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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书 · 卷七十四·列传第六十二

魏书 · 目录

〔1〕尔朱荣,字天宝,北秀容人也。其先居于尔朱川,因为氏焉。常领部落,世为酋帅。高祖羽健,登国初为领民酋长,率契胡武士千七百人从驾平晋阳,定中山。论功拜散骑常侍。以居秀容川,诏割方三百里封之,长为世业。太祖初以南秀容川原沃衍,欲令居之。羽健曰:“臣家世奉国,给侍左右。北秀容既在刬内,差近京师,岂以沃塉更迁远地?”太祖许之。所居之处,曾有狗舐地,因而穿之,得甘泉焉,至今名狗舐泉。羽健,世祖时卒。曾祖郁德,祖代勤,继为领民酋长。代勤,世祖敬哀皇后之舅。以外亲兼数征伐有功,给复百年,除立义将军。曾围山而猎,部民射兽,误中其髀,代勤仍令拔箭,竟不推问,曰:“此既过误,何忍加罪?”部内闻之,咸感其意。高宗末,假宁南将军,除肆州刺史。高祖赐爵梁郡公。以老致仕,岁赐帛百匹以为常。年九十一,卒。赐帛五百匹、布二百匹,赠镇南将军、并州刺史,谥曰庄。孝庄初,荣有翼戴之勋,追赠太师、司徒公、录尚书事。

尔朱荣,字天宝,是北秀容人。他的祖先住在尔朱川,所以用尔朱做姓氏。他们一直统领部落,世代当酋长。他的高祖父尔朱羽健,在登国初年担任领民酋长,率领一千七百名契胡武士跟随皇帝平定了晋阳和中山。论功行赏,被授予散骑常侍。因为住在秀容川,皇帝下诏划出方圆三百里的土地封给他,作为永久的家业。太祖起初觉得南秀容川土地肥沃,想让他搬到那里。羽健说:“我家世代效忠国家,在皇帝身边服务。北秀容已经在境内,离京城比较近,怎么能因为土地肥瘦就迁到更远的地方呢?”太祖同意了。他们住的地方,曾经有狗舔地,于是挖开那里,得到了甘甜的泉水,到现在还叫狗舐泉。羽健在世祖时去世。他的曾祖父尔朱郁德、祖父尔朱代勤,相继担任领民酋长。代勤是世祖敬哀皇后的舅舅。因为是外戚,加上多次征战有功,被免除赋税一百年,任命为立义将军。有一次围山打猎,部落里的人射野兽,误中了他的大腿,代勤让人拔出箭,竟然不追究,说:“这是过失,怎么能忍心治罪?”部落里的人听说了,都很感动。高宗末年,他代理宁南将军,任肆州刺史。高祖赐给他梁郡公爵位。因为年老退休,每年赐给一百匹帛作为常例。九十一岁去世。赐帛五百匹、布二百匹,追赠镇南将军、并州刺史,谥号庄。孝庄初年,因为尔朱荣有辅佐拥戴的功劳,又追赠太师、司徒公、录尚书事。

〔2〕父新兴,太和中,继为酋长。家世豪擅,财货丰嬴。曾行马群,见一白蛇,头有两角,游于马前。新兴异之,谓曰:“尔若有神,令我畜牧蕃息。”自是之后,日觉滋盛,牛羊驼马,色别为群,谷量而已。朝廷每有征讨,辄献私马,兼备资粮,助裨军用。高祖嘉之,除右将军、光禄大夫。及迁洛后,特听冬朝京师,夏归部落。每入朝,诸王公朝贵竞以珍玩遗之,新兴亦报以名马。转散骑常侍、平北将军、秀容第一领民酋长。新兴每春秋二时,恒与妻子阅畜牧于川泽,射猎自娱。肃宗世,以年老启求传爵于荣,朝廷许之。正光中卒,年七十四。赠散骑常侍、平北将军、恒州刺史,谥曰简。孝庄初,赠假黄钺、侍中、太师、相国、西河郡王。

