骑奔龟兹，举国臣民负钱怀货，一时降款，获其奇宝异玩以巨万，驼马杂畜不可胜数。度归遂入龟兹，复获其殊方瑰诡之物亿万已上。是时方隅未克，帝屡亲戎驾，而委政于恭宗。真君中，恭宗下令修农职之教，事在《帝纪》。此后数年之中，军国用足矣。
神二年，皇帝亲自率领六军，到广漠之地开拓疆土。分别命令各位将领，穷追柔然，东到瀚海，西接张掖，北渡燕然山，大败他们，俘虏了他们的部族以及马牛杂畜和土特产数以万计。之后又派成周公万度归西征焉耆，焉耆王鸠尸卑那单骑逃往龟兹，全国的臣民背着钱币怀揣货物，一时全部投降，缴获了他们的奇珍异宝和玩物以巨万计，骆驼马匹杂畜不可胜数。万度归于是进入龟兹，又缴获了其远方异域的珍奇物品亿万以上。这时四方边境尚未完全平定，皇帝多次亲自出征，而将政务委托给恭宗。真君年间，恭宗下令推行农业职教，事在《帝纪》。此后几年之中，军队和国家的用度充足了。
〔8〕高宗时，牧守之官，颇为货利。太安初，遣使者二十余辈循行天下，观风俗，视民所疾苦。诏使者察诸州郡垦殖田亩、饮食衣服、闾里虚实、盗贼劫掠、贫富强劣而罚之，自此牧守颇改前弊，民以安业。
高宗（拓跋濬）时，地方长官刺史和太守，颇为贪图财利。太安初年，派遣二十多批使者巡视天下，观察风俗，了解百姓的疾苦。下诏让使者考察各州郡开垦田亩的情况、饮食衣服、乡里虚实、盗贼劫掠、贫富强弱等，然后进行赏罚，从此地方长官颇有改从前弊病，百姓因此安居乐业。
〔9〕自太祖定中原，世祖平方难，收获珍宝，府藏盈积。和平二年秋，诏中尚方作黄金合盘十二具，径二尺二寸，镂以白银，钿以玫瑰，其铭曰：“九州致贡，殊域来宾，乃作兹器，错用具珍。锻以紫金，镂以白银，范围拟载，吐耀含真。纤文丽质，若化若神，皇王御之，百福惟新。”其年冬，诏出内库绫锦布帛二十万匹，令内外百官分曹赌射。四年春，诏赐京师之民年七十已上太官厨食以终其身。
自从太祖平定中原，世祖平定各方艰难，缴获的珍宝，府库藏满。和平二年秋天，下诏让中尚方制作黄金合盘十二具，直径二尺二寸，用白银镂刻，用玫瑰宝石镶嵌，上面的铭文说：“九州进贡，远方的邦国来朝，于是制作此器，错杂使用珍宝。用紫金锻打，用白银镂刻，形状拟象天地，闪耀光芒蕴含真性。纤细的纹路美丽的质地，如化如神，帝王使用它，百福更新。”那年冬天，下诏取出内库的绫锦布帛二十万匹，让内外百官分队赌射。四年春天，下诏赐给京城中年七十以上的百姓太官厨食，直到终身。
〔10〕显祖即位，亲行俭素，率先公卿，思所以赈益黎庶。至天安、皇兴间，岁频大旱，绢匹千钱。言刘彧淮北青、冀、徐、兖、司五州告乱请降，命将率众以援之。既临其境，青冀怀贰，进军围之，数年乃拔。山东之民咸勤于征戍转运，帝深以为念。遂因民贫富，为租输三等九品之制。千里内纳粟，千里外纳米；上三器户入京师，中三品入他州要仓，下三品入本州。
显祖（拓跋弘）即位后，亲自实行节俭朴素，为公卿做表率，思考如何救济百姓。到了天安、皇兴年间，连年大旱，一匹绢值一千钱。有人说刘彧（南朝宋明帝）统治下的淮北青、冀、徐、兖、司五州发生叛乱请求投降，于是命令将领率军去援助。到达那里后，青州和冀州怀有二心，进军包围他们，几年才攻下。太行山以东的百姓都辛勤于征戍和转运，皇帝深切挂念。于是根据百姓的贫富，制定了租税运输的三等九品制度。千里之内缴纳粟，千里之外缴纳米；上三品户运到京师，中三品户运到其它州的要仓，下三品户运到本州。
