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《夏书》称“西戎即序”,班固云:就而序之,非盛威武,致其贡物也。汉氏初开西域,有三十六国。其后分立五十五王,置校尉、都护以抚纳之。王莽篡位,西域遂绝。至于后汉,班超所通者五十余国,西至西海,东西万里,皆来朝贡,复置都护、校尉以相统摄。其后或绝或通,汉朝以为劳弊中国,其官时置时废。暨魏晋之后,互相吞灭,不可复详记焉。
《夏书》里说“西戎就序”(意思是西戎各族归顺了),班固解释说:这是说去安抚他们,而不是靠武力逼他们进贡。汉朝刚开通西域时,有三十六个国家。后来分裂成五十五个王,汉朝设置校尉、都护来安抚接纳他们。王莽篡位后,西域就断绝了联系。到了后汉,班超打通了五十多个国家,西边到达西海,东西绵延万里,都来朝贡,又设置了都护、校尉来统管。之后有时断绝有时相通,汉朝认为这耗费了中原的人力物力,所以这些官职有时设置有时撤销。到了魏晋以后,各国互相吞并消灭,没办法详细记录了。
〔2〕太祖初,经营中原,未暇及于四表。既而西戎之贡不至,有司奏依汉氏故事,请通西域,可以振威德于荒外,又可致奇货于天府。太祖曰:“汉氏不保境安人,乃远开西域,使海内虚耗,何利之有?今若通之,前弊复加百姓矣。”遂不从。历太宗世,竟不招纳。
太祖(北魏道武帝)初年,正忙于经营中原,没空顾及四方边远地区。后来西戎的贡品没送来,有关部门上奏请求依照汉朝旧例,打通西域,说这样可以在荒远之地宣扬国威,又可以把奇珍异宝收进朝廷仓库。太祖说:“汉朝不保卫边境、安抚百姓,反而远开西域,导致国内空虚消耗,有什么好处?现在如果开通西域,以前的弊病又会加在百姓身上了。”于是没有同意。历经太宗(明元帝)一朝,始终没有招纳西域各国。
〔3〕太延中,魏德益以远闻,西域龟兹、疏勒、乌孙、悦般、渴般陀、鄯善、焉耆、车师、粟特诸国王始遣使来献。世祖以西域汉世虽通,有求则卑辞而来,无欲则骄慢王命,此其自知绝远,大兵不可至故也。若报使往来,终无所益欲不遣使。有司奏九国不惮遐崄,远贡方物,当与其进,安可豫抑后来,乃从之。于是始遣行人王恩生、许纲等西使,恩生出流沙,为蠕蠕所执,竟不果达。又遣散骑侍郎董琬、高明等多赍锦帛,出鄯善,招抚九国,厚赐之。初,琬等受诏,便道之国可往赴之。琬过九国,北行至乌孙国,其王得朝廷所赐,拜受甚悦,谓琬曰:“传闻破洛那、者舌皆思魏德,欲称臣致贡,但患其路无由耳。今使君等既到此,可往二国,副其慕仰之诚。”琬于是自同破洛那,遣明使者舌。乌孙王为发导译达二国,琬等宣诏慰赐之。已而琬、明东还,乌孙、破洛那之属遣使与琬俱来贡献者十有六国。自后相继而来,不间于岁,国使亦数十辈矣。
太延年间,北魏的德政更加远扬,西域的龟兹、疏勒、乌孙、悦般、渴般陀、鄯善、焉耆、车师、粟特等国的国王开始派遣使者来进贡。世祖认为西域在汉朝时虽然通好,但他们有求于中原时就低声下气地来,没有欲望时就傲慢地对待王命,这是他们自己知道离得太远,大军无法到达的缘故。如果派使者来回访问,终究没什么好处,打算不派使者。有关部门上奏说,这九个国家不怕路途遥远艰险,从远方进贡特产,应该让他们前来,怎么能预先阻止后来的人呢?于是世祖同意了。这才开始派遣行人王恩生、许纲等人出使西域。王恩生等人出了流沙,被柔然抓住,最终没能到达。又派遣散骑侍郎董琬、高明等人携带大量锦缎丝绸,从鄯善出发,招抚九国,厚加赏赐。起初,董琬等人受诏,可以顺路前往沿途国家。董琬经过九国,向北走到乌孙国,乌孙王得到朝廷赏赐,跪拜接受后非常高兴,对董琬说:“听说破洛那、者舌都仰慕魏国德政,想称臣进贡,只是担心没有道路。现在使节您已经到了这里,可以前往这两个国家,满足他们仰慕的诚意。”董琬于是亲自前往破洛那,派高明出使者舌。乌孙王为他们派向导翻译到达这两个国家,董琬等人宣读诏书慰问赏赐。不久董琬、高明东归,乌孙、破洛那等国家派遣使者与董琬一同来进贡的有十六个国家。从此以后,各国相继而来,每年不断,国家的使节也有几十批了。
