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党项羌者,三苗之后也。其种有宕昌、白狼,皆自称猕猴种。东接临洮、西平,西拒叶护,南北数千里,处山谷间。每姓别为部落,大者五千余骑,小者千余骑。织牦牛尾及古历毛以为屋。服裘褐,披毡,以为上饰。俗尚武力,无法令,各为生业,在战阵则相屯聚。无徭赋,不相往来。牧养牦牛、羊、猪以供食,不知稼穑。其俗淫秽蒸报,于诸夷中最为甚。无文字,但候草木以记岁时。三年一聚会,杀牛羊以祭天。人年八十以上死者,以为令终,亲戚不哭,少而死者,则云大枉,共悲哭之。有琵琶、横吹、击缶为节。魏、周之际,数来扰边。高祖为丞相时,中原多故,因此大为寇掠。蒋公梁睿既平王谦,请因还师以讨之,高祖不许。开皇四年,有千余家归化。五年,拓拔宁丛等各率众诣旭州内附,授大将军,其部下各有差。十六年,复寇会州,诏发陇西兵以讨之,大破其众。又相率请降,愿为臣妾,遣子弟入朝谢罪。高祖谓之曰:“还语尔父兄,人生须有定居,养老长幼。而乃乍还乍走,不羞乡里邪!”自是朝贡不绝。
党项羌,是三苗的后代。他们的种族有宕昌、白狼,都自称是猕猴种。东边接临洮、西平,西边到叶护,南北数千里,住在山谷之间。每个姓氏各自成为一个部落,大的有五千多骑兵,小的有千余骑兵。用牦牛尾和牦牛毛编织成房屋。穿皮衣褐衣,披毡子,作为上等服饰。风俗崇尚武力,没有法令,各自谋生,作战时就聚集在一起。没有徭役赋税,互相不来往。牧养牦牛、羊、猪供食用,不懂农耕。他们的风俗淫乱,有乱伦行为,在诸夷中最为严重。没有文字,只观察草木来记年岁。三年一次聚会,杀牛羊祭天。人活到八十岁以上死的,认为是善终,亲戚不哭;年少而死的,就说太冤枉,大家一起悲伤哭泣。有琵琶、横笛,击缶打拍子。北魏、北周之际,多次来骚扰边境。隋高祖做丞相时,中原多事,他们趁机大肆抢掠。蒋公梁睿平定王谦后,请求趁回师讨伐他们,高祖不答应。开皇四年,有一千多家归附。开皇五年,拓拔宁丛等各自率部众到旭州内附,被授予大将军,他的部下各有封赏。开皇十六年,又侵犯会州,朝廷下诏征发陇西兵讨伐,大破其众。他们又相继请求投降,愿为臣仆,派子弟入朝谢罪。高祖对他们说:“回去告诉你们的父兄,人生须有定居,养老抚幼。你们却忽来忽去,不羞于面对乡里吗!”从此朝贡不断。
〔8〕高昌国者,则汉车师前王庭也,去敦煌十三日行。其境东西三百里,南北五百里,四面多大山。昔汉武帝遣兵西讨,师旅顿敝,其中尤困者因住焉。其地有汉时高昌垒,故以为国号。初,蠕蠕立阚伯周为高昌王。伯周死,子义成立,为从兄首归所杀,首归自立为高昌王,又为高车阿伏至罗所杀,以敦煌人张孟明为主。孟明为国人所杀,更以马儒为王,以巩顾、麹嘉二人为左右长史。儒又通使后魏,请内属。内属人皆恋土,不顾东迁,相与杀儒,立嘉为王。嘉字灵凤,金城榆中人,既立,又臣于茹茹。及茹茹主为高车所杀,嘉又臣于高车。属焉耆为挹怛所破,众不能自统,请主于嘉。嘉遣其第二子为焉耆王,由是始大,益为国人所服。嘉死,子坚立。
高昌国,就是汉朝的车师前王庭,距离敦煌十三天的路程。其国土东西三百里,南北五百里,四面多山。当年汉武帝派兵西征,军队疲惫困顿,其中特别困乏的就留在了那里。那里有汉朝时的“高昌垒”,所以用为国号。当初,柔然立阚伯周为高昌王。伯周死后,儿子义成立,被堂兄首归所杀,首归自立为高昌王,又被高车王阿伏至罗所杀,高车立敦煌人张孟明为主。孟明被国人杀死,改立马儒为王,以巩顾、麹嘉为左右长史。马儒又派使者通好后魏,请求内属。内属的人都留恋故土,不愿东迁,一起杀了马儒,立麹嘉为王。麹嘉字灵凤,金城榆中人,即位后,又臣服于柔然。等到柔然主被高车所杀,麹嘉又臣服于高车。适逢焉耆被挹怛攻破,部众不能自统,向麹嘉请求立主。麹嘉派他的第二个儿子去做焉耆王,从此开始强大,更加被国人所服。麹嘉死,儿子麹坚即位。
