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40〕帝生不逮密太后,及有所识,言则悲恸,哀感傍人,太宗闻而嘉叹。暨太宗不豫,衣不释带。性清俭率素,服御饮膳,取给而已,不好珍丽,食不二味;所幸昭仪、贵人,衣无兼彩。群臣白帝更峻京邑城隍,以从《周易》设险之义,又陈萧何壮丽之说。帝曰:“古人有言,在德不在险。屈丐蒸土筑城,而朕灭之,岂在城也?今天下未平,方须民力,土功之事,朕所未为,萧何之对,非雅言也。”每以财者军国之本,无所轻费,至赏赐,皆是死事勋绩之家,亲戚爱宠未曾横有所及。临敌常与士卒同在矢石之间,左右死伤者相继,而帝神色自若。是以人思效命,所向无前。命将出师,指授节度,从命者无不制胜,违爽者率多败失。性又知人,拔士于卒伍之中,惟其才效所长,不论本末。兼甚严断,明于刑赏。功者赏不遗贼,罪者刑不避亲,虽宠爱之,终不亏法。常曰:“法者,朕与天下共之,何敢轻也。”故大臣犯法,无所宽假。雅长听察,瞬息之间,下人无以措其奸隐。然果于诛戮,后多悔之。司徒崔浩既死之后,帝北伐,时宣城公李孝伯疾笃,传者以为卒也。帝闻而悼之,谓左右曰:“李宣城可惜。”又曰:“朕向失言。崔司徒可惜,李宣城可哀。”褒贬雅意,皆此类也。
皇帝(太武帝)出生时未能见到密太后,等到懂事时,一提起就悲痛哭泣,哀伤感动旁人,太宗(明元帝)听说后赞叹。等到太宗生病时,他衣不解带地侍奉。性格清廉节俭朴素,衣服饮食只求够用,不喜欢珍奇华丽,吃饭不超过两种菜肴;所宠爱的昭仪、贵人,衣服没有多种颜色。群臣建议皇帝加高京城城墙,以符合《周易》设险的义理,又引用萧何营造宫殿壮丽的说法。皇帝说:“古人说过,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。屈丐(赫连勃勃)蒸土筑城,但我灭了他,难道在于城墙吗?现在天下未平,正需要民力,土木工程的事,我不做。萧何的应对,不是正理。”常常认为财物是军队和国家的根本,从不轻易浪费,到赏赐时,都是给战死立功的人家,亲戚宠爱的人从不曾无故得到赏赐。临敌时常常与士兵一起在箭石之间,身边的人死伤相继,而皇帝神色自若。因此人人都想效命,所向无敌。任命将领出兵,亲自指示调度,服从命令的没有不胜,违背的多数失败。又善于知人,从士卒中提拔人才,只凭才能和所长,不论出身。同时非常严明果断,赏罚分明。有功的人赏赐不遗漏,有罪的人刑罚不避亲信,即使宠爱,也不破坏法律。常说:“法律,我与天下人共同遵守,怎敢轻视。”所以大臣犯法,没有宽恕。擅长听察,瞬间之下,下人无法隐藏奸诈。但果于诛杀,后来多有后悔。司徒崔浩死后,皇帝北伐,当时宣城公李孝伯病重,传话的人以为他死了。皇帝听说后哀悼,对左右说:“李宣城可惜。”又说:“我先前失言。崔司徒可惜,李宣城可哀。”褒贬的深意,都像这样。
〔41〕恭宗景穆皇帝讳晃,太武皇帝之长子也,母贺夫人。延和元年春正月丙午,立为皇太子,时年五岁。明慧强识,闻则不忘。及长,好读经史,皆通大义。世祖甚奇之。世祖东征和龙,诏恭宗录尚书事;西征凉州,诏恭宗监国。初,世祖之伐河西也,李顺等咸言姑臧无水草,不可行师。恭宗有疑色。及车驾至姑臧,乃诏恭宗曰:“姑臧城东西门外涌泉合于城北,其大如河。自余沟流入泽中,其间乃无燥地。泽草茂盛,可供大军数年。人之多言,亦可恶也。故有此敕,以释汝疑。”恭宗谓宫臣曰:“为人臣不实若此,岂是忠乎!吾初闻有疑,但帝决行耳。几误人大事,言者复何面见帝也。”真君四年,恭宗从世祖讨蠕蠕,至鹿浑谷,与贼相遇,虏惶怖,部落扰乱。恭宗言于世祖曰:“今大军卒至,宜速进击,奄其不备,破之必矣。”尚书令刘洁固谏,以为尘盛贼多,出至平地,恐为所围,须军大集,然后击之可也。恭宗谓洁曰:“此尘之盛,由贼恇扰,军人乱故,何有营上而有此尘?”世祖疑之,遂不急击,蠕蠕远遁。既而获虏候骑,世祖问之,对曰:“蠕蠕不觉官军卒至,上下惶惧,引众北走,经六七日,知无追者,始乃徐行。”世祖深恨之。自是恭宗所言军国大事,多见纳用,遂知万机。初,恭宗监国,曾令曰:“《周书》言:‘任农以耕事,贡九谷;任圃以树事,贡草木;任工以余材,贡器物;任商以市事,贡货贿;任牧以畜事,贡鸟兽;任嫔以女事,贡布帛;任衡以山事,贡其材;任虞以泽事,贡其物。’其制有司课畿内之民,使无牛家以人牛力相贸,垦殖锄耨。其有牛家与无牛家一人种田二十二亩,偿以私锄功七亩,如是为差。至与小、老无牛家种田七亩,小、老者偿以锄功二亩。皆以五口下贫家为率。各列家别口数,所劝种顷亩,明立簿目。所种者于地首标题姓名,以辨播殖之功。”又禁饮酒、杂戏、弃本沽贩者。垦田大为增辟。
