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隋书 · 卷七十五·列传第四十

隋书 · 目录

〔1〕儒之为教大矣,其利物博矣。笃父子,正君臣,尚忠节,重仁义,贵廉让,贱贪鄙,开政化之本源,凿生民之耳目,百王损益,一以贯之。虽世或污隆,而斯文不坠,经邦致治,非一时也。涉其流者,无禄而富,怀其道者,无位而尊。故仲尼顿挫于鲁君,孟轲抑扬于齐后,荀卿见珍于强楚,叔孙取贵于隆汉。其余处环堵以骄富贵,安陋巷而轻王公者,可胜数哉!自晋室分崩,中原丧乱,五胡交争,经籍道尽。魏氏发迹代阴,经营河朔,得之马上,兹道未弘。暨夫太和之后,盛修文教,搢绅硕学,济济盈朝,缝掖巨儒,往往杰出,其雅诰奥义,宋及齐、梁不能尚也。南北所治,章句好尚,互有不同。江左《周易》则王辅嗣,《尚书》则孔安国,《左传》则杜元凯。河、洛《左传》则服子慎,《尚书》《周易》则郑康成。《诗》则并主于毛公,《礼》则同遵于郑氏。大抵南人约简,得其英华,北学深芜,穷其枝叶。考其终始,要其会归,其立身成名,殊方同致矣。爰自汉、魏,硕学多清通,逮乎近古,巨儒必鄙俗。文、武不坠,弘之在人,岂独愚蔽于当今,而皆明哲于往昔?在乎用与不用,知与不知耳。然曩之弼谐庶绩,必举德于鸿儒,近代左右邦家,咸取士于刀笔。纵有学优入室,勤逾刺股,名高海内,擢第甲科,若命偶时来,未有望于青紫,或数将运舛,必委弃于草泽。然则古之学者,禄在其中,今之学者,困于贫贱。明达之人,志识之士,安肯滞于所习,以求贫贱者哉?此所以儒罕通人,学多鄙俗者也。昔齐列康庄之第,多士如林,燕起碣石之宫,群英自远。是知俗易风移,必由上之所好,非夫圣明御世,亦无以振斯颓俗矣。自正朔不一,将三百年,师说纷纶,无所取正。高祖膺期纂历,平一寰宇,顿天网以掩之,贲旌帛以礼之,设好爵以縻之,于是四海九州强学待问之士,靡不毕集焉。天子乃整万乘,率百僚,遵问道之仪,观释奠之礼。博士罄悬河之辩,侍中竭重席之奥,考正亡逸,研核异同,积滞群疑,涣然冰释。于是超擢奇秀,厚赏诸儒,京邑达乎四方,皆启黉校。齐、鲁、赵、魏,学者尤多,负笈追师,不远千里,讲诵之声,道路不绝。中州儒雅之盛,自汉、魏以来,一时而已。及高祖暮年,精华稍竭,不悦儒术,专尚刑名,执政之徒,咸非笃好。暨仁寿间,遂废天下之学,唯存国子一所,弟子七十二人。炀帝即位,复开庠序,国子郡县之学,盛于开皇之初。征辟儒生,远近毕至,使相与讲论得失于东都之下,纳言定其差次,一以闻奏焉。于时旧儒多已凋亡,二刘拔萃出类,学通南北,博极今古,后生钻仰,莫之能测。所制诸经义疏,搢绅咸师宗之。既而外事四夷,戎马不息,师徒怠散,盗贼群起,礼义不足以防君子,刑罚不足以威小人,空有建学之名,而无弘道之实。其风渐坠,以至灭亡,方领矩步之徒,亦多转死沟壑。凡有经籍,自此皆湮没于煨尘矣。遂使后进之士不复闻《诗》《书》之言,皆怀攘夺之心,相与陷于不义。《传》曰:“学者将植,不学者将落。”然则盛衰是系,兴亡攸在,有国有家者可不慎欤!诸儒有身没道存,遗风可想,皆采其余论,缀之于此篇云。

