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赜死,昭业立。十数日,收融付廷尉杀之。昭业生而为其叔子良所养。而矫情饰诈,阴怀鄙慝,与左右无赖群小二十许人共衣食,同卧起。妻何氏择其中美貌者与交通。密就富商大贾取钱无数。既与子良同居,未得肆意。子良移西邸,昭业独住西州,每至昏夜,辄开后阖,与诸小人共至诸营署恣淫宴。凡诸不逞,皆迭加爵位,许以南面之日,便即施行,皆疏官位名号于黄笺纸与之,各各囊盛,带之肘后。昭业师史仁祖、侍书胡天翼闻之,相与谋曰:“若言之二宫,则其事未易,若于营署为异人所殴打,及为大物所伤残,岂直罪止一身,亦当尽室及祸。年各已七十余,生宁足吝也。”数日,仁祖、天翼皆自杀。
萧赜死后,萧昭业即位。十几天后,逮捕王融交给廷尉杀了。萧昭业出生后由他叔叔萧子良抚养。但他伪装感情、掩饰欺诈,内心怀着卑鄙邪恶的念头,和身边二十多个无赖小人一起吃喝、一起睡觉。他的妻子何氏挑选其中美貌的与之私通。秘密向富商大贾借钱无数。既然和萧子良住在一起,不能随心所欲。萧子良搬到了西邸,萧昭业独自住在西州,每到黄昏夜晚,就打开后门,和那些小人一起到各个军营官署肆意淫乱宴饮。凡是不逞之徒,都接连授予爵位,许诺等自己南面称帝之日,就立即施行,都用黄笺纸写好官位名号给他们,每个人用袋子装好,挂在肘后。萧昭业的老师史仁祖、侍书胡天翼听说了,互相商量说:“如果向两宫报告,事情不容易办;如果在军营官署被外人殴打,或者被大物伤害,岂止自己获罪,还会全家遭祸。我们年纪都七十多了,活着还有什么可吝惜的呢?”几天后,史仁祖、胡天翼都自杀了。
〔13〕昭业父长懋自患及死,昭业侍奉忧哀,号毁过礼,及还私室,与所亲爱欣笑酣饮,备诸甘滋。葬毕,立为皇太孙。截壁为阁,于母房内往何氏间,每入辄弥时不出。赜至东宫,昭业迎拜号恸,绝而后苏,赜自下舆抱持之,宠爱隆重。初,昭业在西州,令女巫杨氏祷祝,速求天位,及其父死,谓由杨氏之力,倍加敬信。杨氏子珉亦有美貌,何氏尤爱悦之。昭业呼杨氏为婆。刘氏以来,民间亦作《杨婆儿歌》,盖为此也。及在东宫,赜有疾,令杨氏日夕祈祷,今赜早死。与何氏书,于纸中作一大“喜”字,作小“喜”三十六字绕之。赜谓其必能负荷大业,谓曰:“五年已来,一委宰相,汝多厝意。五年以后,勿复委人。”临死,执昭业手曰:“阿奴若忆翁,当好作。”如此者再而死。子良时在中书省,昭业疑畏,使虎贲中郎将潘淑领百人屯太极殿西阶以防之。大敛之始,呼赜伎人备举众乐,诸伎虽畏威从事,莫不哽咽流涕。及成服,悉遣诸王还第。子良固乞留过赜葬,不许。
