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初,浩之被收也,允直中书省。恭宗使东宫侍郎吴延召允,仍留宿宫内。翌日,恭宗入奏世祖,命允骖乘。至宫门,谓曰:“入当见至尊,吾自导卿。脱至尊有问,但依吾语。”允请曰:“为何等事也?”恭宗曰:“入自知之。”既入见帝。恭宗曰:“中书侍郎高允自在臣宫,同处累年,小心密慎,臣所委悉。虽与浩同事,然允微贱,制由于浩。请赦其命。”世祖召允,谓曰:“《国书》皆崔浩作不?”允对曰:“《太祖记》,前著作郎邓渊所撰。《先帝记》及《今记》,臣与浩同作。然浩综务处多,总裁而已。至于注疏,臣多于浩。”世祖大怒曰:“此甚于浩,安有生路!”恭宗曰:“天威严重,允是小臣,迷乱失次耳。臣向备问,皆云浩作。”世祖问:“如东宫言不?”允曰:“臣以下才,谬参著作,犯逆天威,罪应灭族,今已分死,不敢虚妄。殿下以臣侍讲日久,哀臣乞命耳。实不问臣,臣无此言。臣以实对,不敢迷乱。”世祖谓恭宗曰:“直哉!此亦人情所难,而能临死不移,不亦难乎!且对君以实,贞臣也。如此言,宁失一有罪,宜宥之。”允竟得免。于是召浩前,使人诘浩。浩惶惑不能对。允事事申明,皆有条理。时世祖怒甚,敕允为诏,自浩已下、僮吏已上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。允持疑不为,频诏催切。允乞更一见,然后为诏。诏引前,允曰:“浩之所坐,若更有余衅,非臣敢知。直以犯触,罪不至死。”世祖怒,命介士执允。恭宗拜请。世祖曰:“无此人忿朕,当有数千口死矣。”浩竟族灭,余皆身死。宗钦临刑,叹曰:“高允其殆圣乎!”
当初,崔浩被逮捕时,高允正在中书省值班。恭宗派东宫侍郎吴延召见高允,并让他留宿宫内。第二天,恭宗入宫奏报世祖,命高允同车而行。到了宫门口,恭宗对高允说:“进去见到皇上,我亲自引导你。如果皇上有什么问话,只管按照我的话回答。”高允问道:“是什么事呢?”恭宗说:“进去自然就知道了。”进去后见到皇帝。恭宗说:“中书侍郎高允一直在臣的宫中,相处多年,做事小心谨慎,臣很了解他。虽然他与崔浩共事,但高允地位低微,是由崔浩主导的。请赦免他的性命。”世祖召见高允,问道:“《国书》都是崔浩写的吗?”高允回答说:“《太祖记》是前著作郎邓渊所撰。《先帝记》和《今记》是臣与崔浩共同撰写。但崔浩负责的事务多,只是总揽大纲而已。至于注释,臣做的比崔浩多。”世祖大怒说:“这比崔浩更严重,哪里还有活路!”恭宗说:“天威严厉,高允是小臣,一时迷乱失态罢了。臣先前详细问过,都说是崔浩写的。”世祖问:“像太子说的那样吗?”高允说:“臣以低劣之才,错误地参与著作,触犯天威,罪当灭族,如今已准备赴死,不敢虚妄。殿下因为臣侍讲日久,哀怜臣而请求饶命罢了。实际上并没有问过臣,臣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。臣如实回答,不敢迷乱。”世祖对恭宗说:“真直率啊!这也是人情难以做到的,而能临死不变,不也难吗!而且对君主说实话,是忠贞之臣。像这样的话,宁可错放一个有罪之人,也应该宽恕他。”高允最终得以免死。于是召崔浩上前,命人诘问崔浩。崔浩惶恐迷惑,不能回答。高允则逐件事说明,都很有条理。当时世祖非常愤怒,命高允写诏书,要求将崔浩以下、僮吏以上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夷灭五族。高允迟疑不写,皇帝多次下诏催促。高允请求再见一次皇帝,然后写诏。皇帝召他上前,高允说:“崔浩所犯的罪,如果还有别的罪行,不是臣所敢知道的。如果只是因触犯忌讳,罪不至死。”世祖发怒,命武士抓住高允。恭宗下拜请求。世祖说:“如果没有这个人惹我生气,就会有几千口人死了。”崔浩最终被灭族,其余的人都被处死。宗钦临刑时,感叹说:“高允大概接近圣人了!”