儒学作为教化的作用很大,它的利益很广。能使父子关系深厚,君臣关系端正,崇尚忠义节操,重视仁义,看重廉洁谦让,鄙视贪婪卑鄙,开创政治教化的根本,开启百姓的耳目,历代帝王有所增减,但一直贯穿其中。虽然世道有时衰落,但这文化传统没有断绝,治理国家、达到太平,不是一时的事。接触它的流派的人,没有俸禄却富有;心怀它的道义的人,没有职位却尊贵。所以孔子在鲁君面前受挫,孟子在齐王那里起伏,荀子被强大的楚国珍视,叔孙通在隆盛的汉朝取得尊贵。其余住在陋室却以富贵自傲,安于贫贱却轻视王公的人,数不胜数!自从晋朝分裂,中原丧乱,五胡互相争斗,经典之道几乎断绝。北魏从代北兴起,经营河朔地区,靠武力得天下,这儒学之道未能弘扬。到了太和年间之后,大力兴修文教,士大夫和大学者,济济一堂,满朝都是,宽袍大袖的巨儒,往往杰出,他们典雅的文章和深奥的义理,宋、齐、梁都不能超过。南北所研究的,章句喜好,互有不同。江东的《周易》用王弼注,《尚书》用孔安国注,《左传》用杜预注。河洛地区的《左传》用服虔注,《尚书》《周易》用郑玄注。《诗》都主毛公,《礼》都遵郑玄。大体上南方人简约,得到精华;北方人深芜,穷究枝叶。考察其始终,总括其会归,他们立身成名,方法不同但结果一致。从汉、魏以来,大学者多清通,到了近古,大儒必定鄙俗。文武之道不坠,弘扬在于人,难道只有当今愚昧,而往昔都明智吗?在于用与不用,知与不知罢了。然而过去辅助各种政务,必定从大儒中选拔德行;近代治理国家,都从刀笔吏中取士。即使有学问优等、勤奋超过刺股、名扬海内、考中甲科的人,如果命运偶然到来,也未必能希望得到高官;或者命运不好,必定被抛弃在草野。那么古代的学者,俸禄在其中;现在的学者,困于贫贱。明达的人、有志识的人,怎么肯停滞在所学的儒术,去求贫贱呢?这就是儒学少有通人,学者多鄙俗的原因。过去齐国设立康庄的学舍,人才多如树林;燕国建起碣石宫,英才从远方来。由此可知风俗改变,必定由于君主的喜好,不是圣明君主治理天下,也无法振兴这颓废的风俗了。自从历法不统一,将近三百年,师说纷乱,无所取正。高祖顺应天命,统一天下,布下天网来网罗人才,用旌旗帛币来礼遇,设置好爵位来笼络,于是四海九州勤学待问之士,无不聚集。天子于是整顿万乘,率领百官,遵循问道的礼仪,观看释奠的典礼。博士竭尽悬河之辩,侍中穷尽重席之奥,考正亡逸,研核异同,积滞的群疑,像冰一样融化。于是破格提拔奇秀,厚赏诸儒,京城到四方,都开办学校。齐、鲁、赵、魏,学者尤其多,背着书箱追随老师,不远千里,讲诵之声,道路上不绝。中州儒雅的兴盛,从汉、魏以来,只有这一次。到了高祖晚年,精力稍衰,不喜欢儒学,专尚刑名,执政的人,都不是真正爱好。到了仁寿年间,就废除了天下学校,只存国子一所,弟子七十二人。炀帝即位,重新开办学校,国子、郡县之学,比开皇初年还盛。征召儒生,远近都来,让他们在东都之下互相讲论得失,纳言评定等次,全部上奏。当时旧儒多已凋亡,二刘(刘焯、刘炫)出类拔萃,学通南北,博极今古,后生钻仰,不能测其深浅。他们所撰写的诸经义疏,士大夫都师法宗奉。后来对外征讨四夷,战事不息,师生懈怠散失,盗贼群起,礼义不足以防君子,刑罚不足以威小人,空有建学之名,而无弘道之实。学风逐渐坠落,直到灭亡,那些方领矩步的儒生,也多转死沟壑。所有经籍,从此都湮没在灰烬中。于是使后进之士不再听到《诗》《书》之言,都怀着争夺之心,一起陷于不义。《传》说:“学者将植,不学者将落。”那么盛衰系于此,兴亡在于此,有国有家的人怎能不谨慎呢!诸位儒者有身没道存,遗风可想,都采集他们的余论,编缀在此篇中。