萧昭业的父亲萧长懋从生病到去世,萧昭业侍奉时忧愁哀痛,哭号过度,但回到自己房间,就和亲近的人欢笑畅饮,备办各种美味。葬礼结束后,被立为皇太孙。他在墙上挖洞做成暗门,从母亲房里到何氏住处,每次进去就很久不出来。萧赜到东宫,萧昭业迎拜号哭,昏厥后又苏醒,萧赜亲自下车抱住他,对他非常宠爱。当初,萧昭业在西州时,让女巫杨氏祈祷,求快登帝位,等他父亲死了,他认为是杨氏的力量,加倍敬重信任。杨氏的儿子杨珉也有美貌,何氏特别喜欢他。萧昭业叫杨氏为“婆”。从刘宋以来,民间也有《杨婆儿歌》,大概就是因为这个。等到在东宫,萧赜生病,萧昭业让杨氏日夜祈祷,希望萧赜早死。他给何氏写信,在纸上写一个大“喜”字,周围环绕写三十六个小“喜”字。萧赜认为他一定能承担大业,对他说:“五年以来,一切都委托给宰相,你要多加留意。五年以后,不要再委托别人。”临死时,拉着萧昭业的手说:“阿奴如果想念你爷爷,就要好好干。”这样说了两次才死。萧子良当时在中书省,萧昭业怀疑畏惧他,派虎贲中郎将潘淑领一百人驻扎在太极殿西阶以防备他。大敛开始时,萧昭业叫来萧赜的乐伎准备演奏各种音乐,乐伎们虽然害怕被迫服从,但没有不哽咽流泪的。等到成服之后,把所有诸王都打发回府。萧子良坚决请求留下直到萧赜下葬,不被允许。
〔14〕昭业素好狗马,立未十日,便毁赜所起招婉殿,以殿材乞阉人徐龙驹造宅,于其处为马埒,驰走坠马,而额并伤,称疾不出者数日。多聚名鹰快犬,以粱肉奉之。赜将葬,丧车未出端门,昭业便称疾还内,裁入阁,便于内奏胡伎,鞞铎之声,震响内外。时司空王敬则问射声校尉萧坦之曰:“便如此,不当匆匆邪?”坦之曰:“此政当是内人哭声响彻耳。”自赜葬后,昭业微服而出,游走里市,又多往其父母陵隧中,与群小共作鄙艺,掷涂赌跳,放鹰走狗诸杂狡狯,日日辄往,以此为常。朝事大小,皆断于尚书令萧鸾。初萧赜聚钱,上库至五亿万,斋库亦出三亿万,金银布帛丝锦不可称计,至此岁末,所用过半,皆赐与左右厮卒之徒。及至废黜,府库空尽。昭业在内,常着紫绵红绣杂衣或锦帽。
萧昭业一向喜欢狗马,即位不到十天,就拆毁了萧赜建造的招婉殿,把殿材送给宦官徐龙驹建造住宅,在原址建了跑马场,骑马奔驰摔下来,额头都受伤了,称病好几天不出来。他大量聚集名鹰快犬,用精米肉食喂养它们。萧赜将要下葬,灵车还没出端门,萧昭业就称病回内宫,刚进入阁门,就在里面演奏胡人音乐,鞞铎之声震响内外。当时司空王敬则问射声校尉萧坦之说:“就这样,不也太匆忙了吧?”萧坦之说:“这正好是内人哭声震响罢了。”自从萧赜下葬后,萧昭业穿着便服出去,在街市里巷游逛,还多次去他父母的陵墓隧道中,和一群小人一起做下流的把戏,掷泥巴、赌跳高、放鹰走狗等各种杂耍,天天去,习以为常。朝廷大小事情,都取决于尚书令萧鸾。当初萧赜积聚钱财,国库达到五亿万,斋库也支出三亿万,金银布帛丝锦不可计数,到这一年年底,用掉了一半多,都赏赐给身边的奴仆走卒。等到被废黜时,府库空空荡荡。萧昭业在宫内,常常穿着紫色棉衣、红色绣花杂衣或锦帽。
〔15〕改年为隆昌。以黄门郎周奉叔为冠军将军、青州刺史。奉叔谄谀为事,昭业甚悦之,而专恣跋扈,无所忌惮,常从单刀二十口,出入禁闼,门卫莫敢诃止。每语人云:“周郎刀不识君。”徐龙驹自东宫斋师以便佞见宠,构造奸邪,以取容媚,凡诸鄙黩杂事,皆龙驹所劝诱也。昭业为龙驹置美女伎乐,常住含章殿,著黄纶帽,被貂裘,南面向案,代昭业画敕,左右侍直,与昭业不异。萧鸾固请诛之,杨珉及母亦并下狱死。珉及母为昭业所宠,恩情特隆,赏赐倾府藏。