〔9〕恭宗后让允曰:“人当知机,不知机,学复何益?当尔之时,吾导卿端绪,何故不从人言,怒帝如此。每一念之,使人心悸。”允曰:“臣东野凡生,本无宦意。属休延之会,应旌弓之举,释谒凤池,仍参麟阁,尸素官荣,妨贤已久。夫史籍者,帝王之实录,将来之炯戒,今之所以观往,后之所以知今。是以言行举动,莫不备载,故人君慎焉。然浩世受殊遇,荣曜当时,孤负圣恩,自贻灰灭。即浩之迹,时有可论。浩以蓬蒿之才,荷栋梁之重,在朝无謇谔之节,退私无委蛇之称,私欲没其公廉,爱憎蔽其直理,此浩之责也。至于书朝廷起居之迹,言国家得失之事,此亦为史之大体,未为多违。然臣与浩实同其事,死生荣辱,义无独殊。诚荷殿下大造之慈,违心苟免,非臣之意。”恭宗动容称叹。允后与人言,我不奉东宫导旨者,恐负翟黑子。
恭宗后来责备高允说:“人应当知道时机,不知道时机,学习又有什么用?当时我引导你说话,你为什么不听从别人的话,惹得皇帝如此愤怒。每次想起这事,都让我心惊。”高允说:“臣本是东野的平凡之人,本没有做官的志向。恰逢盛世,应朝廷征召,脱去平民服饰进入中书省,又参与史馆,尸位素餐,妨碍贤路已经很久了。史书是帝王的实录,是未来的明镜,今天用以观察过去,后世用以了解今天。因此言行举动,无不详细记载,所以君主应当谨慎。然而崔浩世代受到特殊恩遇,荣耀当时,辜负圣恩,自取灭亡。就崔浩的所作所为,也有可评议之处。崔浩以蓬蒿般的才能,承担栋梁之重任,在朝中没有正直敢言的节操,退居私室也没有谦逊的美名,私欲埋没了他的公廉,爱憎遮蔽了他的正直,这是崔浩的过失。至于书写朝廷起居之事,议论国家得失,这也是史官的大体,不算太过违背。然而臣与崔浩确实共同从事此事,死生荣辱,道义上不应独自不同。臣确实感受到殿下的大恩,但违背良心苟且免死,不是臣的本意。”恭宗为之动容,赞叹不已。高允后来对人说,我不听从太子的引导,是恐怕辜负了翟黑子(因为之前对翟黑子说了实话导致他被杀,所以要坚持原则)。
〔10〕恭宗季年,颇亲近左右,营立田园,以取其利。允谏曰:“天地无私,故能覆载;王者无私,故能包养。昔之明王,以至公宰物,故藏金于山,藏珠于渊,示天下以无私,训天下以至俭。故美声盈溢,千载不衰。今殿下国之储贰,四海属心,言行举动,万方所则,而营立私田,畜养鸡犬,乃至贩酤市鄽,与民争利,议声流布,不可追掩。夫天下者,殿下之天下,富有四海,何求而不获,何欲而弗从?而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。昔虢之将亡,神乃下降,赐之土田,卒丧其国。汉之灵帝,不修人君之重,好与宫人列肆贩卖,私立府藏,以营小利,卒有颠覆倾乱之祸。前鉴若此,甚可畏惧。夫为人君者,必审于择人。故称知人则哲,惟帝难之。《商书》云:‘无迩小人’。孔父有云:小人近之则不逊,远之则怨矣。武王爱周、邵、齐、毕,所以王天下。殷纣爱飞廉、恶来,所以丧其国。历观古今存亡之际,莫不由之。今东宫诚曰乏人,俊乂不少。顷来侍御左右者,恐非在朝之选。故愿殿下少察愚言,斥出佞邪,亲近忠良,所在田园,分给贫下,畜产贩卖,以时收散。如此则休声日至,谤议可除。”恭宗不纳。
恭宗晚年,很亲近身边的侍从,经营田园,从中取利。高允劝谏说:“天地无私,所以能覆盖承载万物;君王无私,所以能包容养育万民。以前的明君,以极度的公正治理天下,所以把金子藏在山中,把珍珠藏在深渊,向天下显示无私,训导天下以节俭。因此美名流传,千年不衰。如今殿下是国家的储君,天下人心所向,言行举动,是万方的准则,却经营私田,畜养鸡犬,甚至到集市上贩卖酒类,与百姓争利,批评之声流传,无法掩盖。天下是殿下的天下,富有四海,有什么需求得不到?有什么欲望不能满足?却与小商小贩争这些微末之利。从前虢国将要灭亡时,神灵下降,赐给它土地,最终却丧失了国家。汉灵帝不重视人君的重任,喜欢与宫人开设店铺贩卖,私自设立仓库,以经营小利,最终有颠覆倾覆的祸患。前代的借鉴如此,非常可怕。作为君主,必须审慎地选择人才。所以说‘知人则哲’,连帝尧都感到困难。《商书》说:‘不要亲近小人。’孔子说:小人亲近了就会不恭敬,疏远了就会怨恨。周武王喜爱周公、召公、齐太公、毕公,所以能统治天下。殷纣王喜爱飞廉、恶来,所以丧失了国家。纵观古今存亡之际,没有不是由此导致的。如今东宫虽然确实缺乏人才,但贤能之士并不少。近来侍奉在左右的人,恐怕不是朝廷的合适人选。所以希望殿下稍微考虑我的愚见,斥退奸邪之人,亲近忠良之士,将所占的田园分给贫苦百姓,畜产贩卖之事及时停止。这样美名就会日益增长,谤议可以消除。”恭宗没有采纳。