〔9〕其都城周回一千八百四十步,于坐室画鲁哀公问政于孔子之像。国内有城十八。官有令尹一人,次公二人,次左右卫,次八长史,次五将军,次八司马,次侍郎、校郎、主簿、从事、省事。大事决之于王,小事长子及公评断,不立文记。男子胡服,妇人裙襦,头上作髻。其风俗政令与华夏略同。地多石碛,气候温暖,谷麦再熟,宜蚕,多五果。有草名为羊刺,其上生蜜,而味甚佳。出赤盐如朱,白盐如玉。多蒲陶酒。俗事天神,兼信佛法。国中羊马牧于隐僻之处,以避外寇,非贵人不知其所。北有赤石山,山北七十里有贪汗山,夏有积雪。此山之北,铁勒界也。从武威西北,有捷路,度沙碛千余里,四面茫然,无有蹊径。欲往者,寻有人畜骸骨而去。路中或闻歌哭之声,行人寻之,多致亡失,盖魑魅魍魉也。故商客往来,多取伊吾路。开皇十年,突厥破其四城,有二千人来归中国。坚死,子伯雅立。其大母本突厥可汗女,其父死,突厥令依其俗,伯雅不从者久之。突厥逼之,不得已而从。
高昌的都城周长一千八百四十步,在坐室内画着鲁哀公向孔子问政的画像。国内有十八座城。官制有令尹一人,次公二人,左右卫,八长史,五将军,八司马,侍郎、校郎、主簿、从事、省事等。大事由国王决定,小事由长子和公评断,不立文书。男子穿胡服,妇女穿裙袄,头上梳发髻。其风俗政令与华夏大致相同。土地多石碛,气候温暖,谷麦一年两熟,适宜养蚕,多产五种水果。有一种草叫羊刺,上面生蜜,味道很好。出产赤盐像朱砂,白盐像玉。多葡萄酒。习俗信奉天神,也信奉佛法。国内的羊马放牧在隐蔽之处,以躲避外寇,不是贵人不知道地方。北边有赤石山,山北七十里有贪汗山,夏天有积雪。此山北边是铁勒的边界。从武威西北有一条捷径,穿过沙碛千余里,四面茫然,没有道路。想去的人,循着人和畜生的骸骨走。路中有时听到歌哭之声,行人去寻,往往迷路失踪,大概是鬼怪作祟。所以商客往来,多走伊吾路。开皇十年,突厥攻破其四城,有二千人来归附中原。麹坚死,儿子伯雅即位。他的祖母本是突厥可汗的女儿,他父亲死后,突厥让他依从胡俗(娶祖母),伯雅很久不服从。突厥逼迫,不得已才服从。
〔10〕炀帝嗣位,引致诸蕃。大业四年,遣使贡献,帝待其使甚厚。明年,伯雅来朝。因从击高丽,还尚宗女华容公主。八年冬归蕃,下令国中曰:“夫经国字人,以保存为贵,宁邦缉政,以全济为大。先者以国处边荒,境连猛狄,同人无咎,被发左衽。今大隋统御,宇宙平一,普天率土,莫不齐向。孤既沐浴和风,庶均大化,其庶人以上皆宜解辫削衽。”帝闻而甚善之,下诏曰:“彰德嘉善,圣哲所隆,显诚遂良,典谟贻则。光禄大夫、弁国公、高昌王伯雅识量经远,器怀温裕,丹款夙著,亮节遐宣。本自诸华,历祚西壤,昔因多难,沦迫獯戎,数穷毁冕,翦为胡服。自我皇隋平一宇宙,化偃九围,德加四表,伯雅逾沙忘阻,奉赆来庭,观礼容于旧章,慕威仪之盛典。于是袭缨解辫,削衽曳裾,变夷从夏,义光前载。可赐衣冠之具,仍班制造之式。并遣使人部领将送。被以采章,复见车服之美,弃彼毡毳,还为冠带之国。”然伯雅先臣铁勒,而铁勒恒遣重臣在高昌国,有商胡往来者,则税之送于铁勒。虽有此令取悦中华,然竟畏铁勒而不敢改也。自是岁令使人贡其方物。
隋炀帝即位后,招引各蕃国。大业四年,高昌派使者进贡,炀帝对待使者很优厚。第二年,伯雅来朝见。于是跟随炀帝攻打高丽,回来后娶了宗室女华容公主。大业八年冬回高昌,下令国中说:“治理国家养育人民,以保存为贵,安定邦国治理政事,以保全为大。先前我国处于边荒,毗邻强狄,同人无罪,却被发左衽。如今大隋统御,天下太平,普天之下莫不归向。我既然沐浴和风,希望共享大化,百姓以上都应解辫削衽(改汉服)。”炀帝听说后很赞赏,下诏说:“表彰美德嘉奖善行,是圣哲所推崇的,显扬诚信完成良善,是典谟留下的法则。