〔4〕初,世祖每遣使西域,常诏河西王沮渠牧犍令护送,至姑臧,牧犍恒发使导路出于流沙。后使者自西域还,至武威,牧犍左右谓使者曰:“我君承蠕蠕吴提妄说,云:‘去岁魏天子自来伐我,士马疫死,大败而还,我禽其长弟乐平王丕。’我君大喜,宣言国中。”又闻吴提遣使告西域诸国,称:“魏已削弱,今天下唯我为强,若更有魏使,勿复恭奉。”西域诸国亦有贰者。牧犍事主稍以慢惰。使还,具以状闻,世祖遂议讨牧犍。凉州既平,鄯善国以为“唇亡齿寒,自然之道也,今武威为魏所灭,次及我也。若通其使人,知我国事,取亡必近,不如绝之,可以支久”,乃断塞行路,西域贡献,历年不入。后平鄯善,行人复通。
起初,世祖每次派遣使者出使西域,常常诏令河西王沮渠牧犍负责护送,到姑臧时,牧犍总是派向导带路出流沙。后来有使者从西域回来,到达武威,牧犍身边的人对使者说:“我们君主听信了柔然吴提的胡说,说:‘去年魏天子亲自来攻打我,士兵马匹因瘟疫而死,大败而回,我俘虏了他的大弟弟乐平王拓跋丕。’我们君主非常高兴,在国内宣扬。”又听说吴提派使者告诉西域各国,声称:“魏国已经衰弱,现在天下只有我最强,如果再有魏国使者,不要恭敬地奉承。”西域各国也有怀有二心的。牧犍对待魏国君主也逐渐怠慢懒惰。使者回来后,详细报告了情况,世祖于是商议讨伐牧犍。凉州平定后,鄯善国认为“唇亡齿寒,是自然的道理,现在武威被魏国灭了,接下来就轮到我了。如果让他们的使者通行,知道了我国的情况,灭亡一定很快,不如断绝道路,可以支撑长久”,于是堵塞了道路,西域的进贡多年没有。后来平定鄯善,使者才又通行。
〔5〕始琬等使还京师,具言凡所经见及传闻傍国,云:西域自汉武时五十余国,后稍相并。至太延中,为十六国,分其地为四域。自葱岭以东,流沙以西为一域;葱岭以西,海曲以东为一域;者舌以南,月氏以北为一域;两海之间,水泽以南为一域。内诸小渠长盖以百数。其出西域本有二道,后更为四:出自玉门,渡流沙,西行二千里至鄯善为一道;自玉门渡流沙,北行二千二百里至车师为一道;从莎车西行一百里至葱岭,葱岭西一千三百里至伽倍为一道;自莎车西南五百里葱岭,西南一千三百里至波路为一道焉。自琬所不传而更有朝贡者,纪其名,不能具国俗也。其与前使所异者录之。
当初董琬等人出使回京,详细报告了所经过和见闻以及传闻的周边国家情况,说:西域从汉武帝时有五十多个国家,后来逐渐互相兼并。到太延年间,只剩下十六个国家,分为四个区域。从葱岭以东,流沙以西为一个区域;葱岭以西,海曲以东为一个区域;者舌以南,月氏以北为一个区域;两海之间,水泽以南为一个区域。里面各小部落首领大约有数百个。从西域出去原本有两条路,后来变成四条:从玉门关出发,渡过流沙,向西走两千里到鄯善是一条路;从玉门关渡过流沙,向北走两千二百里到车师是一条路;从莎车向西走一百里到葱岭,再从葱岭向西一千三百里到伽倍是一条路;从莎车向西南走五百里到葱岭,再向西南走一千三百里到波路是一条路。至于那些董琬没有传述而后来又有来朝贡的,只记录他们的名字,不能详细说明他们的风俗。那些与之前使者所记录不同的,就记录下来。
〔6〕鄯善国,都扞泥城,古楼兰国也。去代七千六百里,所都城方一里。地多沙卤,少水草,北即白龙堆路。至太延初,始遣使来献。四年,遣其弟素延耆入侍。及世祖平凉州,沮渠牧犍弟无讳走保敦煌。无讳后谋渡流沙,遣其弟安周击鄯善,王比龙恐惧欲降。会魏使者自天竺、罽宾还,俱会鄯善,劝比龙拒之,遂之连战,安周不能克,退保东城。后比龙惧,率众西奔且末,其世子乃应安周。鄯善人颇剽劫之,令不得通。世祖诏散骑常侍、成周公万度归乘传发凉州兵讨之,度归到敦煌,留辎重,以轻骑五千渡流沙,至其境。时鄯善人众布野,度归敕吏卒不得有所侵掠,边守感之,皆望旗稽服。其王真达面缚出降,度归释其缚,留军屯守,与真达诣京都。世祖大悦,厚待之。是岁,拜交趾公韩拔为假节、征西将军、领护西戎校尉、鄯善王以镇之,赋役其人,比之郡县。