珉为何氏所幸,常居中内侍。萧鸾初令卫尉萧谌、征北谘议萧坦之请诛珉,何氏与昭业同席坐,流涕覆面,谓坦之曰:“杨郎好年少,无罪,何可枉杀!”坦之乃耳语于昭业曰:“此事别有一意,不可令人闻。”昭业呼何氏曰:“阿奴暂起去。”坦之乃曰:“外间并云杨珉与皇后有情,闻彰遐迩,此事自古所无,恐必误官事。”昭业不得已,乃许之,俄敕原之,已行刑矣。益州刺史刘悛罢任还,昭业以其馈奉不丰,收付廷尉,将加大辟。悛弟中书郎缯乞以身代,得不死,禁锢终身。昭业与其父宠姬霍氏淫通,纳之后宫。萧鸾谋废之,率众而入。时昭业裸身与霍氏相对,闻兵至,拔剑起拒鸾,鸾自杀之。左右死者十余人。
改年号为隆昌。任命黄门郎周奉叔为冠军将军、青州刺史。周奉叔以谄媚阿谀为事,萧昭业很喜欢他,但他专横跋扈,无所忌惮,经常随身带着二十把单刀,出入宫禁,门卫没有人敢呵斥阻止。他常对人说:“周郎的刀不认识你。”徐龙驹从东宫斋师以来凭借奸佞得到宠幸,制造奸邪之事,以取悦讨好,凡是各种卑鄙污浊的事情,都是徐龙驹引诱的。萧昭业为徐龙驹设置美女伎乐,常住含章殿,戴着黄纶帽,披着貂裘,面向南坐在案前,代替萧昭业画敕签发命令,左右侍从值班,和萧昭业没有区别。萧鸾坚决请求诛杀他,杨珉和他的母亲也被关进监狱处死。杨珉和他母亲被萧昭业宠爱,恩情特别深厚,赏赐倾尽府库。杨珉被何氏宠幸,经常在内宫侍奉。萧鸾先命令卫尉萧谌、征北谘议萧坦之请求诛杀杨珉,何氏和萧昭业同席而坐,泪流满面,对萧坦之说:“杨郎是个好少年,没有罪过,怎么可以枉杀!”萧坦之就附耳对萧昭业说:“这件事另有含义,不能让人听见。”萧昭业叫何氏说:“阿奴暂时起来离开。”萧坦之就说:“外面都说杨珉与皇后有私情,远近传闻,这种事自古没有,恐怕一定会耽误国家大事。”萧昭业不得已,就答应了,不久下令赦免,但已经行刑了。益州刺史刘悛卸任回来,萧昭业认为他进献的礼物不丰厚,就逮捕交给廷尉,要处以死刑。刘悛的弟弟中书郎刘缯请求用自己的性命代替,才得以不死,但被终身禁锢。萧昭业和他父亲的宠姬霍氏淫乱通奸,纳入后宫。萧鸾谋划废掉他,率众进入。当时萧昭业裸身与霍氏相对,听到兵到,拔剑起来抵抗萧鸾,萧鸾杀了他。身边死了十多人。
〔16〕鸾立其弟昭文,自为使持节、都督扬南徐二州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、录尚书事、扬州刺史,加班剑三十人,封宣城郡公,二千户。以兵五千人出镇东城。杀其鄱阳王锵、随王子隆。遣中护军王玄邈杀昭文南兖州刺史、安陆王子敬,豫州刺史王广之杀江州刺史、晋安王子懋,又杀湘州刺史、南平王锐,郢州刺史、晋熙王钅求,南豫州刺史、宜都王鉴。鸾加黄钺,进授都督中外诸军、太傅、领大将军、扬州牧;增班剑四十人,前后部羽葆鼓吹;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,赞拜不名;封宣城郡王,食邑五千户;使持节、中书监、录尚书并如故。又杀昭文桂阳王铄、稀阳王钧、江夏王锋、庐陵王子卿、建安王子真、巴陵王子伦。乃废昭文为海陵王,寻死。鸾僭立焉。