他的父亲尔朱新兴,在太和年间继承为酋长。家族世代豪强,财产丰盈。有一次巡视马群,看见一条白蛇,头上有两只角,在马前游动。新兴觉得奇怪,对蛇说:“你如果有神灵,就让我的牲畜繁殖增多。”从这以后,牲畜一天比一天繁盛,牛羊驼马按颜色分群,多到只能用谷仓来计量。朝廷每次有征讨,他就献上私人马匹,还准备物资粮食,资助军用。高祖嘉奖他,任命为右将军、光禄大夫。等到迁都洛阳后,特别允许他冬天到京城朝见,夏天回部落。每次入朝,各位王公贵族争着送他珍宝玩物,新兴也用名马回报。后来转任散骑常侍、平北将军、秀容第一领民酋长。新兴每年春秋两季,经常和妻子儿女在川泽中查看畜牧,射猎自娱。肃宗时,因为年老上表请求将爵位传给尔朱荣,朝廷同意了。正光年间去世,享年七十四岁。追赠散骑常侍、平北将军、恒州刺史,谥号简。孝庄初年,又追赠假黄钺、侍中、太师、相国、西河郡王。

〔3〕荣洁白,美容貌,幼而神机明决。及长,好射猎,每设围誓众,便为军陈之法,号令严肃,众莫敢犯。秀容界有池三所,在高山之上,清深不测,相传曰祁连池,魏言天池也。父新兴,曾与荣游池上,忽闻箫鼓之音。新兴谓荣曰:“古老相传,凡闻此声皆至公辅。吾今年已衰暮,当为汝耳。汝其勉之。”

尔朱荣皮肤白皙,容貌俊美,小时候就神机妙算、明察决断。长大后,喜欢射猎,每次设围誓众,都按照军阵的方法,号令严肃,众人没有敢违抗的。秀容境内有三个水池,在高山上,清澈深不见底,相传叫祁连池,北魏话叫天池。父亲新兴曾和尔朱荣在池上游玩,忽然听到箫鼓的声音。新兴对尔朱荣说:“古老相传,凡是听到这种声音的人都会做到公辅高官。我已经老了,这声音应该是为你而响的。你要努力啊。”

〔4〕荣袭爵后,除直寝、游击将军。正光中,四方兵起,遂散畜牧,招合义勇,给其衣马。蠕蠕主阿那瑰寇掠北鄙,诏假荣节、冠军将军、别将,隶都督李崇北征。荣率其所部四千人追击,度碛,不及而还。秀容内附胡民乞扶莫于破郡杀太守;南秀容牧子万子乞真反叛,杀太仆卿陆延;并州牧子素和婆崘崄作逆;荣并前后讨平之。迁直阁将军、冠军将军,仍别将。内附叛胡乞、步落坚胡刘阿如等作乱瓜肆,敕勒北列步若反于沃阳,荣并灭之。以功封安平县开国侯,食邑一千户。寻加通直散骑常侍。敕勒斛律洛阳作逆桑乾西,与费也头牧子迭相掎角,荣率骑破洛阳于深井,遂牧子于河西。进号平北将军、光禄大夫,假安北将军,为北道都督。寻除武卫将军,俄加使持节、安北将军、都督恒朔讨虏诸军、假抚军将军,进封博陵郡公,增邑五百户。其梁郡前爵,听赐第二子。时荣率众至肆州,刺史尉庆宾畏恶之,闭城不纳。荣怒,攻拔之,乃署其从叔羽生为刺史,执庆宾于秀容。自是荣兵威渐盛,朝廷亦不能罪责也。寻除镇北将军。