鄯善国,都城在扞泥城,是古代楼兰国。距离代京七千六百里,都城方圆一里。土地多沙碱,水草少,北面就是白龙堆路。到太延初年,才开始派使者来进贡。太延四年,派他的弟弟素延耆入朝侍奉。等到世祖平定凉州,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逃到敦煌据守。无讳后来计划渡过流沙,派他的弟弟沮渠安周攻打鄯善,鄯善王比龙害怕想投降。正好魏国使者从天竺、罽宾回来,都在鄯善会合,劝比龙抵抗,于是连续作战,安周不能攻克,退守东城。后来比龙害怕,率领部众向西逃往且末,他的太子于是响应了安周。鄯善人经常抢劫,使道路不通。世祖下诏让散骑常侍、成周公万度归乘驿车调动凉州兵讨伐他们。万度归到敦煌,留下辎重,用五千轻骑兵渡过流沙,到达鄯善境内。当时鄯善人遍布田野,万度归命令士兵不得侵扰抢掠,边境守军被感动,都望见旗帜就叩头归顺。鄯善王真达反绑双手出来投降,万度归解开他的绑绳,留军队驻守,带着真达到京城。世祖非常高兴,厚待他。这一年,任命交趾公韩拔为假节、征西将军、领护西戎校尉、鄯善王,镇守鄯善,对当地百姓征收赋税徭役,像郡县一样管理。
〔7〕且末国,都且末城,在鄯善西,去代八千三百二十里。真君三年,鄯善王比龙避沮渠安周之难,率国人之半奔且末,后役属鄯善。且末西北流沙数百里,夏日有热风为行旅之患。风之所至,唯老驼豫知之,即鸣而聚立,埋其口鼻于沙中,人每以为候,亦即将毡拥蔽鼻口。其风迅驶,斯须过尽,若不防者,必至危毙。
且末国,都城在且末城,在鄯善西边,距离代京八千三百二十里。真君三年,鄯善王比龙为了躲避沮渠安周的祸难,带领国内一半的人逃奔且末,后来且末归属于鄯善。且末西北有数百里的流沙,夏天有热风,是行旅的祸患。风来的时候,只有老骆驼能预先知道,就会鸣叫聚集在一起,把口鼻埋在沙子里,人们常常以此为信号,也用毡子捂住口鼻。这种风非常迅猛,一会儿就过去了,如果不防备,一定会导致死亡。
〔8〕于阗国,在且末西北,葱岭之北二百余里。东去鄯善千五百里,南去女国二千里,去朱俱婆千里,北去龟兹千四百里,去代九千八百里。其地方亘千里,连山相次。所都城方八九里,部内有大城五,小城数十,于阗城东三十里有首拔河,中出玉石。土宜五谷并桑麻,山多美玉,有好马、驼、骡。其刑法,杀人者死,余罪各随轻重惩罚之。自外风俗物产与龟兹略同。俗重佛法,寺塔僧尼甚众,王尤信尚,每设斋日,必亲自洒扫馈食焉。城南五十里有赞摩寺,即昔罗汉比丘卢旃为其王造复盆浮图之所,石上有辟支佛跣处,双迹犹存。于阗西五百里有比摩寺,云是老子化胡成佛之所。俗无礼义,多盗贼,淫纵。自高昌以西,诸国人等深目高鼻,唯此一国,貌不甚胡,颇类华夏。城东二十里有大水北流,号树枝水,即黄河也,一名计式水。城西五十五里亦有大水,名达利水,与树枝水会,俱北流。
于阗国,在且末西北,葱岭以北二百多里。东到鄯善一千五百里,南到女国两千里,到朱俱婆一千里,北到龟兹一千四百里,距离代京九千八百里。国土东西千里,山峦相连。都城方圆八九里,境内有五个大城,几十个小城,于阗城东三十里有首拔河,河中出产玉石。土地适宜五谷和桑麻,山上多美玉,有好马、骆驼、骡子。刑法规定,杀人者处死,其他罪行按轻重处罚。其他风俗物产与龟兹大致相同。百姓重视佛法,寺塔僧尼很多,国王尤其信奉,每到斋日,必定亲自洒扫、供食。城南五十里有赞摩寺,是过去罗汉比丘卢旃为国王建造的复盆浮图(佛塔)的地方,石上有辟支佛赤脚站立的痕迹,双足印还在。于阗西五百里有比摩寺,传说是老子化胡成佛的地方。风俗没有礼义,多盗贼,淫乱放纵。从高昌以西,各国人都是深眼窝高鼻梁,只有这个国家,相貌不太像胡人,很像中原人。城东二十里有一条大河向北流,叫树枝水,就是黄河,也叫计式水。城西五十五里也有一条大河,叫达利水,与树枝水汇合,都向北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