〔11〕恭宗之崩也,允久不进见。后世祖召,允升阶歔欷,悲不能止。世祖流泪,命允使出。左右莫知其故,相谓曰:“高允无何悲泣,令至尊哀伤,何也?”世祖闻之,召而谓曰:“汝不知高允悲乎?”左右曰:“臣等见允无言而泣,陛下为之悲伤,是以窃言耳。”世祖曰:“崔浩诛时,允亦应死,东宫苦谏,是以得免。今无东宫,允见朕因悲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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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12〕允表曰:“往年被敕,令臣集天文灾异,使事类相从,约而可观。臣闻箕子陈谟而《洪范》作,宣尼述史而《春秋》著,皆所以章明列辟,景测皇天者也。故先其善恶而验以灾异,随其失得而效以祸福,天人诚远,而报速如响,甚可惧也。自古帝王莫不尊崇其道而稽其法数,以自修饬。厥后史官并载其事,以为鉴诫。汉成帝时,光禄大夫刘向见汉祚将危,权归外戚,屡陈妖眚而不见纳。遂因《洪范》《春秋》灾异报应者而为其传,觊以感悟人主,而终不听察,卒以危亡。岂不哀哉!伏惟陛下神武则天,睿鉴自远,钦若稽古,率由旧章,前言往行,靡不究鉴,前皇所不逮也。臣学不洽闻,识见寡薄,惧无以裨广圣听,仰酬明旨。今谨依《洪范传》《天文志》撮其事要,略其文辞,凡为八篇。”世祖览而善之,曰:“高允之明灾异,亦岂减崔浩乎?”及高宗即位,允颇有谋焉。司徒陆丽等皆受重赏,允既不蒙褒异,又终身不言。其忠而不伐,皆此类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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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13〕给事中郭善明,性多机巧,欲逞其能,劝高宗大起宫室。允谏曰:“臣闻太祖道武皇帝既定天下,始建都邑。其所营立,非因农隙,不有所兴。今建国已久,宫室已备,永安前殿足以朝会万国,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,紫楼临望可以观望远近。若广修壮丽为异观者,宜渐致之,不可仓卒。计斫材运土及诸杂役须二万人,丁夫充作,老小供饷,合四万人,半年可讫。古人有言:一夫不耕,或受其饥;一妇不织,或受其寒。况数万之众,其所损废,亦以多矣。推之于古,验之于今,必然之效也。诚圣主所宜思量。”高宗纳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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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15〕前朝之世,屡发明诏,禁诸婚娶不得作乐,及葬送之日歌谣、鼓舞、杀牲、烧葬,一切禁断。虽条旨久颁,而俗不革变。将由居上者未能悛改,为下者习以成俗,教化陵迟,一至于斯。昔周文以百里之地,修德布政,先于寡妻,及于兄弟,以至家邦,三分天下而有其二。明为政者先自近始。《诗》云:“尔之教矣,民胥效矣。”人君举动,不可不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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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17〕古之婚者,皆拣择德义之门,妙选贞闲之女,先之以媒娉,继之以礼物,集僚友以重其别,亲御轮以崇其敬,婚姻之际,如此之难。今诸王十五,便赐妻别居。然所配者,或长少差舛,或罪入掖庭,而作合宗王,妃嫔藩懿。失礼之甚,无复此过。往年及今,频有检劾。诚是诸王过酒致责,迹其元起,亦由色衰相弃,致此纷纭。今皇子娶妻,多出宫掖,令天下小民,必依礼限,此二异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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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18〕万物之生,靡不有死,古先哲王,作为礼制,所以养生送死,折诸人情。若毁生以奉死,则圣人所禁也。然葬者藏也,死者不可再见,故深藏之。昔尧葬谷林,农不易亩;舜葬苍梧,市不改肆。秦始皇作为地市,下固三泉,金玉宝货不可计数,死不旋踵,尸焚墓掘。由此推之,尧舜之俭,始皇之奢,是非可见。今国家营葬,费损巨亿,一旦焚之,以为灰烬。苟靡费有益于亡者,古之臣奚独不然?今上为之不辍,而禁下民之必止,此三异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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