恭宗景穆皇帝,名讳拓跋晃,是太武皇帝的长子,母亲贺夫人。延和元年春季正月丙午日,被立为皇太子,当时五岁。聪明智慧,记忆力强,听过就不会忘记。长大后,喜欢读经史,都能通晓大义。世祖(太武帝)非常惊奇。世祖东征和龙,下诏让恭宗录尚书事;西征凉州,下诏让恭宗监国。起初,世祖征伐河西时,李顺等人都说姑臧没有水草,不能行军。恭宗面有疑色。等到车驾到达姑臧,于是下诏给恭宗说:“姑臧城东西门外有涌泉,在城北汇合,其大如河。其余沟渠流入沼泽中,其间没有干燥之地。沼泽水草茂盛,可供大军数年。他人的多言,也很可恶。所以有此敕令,以解除你的疑惑。”恭宗对宫臣说:“做人臣不诚实到这种地步,难道是忠吗!我起初听说有疑惑,但皇帝决意执行罢了。几乎误了大事,说话的人还有什么脸面见皇帝呢。”真君四年,恭宗跟随世祖讨伐柔然,到达鹿浑谷,与敌军相遇,敌军惊慌恐怖,部落扰乱。恭宗对世祖说:“现在大军突然到达,应该迅速进击,出其不意,必定能击败他们。”尚书令刘洁坚决谏阻,认为尘土飞扬表示敌军众多,出到平地,恐怕被包围,必须等大军集结,然后攻击才行。恭宗对刘洁说:“这尘土飞扬,是因为敌军恐惧扰乱,军人混乱的缘故,哪里会有营地上有这种尘土?”世祖犹豫,于是没有急攻,柔然远逃。不久俘虏了柔然的侦察骑兵,世祖问他们,回答说:“柔然没有察觉官军突然到来,上下惶恐,率众北走,经过六七天,知道没有追兵,才开始慢行。”世祖非常遗憾。从此恭宗所说的军国大事,多被采纳,于是总揽万机。起初,恭宗监国时,曾下令说:“《周书》说:‘任用农人从事耕种,进贡九谷;任用园圃之人从事种植,进贡草木;任用工匠利用剩余材料,进贡器物;任用商人从事贸易,进贡货贿;任用牧人从事畜牧,进贡鸟兽;任用嫔妃从事女工,进贡布帛;任用山虞管理山林,进贡木材;任用泽虞管理沼泽,进贡水物。’命令有关部门课税京畿内的百姓,使没有牛的人家与有牛的人家以人力换牛力,进行垦殖锄耕。有牛家与无牛家一人种田二十二亩,用私家的锄耕功偿还七亩,如此等差。至于与小牛、老牛的无牛家种田七亩,小牛、老牛者偿还锄功二亩。都以五口以下贫家为基准。各列明每户人口数,所劝种的顷亩数,明确设立簿册。种田的人在地头标明姓名,以辨别播种的功劳。”又禁止饮酒、杂戏、弃农经商的人。垦田大为增加开辟。
〔42〕正平元年六月戊辰,薨于东宫,时年二十四。庚午,册曰:“呜呼!惟尔诞资明睿,岐嶷夙成。正位少阳,克荷基构。宾于四门,百揆时叙;允厘庶绩,风雨不迷。宜享无疆,隆我皇祚;如何不幸,奄焉殂殒!朕用悲恸于厥心!今使使持节兼太尉张黎、兼司徒窦瑾奉策,即柩赐谥曰‘景穆’,以显昭令德。魂而有灵,其尚嘉之。”高宗即位,追尊为景穆皇帝,庙号恭宗。
正平元年六月戊辰日,在东宫去世,时年二十四岁。庚午日,册文说:“呜呼!你天生聪明睿智,从小聪慧早成。正位太子,能承担基业。接待四方宾客,百官按时有序;治理各种政务,风雨不迷方向。应该享受无穷之福,兴隆我皇祚;为何不幸,突然去世!我因此心中悲痛!现在派使持节、兼太尉张黎、兼司徒窦瑾奉上策书,在灵柩前赐你谥号为‘景穆’,以显扬你的美德。魂灵若有知,请接受这美号。”高宗即位后,追尊为景穆皇帝,庙号恭宗。
〔43〕史臣曰:世祖聪明雄断,威灵杰立,藉二世之资,奋征伐之气,遂戎轩四出,周旋险夷。扫统万,平秦陇,翦辽海,荡河源,南夷荷担,北蠕削迹,廓定四表,混一戎华,其为功也大矣。遂使有魏之业,光迈百王,岂非神睿经纶,事当命世?至于初则东储不终,末乃衅成所忽。固本贻防,殆弗思乎?恭宗明德令闻,夙世殂夭,其戾园之悼欤?
史臣评论说:世祖(太武帝)聪明雄健果断,威灵杰出,凭借两代帝王积累的基业,奋发征伐之气,于是战车四出,周旋于险夷之间。扫平统万,平定秦陇,剪灭辽海,荡平河源,南方的夷人挑担归附,北方的柔然销声匿迹,廓清平定四方,混一戎狄华夏,他的功业非常伟大。于是使北魏的基业,光辉超越百王,难道不是神睿经纶,事当命世吗?至于起初太子不得善终,末后祸患起于疏忽。巩固根本、预防祸患,大概没有思考吧?恭宗(拓跋晃)明德美名,早年夭折,难道不是像汉朝戾太子那样的哀悼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