萧鸾立萧昭业的弟弟萧昭文为帝,自己担任使持节、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、骠骑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、录尚书事、扬州刺史,加班剑三十人,封宣城郡公,食邑二千户。率领五千士兵出镇东城。杀了鄱阳王萧锵、随王萧子隆。派中护军王玄邈杀了萧昭文的南兖州刺史、安陆王萧子敬,豫州刺史王广之杀了江州刺史、晋安王萧子懋,又杀了湘州刺史、南平王萧锐,郢州刺史、晋熙王萧钅求,南豫州刺史、宜都王萧鉴。萧鸾加黄钺,进授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太傅、领大将军、扬州牧;增加班剑四十人,前后部羽葆鼓吹;允许佩剑穿鞋上殿,入朝不必小步快走,赞拜不报姓名;封宣城郡王,食邑五千户;使持节、中书监、录尚书等职务不变。又杀了萧昭文的桂阳王萧铄、稀阳王萧钧、江夏王萧锋、庐陵王萧子卿、建安王萧子真、巴陵王萧子伦。于是废萧昭文为海陵王,不久就死了。萧鸾僭越即位。
〔17〕鸾,字景栖。其叔父道成宠爱之,过于诸子。萧赜末,为尚书左仆射,甚亲委之。赜死,遂秉朝政。既杀昭业,专权酷暴,屠灭赜等子孙。既而自立,时太和十八年也,号年建武。其宣德太仆刘朗之、游击将军刘璩之坐不赡给兄子,致使随母他嫁,免官禁锢,时论者谓薄义之由,实自鸾始。
萧鸾,字景栖。他的叔父萧道成宠爱他,超过自己的儿子。萧赜末年,他担任尚书左仆射,很受信任委托。萧赜死后,就执掌朝政。杀了萧昭业之后,专权酷暴,屠杀消灭了萧赜等人的子孙。不久自立为帝,这时是北魏太和十八年,年号建武。他的宣德太仆刘朗之、游击将军刘璩之因为不供养哥哥的儿子,致使侄子随母亲改嫁,被免官禁锢,当时舆论认为薄情寡义的风气,实际上是从萧鸾开始的。
〔18〕鸾雍州刺史曹虎据襄阳请降,高祖诏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督四将出襄阳,太将军刘昶出义阳,徐州刺史元衍出钟离,平南将军刘藻出南郑,车驾南伐。十九年,鸾龙阳县开国侯王朗自涡阳来降。左将军元丽大破鸾将,擒其宁州刺史董蛮。车驾济淮,幸八公山。迳淮而东,发钟离,将临江水,司徒冯诞薨,乃诏班师,遣使临江数鸾罪恶。
萧鸾的雍州刺史曹虎占据襄阳请求投降,北魏高祖孝文帝下诏命令行征南将军薛真度督率四将出兵襄阳,太将军刘昶出兵义阳,徐州刺史元衍出兵钟离,平南将军刘藻出兵南郑,皇帝亲自南征。太和十九年,萧鸾的龙阳县开国侯王朗从涡阳前来投降。左将军元丽大败萧鸾的将领,擒获他的宁州刺史董蛮。皇帝渡过淮河,到达八公山。沿淮河向东,从钟离出发,将要到达长江边,司徒冯诞去世,于是下诏班师回朝,派使者到长江边历数萧鸾的罪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