尔朱荣继承爵位后,被任命为直寝、游击将军。正光年间,四方兵乱,于是他解散了畜牧,招募集合义勇,供给他们衣服和马匹。蠕蠕主阿那瑰侵掠北部边境,皇帝下诏授予尔朱荣符节、冠军将军、别将,隶属都督李崇北征。尔朱荣率领所部四千人追击,越过沙漠,没有追上就返回了。秀容内附的胡民乞扶莫于攻破郡城杀死太守;南秀容的牧子万子乞真反叛,杀死太仆卿陆延;并州的牧子素和婆崘崄作乱;尔朱荣先后都讨平了。升任直阁将军、冠军将军,仍任别将。内附的叛胡乞、步落坚胡刘阿如等人在瓜州、肆州作乱,敕勒北列步若在沃阳反叛,尔朱荣都消灭了他们。因功封安平县开国侯,食邑一千户。不久加通直散骑常侍。敕勒斛律洛阳在桑乾西作乱,与费也头牧子互相呼应,尔朱荣率骑兵在深井击败斛律洛阳,在河西追击牧子。进号平北将军、光禄大夫,代理安北将军,任北道都督。不久任武卫将军,很快加使持节、安北将军、都督恒朔讨虏诸军、代理抚军将军,进封博陵郡公,增加食邑五百户。他原来的梁郡公爵位,允许赐给第二个儿子。当时尔朱荣率众到肆州,刺史尉庆宾畏惧厌恶他,闭城不接纳。尔朱荣大怒,攻下城池,于是任命他的堂叔尔朱羽生为刺史,把尉庆宾抓到秀容。从此尔朱荣兵威渐盛,朝廷也不能怪罪他。不久任镇北将军。

〔5〕鲜于修礼之反也,荣表东讨,复进号征东将军、右卫将军、假车骑将军、都督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诸军事,进为大都督,加金紫光禄大夫。时杜洛周陷中山,于时车驾声将北讨,以荣为左军,不行。及葛荣吞洛周,凶势转盛。荣恐其南逼邺城,表求遣骑三千东援相州,肃宗不许。又迁车骑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寻进位仪同三司。

鲜于修礼反叛时,尔朱荣上表请求东讨,又进号征东将军、右卫将军、代理车骑将军、都督并肆汾广恒云六州诸军事,进为大都督,加金紫光禄大夫。当时杜洛周攻陷中山,皇帝声称要北讨,任命尔朱荣为左军,但没行动。等到葛荣吞并了杜洛周,凶势更盛。尔朱荣担心他南逼邺城,上表请求派遣三千骑兵东援相州,肃宗不同意。又升任车骑将军、右光禄大夫,不久进位仪同三司。