光禄大夫、弁国公、高昌王伯雅见识深远,器量温裕,赤诚早著,亮节远扬。本出自华夏,历世在西方,昔因多难,沦陷于戎狄,穷困到毁弃冠冕,剪为胡服。自从我大隋平定天下,教化覆盖九州,德加四方,伯雅越沙漠不畏阻隔,奉礼来朝,观礼乐于旧章,慕威仪于盛典。于是袭缨解辫,削衽曳裾,变夷从夏,义光前代。可赐给衣冠之具,并颁布制造样式。并派人护送。披上彩章,再见车服之美,抛弃毡裘,恢复冠带之国。”但伯雅先前臣服铁勒,铁勒常派重臣在高昌,有商胡往来,就征税送给铁勒。虽有此令取悦中华,但最终畏惧铁勒而不敢改。从此每年派人进贡特产。
〔11〕康国者,康居之后也。迁徙无常,不恒故地,然自汉以来相承不绝。其王本姓温,月氏人也。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,因被匈奴所破,西逾葱岭,遂有其国。支庶各分王,故康国左右诸国并以昭武为姓,示不忘本也。王字代失毕,为人宽厚,甚得众心。其妻突厥达度可汗女也。都于萨宝水上阿禄迪城。城多众居。大臣三人共掌国事。其王索发,冠七宝金花,衣绫罗锦绣白叠。其妻有髻,幪以皂巾。丈夫翦发锦袍。名为强国,而西域诸国多归之。米国、史国、曹国、何国、安国、小安国、那色波国、乌那曷国、穆国皆归附之。有胡律,置于祆祠,决罚则取而断之。重罪者族,次重者死,贼盗截其足。人皆深目高鼻,多须髯。善于商贾,诸夷交易,多凑其国。有大小鼓、琵琶、五弦、箜篌、笛。婚姻丧制与突厥同。国立祖庙,以六月祭之,诸国皆来助祭。俗奉佛,为胡书。气候温,宜五谷,勤修园蔬,树木滋茂。出马、驼、骡、驴、封牛、黄金、铙沙、<贝甘>香、阿萨那香、瑟瑟、麖皮、氍、锦叠。多蒲陶酒,富家或致千石,连年不败。大业中,始遣使贡方物,后遂绝焉。
康国,是康居的后代。迁徙不定,不常居故地,但从汉朝以来相承不绝。其王本姓温,是月氏人。旧居祁连山北的昭武城,因被匈奴攻破,西越葱岭,遂有其国。支庶各自分王,所以康国左右各国都以昭武为姓,表示不忘本。国王字代失毕,为人宽厚,很得人心。他的妻子是突厥达度可汗的女儿。都城在萨宝水上的阿禄迪城。城市人口众多。大臣三人共掌国事。国王梳着辫发,戴七宝金花冠,穿绫罗锦绣白叠。妻子梳髻,用黑巾蒙头。男子剪发,穿锦袍。号称强国,西域诸国多归附它。米国、史国、曹国、何国、安国、小安国、那色波国、乌那曷国、穆国都归附。有胡人的法律,放在祆祠中,判决时取出来断案。重罪灭族,次重处死,盗贼砍脚。人都深目高鼻,多胡须。善于经商,诸夷交易多聚集于此。有大小鼓、琵琶、五弦、箜篌、笛。婚姻丧制与突厥相同。国家立祖庙,六月祭祀,各国都来助祭。习俗信奉佛教,用胡文书写。气候温暖,适宜五谷,勤修园蔬,树木茂盛。出产马、驼、骡、驴、封牛、黄金、铙沙、甘香、阿萨那香、瑟瑟、麖皮、氍毹、锦叠。多葡萄酒,富家有的多达千石,连年不坏。大业年间,开始派使者进贡,后来就断绝了。
〔12〕安国,汉时安息国也。王姓昭武氏,与康国王同族,字设力登。妻,康国王女也。都在那密水南,城有五重,环以流水。宫殿皆为平头。王坐金驼座,高七八尺。每听政,与妻相对,大臣三人评理国事。风俗同于康国。唯妻其姊妹,及母子递相禽兽,此为异也。炀帝即位之后,遣司隶从事杜行满使于西域,至其国,得五色盐而返。
安国,就是汉朝时的安息国。国王姓昭武,与康国王同族,字设力登。妻子是康国王的女儿。都城在那密水南岸,城有五重,环绕着流水。宫殿都是平顶。国王坐在金驼座上,高七八尺。每次听政,与妻子相对而坐,大臣三人评理国事。风俗与康国相同。只是娶自己的姊妹,以及母子之间乱伦,这是不同之处。隋炀帝即位后,派司隶从事杜行满出使西域,到了安国,得到五色盐而返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