〔2〕元善,河南洛阳人也。祖叉,魏侍中。父罗,初为梁州刺史,及叉被诛,奔于梁,官至征北大将军、青冀二州刺史。善少随父至江南,性好学,遂通涉五经,尤明《左氏传》。及侯景之乱,善归于周。武帝甚礼之,以为太子宫尹,赐爵江阳县公。每执经以授太子。开皇初,拜内史侍郎,上每望之曰:“人伦仪表也。”凡有敷奏,词气抑扬,观者属目。陈使袁雅来聘,上令善就馆受书,雅出门不拜。善论旧事有拜之仪,雅不能对,遂拜,成礼而去。后迁国子祭酒。上尝亲临释奠,命善讲《孝经》。于是敷陈义理,兼之以讽谏。上大悦曰:“闻江阳之说,更起朕心。”赉绢百匹,衣一袭。善之通博,在何妥之下,然以风流酝藉,俯仰可观,音韵清朗,听者忘倦,由是为后进所归。妥每怀不平,心欲屈善。因善讲《春秋》,初发题,诸儒毕集。善私谓妥曰:“名望已定,幸无相苦。”妥然之。及就讲肆,妥遂引古今滞义以难,善多不能对。善深衔之,二人由是有隙。善以高颎有宰相之具,尝言于上曰:“杨素粗疏,苏威怯芃,元胄、元旻,正似鸭耳。可以付社稷者,唯独高颎。”上初然之,及颎得罪,上以善之言为颎游说,深责望之。善忧惧,先患消渴,于是疾动而卒,时年六十。

元善是河南洛阳人。祖父元叉,是北魏侍中。父亲元罗,起初任梁州刺史,后来元叉被诛杀,元罗逃奔到梁朝,官至征北大将军、青冀二州刺史。元善小时候跟随父亲到江南,生性好学,于是通晓五经,尤其精通《左传》。等到侯景之乱,元善回到北周。周武帝非常礼遇他,任命他为太子宫尹,赐爵江阳县公。经常拿着经书教授太子。开皇初年,拜内史侍郎,皇上每次看到他都说:“这是人伦的仪表啊。”凡有上奏,词气抑扬顿挫,观看的人注目。陈朝使者袁雅来聘问,皇上命令元善到宾馆接受国书,袁雅出门不行拜礼。元善论说旧事有拜的礼仪,袁雅不能对答,于是行拜礼,完成礼仪而去。后来升任国子祭酒。皇上曾亲临释奠,命元善讲《孝经》。于是敷陈义理,同时进行讽谏。皇上非常高兴说:“听了江阳公的解说,更启发我的心。”赏赐绢百匹,衣一套。元善的通博,在何妥之下,但因风流蕴藉,举止可观,音韵清朗,听者忘记疲倦,因此为后学所归附。何妥常怀不平,心想折服元善。趁元善讲《春秋》,刚开题,诸儒都聚集。元善私下对何妥说:“名望已定,希望不要相苦。”何妥答应了。等到开讲,何妥就引古今疑难问题来诘难,元善多不能对答。元善深恨之,二人由此有隔阂。元善认为高颎有宰相之才,曾对皇上说:“杨素粗疏,苏威怯懦,元胄、元旻,正像鸭子罢了。可以托付社稷的,只有高颎。”皇上起初同意,等到高颎获罪,皇上认为元善的话是为高颎游说,深加责备。元善忧惧,先前患消渴病,于是病发而死,时年六十。