〔6〕荣以山东贼盛,虑其西逸,乃遣兵固守滏口以防之。复上书曰:“臣前以二州频反,大军丧败,河北无援,实虑南侵;故令精骑三千出援相州,京师影响,断其南望,贼闻此众,当亦息图。使还,奉敕云:‘念生枭戮,宝夤受擒,丑奴、明达,并送诚款,三辅告谧,关陇载宁。费穆虎旅,大翦妖蛮;两绛狂蜀,渐已稽颡。’又承北海王颢率众二万出镇相州。北海皇孙,名位崇重,镇抚邺城,实副群望。惟愿广其配衣,及机早遣。今关西虽平,兵未可役,山南邻贼,理无发召,王师虽众,频被摧北,人情危怯,实谓难用,若不更思方略,无以万全。如臣愚量,蠕蠕主阿那瑰荷国厚恩,未应忘报,求乞一使慰喻那瑰。即遣发兵东引,直趣下口,扬威振武,以蹑其背;北海之军,镇抚相部,严加警备,以当其前;臣麾下虽少,辄尽力命,自井陉以北,隘口以西,分防险要,攻其肘腋。葛荣虽并洛周,威恩未著,人类差异,形势可分。”于是荣遂严勒部曲,广召义勇,北捍马邑,东塞井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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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7〕寻属肃宗崩,事出仓卒。荣闻之大怒,谓郑俨、徐纥为之,与元天穆等密议称兵,入匡朝廷,讨定之。乃抗表曰:“伏承大行皇帝,背弃万方,奉讳号踊,五内摧剥。仰寻诏旨,实用惊惋。今海内草草,异口一言,皆云大行皇帝,鸩毒致祸。臣等外听讼言,内自追测。去月二十五日圣体康悆,至于二十六日奄忽昇遐。即事观望,实有所惑。且天子寝疾,侍臣不离左右,亲贵名医,瞻仰患状,面奉音旨,亲承顾托。岂容不豫初不召医,崩弃曾无亲奉,欲使天下不为怪愕,四海不为丧气,岂可得乎?复皇后女生,称为储两,疑惑朝野,虚行庆宥。宗庙之灵见欺,兆民之望已失;使七百危于累卵,社稷坠于一朝。方选君婴孩之中,寄治乳抱之日,使奸竖专朝,贼臣乱纪,惟欲指影以行权,假形而弄诏,此则掩眼捕雀,塞耳盗钟。今秦陇尘飞,赵魏雾合,宝夤、丑奴势逼豳雍,葛荣、就德凭陵河海,楚兵吴卒密迩在郊。古人有言:邦之不臧,邻之福也。一旦闻此,谁不窥窬?窃惟大行皇帝,圣德驭宇,继体正君,犹边烽迭举,妖寇不灭,况今从佞臣之计,随亲戚之谈,举潘嫔之女以诳百姓,奉未言之儿而临四海,欲使海内安乂,愚臣所未闻也。伏愿留圣善之慈,回须臾之虑,照臣忠诚,录臣至款,听臣赴阙,预参大议,问侍臣帝崩之由,访禁旅不知之状,以徐、郑之徒付之司败,雪同天之耻,谢远近之怨。然后更召宗亲,推其年德,声副遐迩,改承宝祚,则四海更苏,百姓幸甚。”于是遂勒所统将赴京师。灵太后甚惧,诏以李神轨为大都督,将于大行杜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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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8〕荣抗表之始,遣从子天光、亲信奚毅及仓头王相入洛,与从弟世隆密议废立。天光乃见庄帝,具论荣心,帝许之。天光等还北,荣发晋阳。犹疑所立,乃以铜铸高祖及咸阳王禧等六王子孙像,成者当奉为主,惟庄帝独就。师次河内,重遣王相密来奉迎,帝与兄彭城王劭、弟始平王子正于高渚潜渡以赴之。荣军将士咸称万岁。于时武泰元年四月九日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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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9〕十一日,荣奉帝为主,诏以荣为使持节、侍中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大将军、开府、兼尚书令、领军将军、领左右、太原王,食邑二万户。十二日,百官皆朝于行宫。十三日,荣惑武卫将军费穆之说,乃引迎驾百官于行宫西北,云欲祭天。朝士既集,列骑围绕,责天下丧乱,明帝卒崩之由,云皆缘此等贪虐,不相匡弼所致。因纵兵乱害,王公卿士皆敛手就戮,死者千三百余人。皇弟、皇兄并亦见害,灵太后、少主其日暴崩。荣遂有大志,令御史赵元则造禅文,遣数十人迁帝于河桥。至夜四更中,复奉帝南还营幕。帝忧愤无计,乃令人喻旨于荣曰:“帝王迭袭,盛衰无常,既属屯运,四方瓦解。将军仗义而起,前无横陈,此乃天意,非人力也。我本相投,规存性命,帝王重位,岂敢妄希?直是将军见逼,权顺所请耳。今玺运已移,天命有在,宜时即尊号。将军必若推而不居,存魏社稷,亦任更择亲贤,共相辅戴。”荣既有异图,遂铸金为己像,数四不成。时幽州人刘灵助善卜占,为荣所信,言天时人事必不可尔。荣亦精神恍惚,不自支持,久而方悟,遂便愧悔。于是献武王、荣外兵参军司马子如等切谏,陈不可之理。荣曰:“愆误若是,惟当以死谢朝廷。今日安危之机,计将何出?”献武王等曰:“未若还奉长乐,以安天下。”于是还奉庄帝。十四日,舆驾入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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