〔11〕先是太安中，高宗以常赋之外杂调十五，颇为烦重，将与除之。尚书毛法仁曰：“此是军国资用，今顿罢之，臣愚以为不可。”帝曰：“使地利无穷，民力不竭，百姓有余，吾孰与不足。”遂免之。未几，复调如前，至是乃终罢焉。于是赋敛稍轻，民复赡矣。
在此之前，太安年间，高宗因为常赋之外还有十五种杂调，相当烦多沉重，打算废除它们。尚书毛法仁说：“这些是军队和国家的资财用度，现在突然废除，臣愚以为不可。”皇帝说：“如果土地出产无穷，民力不竭，百姓有富余，我怎么会不足呢？”于是免除了。不久，又恢复征收如以前，到这时才最终废除。从此赋税征收稍微减轻，百姓又富足了。
〔12〕旧制，民间所织绢、布，皆幅广二尺二寸，长四十尺为一匹，六十尺为一端，令任服用。后乃渐至滥恶，不依尺度。高祖延兴三年秋七月，更立严制，令一准前式，违者罪各有差，有司不检察与同罪。
旧的规定，民间织造的绢和布，都是幅宽二尺二寸，长四十尺为一匹，六十尺为一端，让百姓任意使用。后来逐渐变得粗制滥造，不再符合尺度。高祖延兴三年秋七月，重新制定严厉的制度，命令一律按照以前的规格，违者按情节轻重定罪，有关部门不检查的与犯罪者同罪。
〔13〕太和八年，始准古班百官之禄，以品第各有差。先是，天下户以九品混通，户调帛二匹、絮二斤、丝一斤、粟二十石；又入帛一匹二丈，委之州库，以供调外之费。至是，户增帛三匹，粟二石九斗，以为官司之禄。后增调外帛满二匹。所谓各随其土所出。其司、冀、雍、华、定、相、秦、洛、豫、怀、兖、陕、徐、青、齐、济、南豫、东兖、东徐十九州，贡绵绢及丝；幽、平、并、肆、岐、泾、荆、凉、梁、汾、秦、安、营、豳、夏、光、郢、东秦，司州万年、雁门、上谷、灵丘、广宁、平凉郡，怀州邵郡上郡之长平、白水县，青州北海郡之胶东县、平昌郡之东武平昌县、高密郡之昌安高密夷安黔陬县，泰州河东之蒲坂、汾阴县，东徐州东莞郡之莒、诸、东莞县，雍州冯翊郡之莲芍县、咸阳郡之宁夷县、北地郡之三原云阳铜官宜君县，华州华山郡之夏阳县，徐州北济郡之离狐丰县、东海郡之赣榆襄贲县，皆以麻布充税。
太和八年，开始仿照古代颁给百官俸禄，按照品级各有差别。在此之前，天下户按九品混通征收，每户调帛二匹、絮二斤、丝一斤、粟二十石；另外再交帛一匹二丈，存放在州库，作为调外的费用。到这时，每户增加帛三匹，粟二石九斗，作为官员的俸禄。后来增加到调外帛满二匹。所谓各随当地出产。司州、冀州、雍州、华州、定州、相州、秦州、洛州、豫州、怀州、兖州、陕州、徐州、青州、齐州、济州、南豫州、东兖州、东徐州这十九州，进贡绵绢和丝；幽州、平州、并州、肆州、岐州、泾州、荆州、凉州、梁州、汾州、秦州、安州、营州、豳州、夏州、光州、郢州、东秦州，以及司州的万年、雁门、上谷、灵丘、广宁、平凉等郡，怀州邵郡上郡的长平、白水县，青州北海郡的胶东县、平昌郡的东武平昌县、高密郡的昌安高密夷安黔陬县，泰州河东的蒲坂、汾阴县，东徐州东莞郡的莒、诸、东莞县，雍州冯翊郡的莲芍县、咸阳郡的宁夷县、北地郡的三原云阳铜官宜君县，华州华山郡的夏阳县，徐州北济郡的离狐丰县、东海郡的赣榆襄贲县，这些地方都用麻布充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