〔3〕辛彦之,陇西狄道人也。祖世叙,魏凉州刺史。父灵辅,周滑州刺史。彦之九岁而孤,不交非类,博涉经史,与天水牛弘同志好学。后入关,遂家京兆。周太祖见而器之,引为中外府礼曹,赐以衣马珠玉。时国家草创,百度伊始,朝贵多出武人,修定仪注,唯彦之而已。寻拜中书侍郎。及周闵帝受禅,彦之与少宗伯卢辩专掌仪制。明、武时,历职典祀,太祝、乐部、御正四曹大夫,开府仪同三司。奉使迎突厥皇后还,赉马二百匹,赐爵龙门县公,邑千户。寻进爵五原郡公,加邑千户。宣帝即位,拜少宗伯。高祖受禅,除太常少卿,改封任城郡公,进位上开府。寻转国子祭酒。岁余,拜礼部尚书,与秘书监牛弘撰《新礼》。吴兴沈重名为硕学,高祖尝令彦之与重论议,重不能抗,于是避席而谢曰:“辛君所谓金城汤池,无可攻之势。”高祖大悦。后拜随州刺史。于时州牧多贡珍玩,唯彦之所贡,并供祭之物。高祖善之,顾谓朝臣曰:“人安得无学!彦之所贡,稽古之力也。”迁潞州刺史,前后俱有惠政。彦之又崇信佛道,于城内立浮图二所,并十五层。开皇十一年,州人张元暴死,数日乃苏,云游天上,见新构一堂,制极崇丽。元问其故,人云潞州刺史辛彦之有功德,造此堂以待之。彦之闻而不悦。其年卒官。谥曰宣。彦之撰《坟典》一部,《六官》一部,《祝文》一部,《新要》一部,《新礼》一部,《五经异义》一部,并行于世。有子仲龛,官至猗氏令。

辛彦之是陇西狄道人。祖父辛世叙,任北魏凉州刺史。父亲辛灵辅,任北周滑州刺史。辛彦之九岁成为孤儿,不与不良之人交往,博涉经史,与天水牛弘志同道合好学。后来入关,于是在京兆安家。周太祖见到他而器重,引为中外府礼曹,赐给衣马珠玉。当时国家草创,百事开始,朝中显贵多是武人,修定礼仪制度,只有辛彦之而已。不久拜中书侍郎。等到周闵帝受禅,辛彦之与少宗伯卢辩专门掌管仪制。明帝、武帝时,历任典祀、太祝、乐部、御正四曹大夫,开府仪同三司。奉命出使迎接突厥皇后回来,赐马二百匹,赐爵龙门县公,食邑千户。不久进爵五原郡公,加邑千户。宣帝即位,拜少宗伯。高祖受禅,授太常少卿,改封任城郡公,进位上开府。不久转国子祭酒。一年多后,拜礼部尚书,与秘书监牛弘撰《新礼》。吴兴沈重号称硕学,高祖曾令辛彦之与沈重辩论,沈重不能对抗,于是离席道歉说:“辛君所谓金城汤池,无可攻之势。”高祖非常高兴。后来拜随州刺史。当时州牧多贡献珍玩,只有辛彦之所贡,都是供祭之物。高祖认为好,对朝臣说:“人怎能没有学问!彦之所贡,是稽古之力。”迁潞州刺史,前后都有惠政。辛彦之又崇信佛教,在城内建两座佛塔,都是十五层。开皇十一年,州人张元突然死亡,几天后苏醒,说游历天上,见新建一堂,制度极其崇丽。张元问原因,人说潞州刺史辛彦之有功德,造此堂等待他。辛彦之听说后不高兴。同年卒于官。谥号宣。辛彦之撰《坟典》一部,《六官》一部,《祝文》一部,《新要》一部,《新礼》一部,《五经异义》一部,并行于世。有子辛仲龛,官至猗氏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