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且闻之,自古代有屯剥,贼臣逆子,无世无之。至如宇文化及,世传庸品。其父述,往属时来,早沾厚遇,赐以婚媾,置之公辅,位尊九命,禄重万钟,礼极人臣,荣冠世表。徒承海岳之恩,未有涓尘之益。化及以此下材,夙蒙顾盼,出入外内,奉望阶墀。昔陪藩国,统领禁卫,及从升皇祚,陪列九卿。但本性凶狠,恣其贪秽,或交结恶党,或侵掠货财,事重刑篇,状盈狱简。在上不遗簪履,恩加草芥,应至死辜,每蒙恕免。三经除解,寻复本职,再徙边裔,仍即追还。生成之恩,昊天罔极,奖擢之义,人事罕闻。化及枭獍为心,禽兽不若,纵毒兴祸,倾覆行宫。诸王兄弟,一时残酷,痛暴行路,世不忍言。有穷之在夏时,犬戎之于周代,衅辱之极,亦未是过。朕所以刻骨崩心,饮胆尝血,瞻天视地,无处容身。
而且听说,自古以来时运有艰难,贼臣逆子,每个时代都有。像宇文化及,世代相传都是平庸之辈。他的父亲宇文述,过去赶上时机,很早就受到厚待,赐给他婚配,安置在公辅之位,地位尊崇如九命,俸禄丰厚如万钟,礼遇达到人臣的极致,荣耀冠绝当世。白白承受了山海的恩情,却没有一点微小的贡献。宇文化及凭借这种低劣的才能,早年蒙受照顾,出入宫廷内外,仰望陛下的台阶。过去陪侍藩国,统领禁军,等到跟随陛下登基,位列九卿。但他本性凶狠,放纵贪秽,有时结交恶党,有时侵掠财物,罪行严重,案卷盈满。陛下不遗漏旧人,恩惠加于草芥,他本该处死,却常常被宽恕免罪。三次被免职,不久又恢复原职,两次被流放边远,随即又追回。生养之恩,像天一样无边,奖拔之义,人间罕见。宇文化及心如枭獍,禽兽不如,放纵毒害,兴起祸乱,倾覆了行宫。诸王兄弟,一时间惨遭毒手,痛苦暴露于道路,世人都不忍说。有穷氏在夏朝,犬戎在周代,那样的耻辱,也未必超过此。我因此刻骨铭心,肝肠寸断,饮胆尝血,仰望天空俯视大地,无处容身。
〔13〕今王公卿士,庶僚百辟,咸以大宝鸿名,不可颠坠,元凶巨猾,须早夷殄,翼戴朕躬,嗣守宝位。顾惟寡薄,志不逮此。今者出黼扆而杖旄钺,释衰麻而擐甲胄,衔冤誓众,忍泪治兵,指日遄征,以平大盗。且化及伪立秦王之子,幽遏比于囚拘,其身自称霸相,专擅拟于九五。履践禁御,据有宫闱,昂首扬眉,初无惭色。衣冠朝望,外惧凶威,志士诚臣,内皆愤怨。以我义师,顺彼天道,枭夷丑族,匪夕伊朝。
如今王公大臣、百官众僚,都认为帝王的大位和名号,不可坠落,元凶巨恶,必须早日消灭,拥戴我继承守住宝位。但我自思寡德薄能,志向达不到这样。如今我离开屏风而执掌旄钺,脱下丧服而穿上铠甲,含冤誓师,忍泪整军,指日迅速出征,以平定大盗。况且宇文化及伪立秦王的儿子,把他囚禁如同拘禁,他自己自称霸相,专权如同皇帝。他践踏宫禁,占据宫廷,昂首扬眉,毫无惭愧之色。衣冠士族和朝廷重臣,外表畏惧他的凶威,志士忠臣,内心都充满愤恨。以我正义之师,顺应天道,枭灭丑类,就在朝夕之间。
〔14〕太尉、尚书令、魏公丹诚内发,宏略外举,率勤王之师,讨违天之逆。果毅争先,熊罴竞逐,金鼓振詟,若火焚毛,锋刃纵横,如汤沃雪。魏公志在匡济,投袂前驱,朕亲御六军,星言继进。以此众战,以斯顺举,擘山可以动,射石可以入。况拥此人徒,皆有离德,京都侍卫,西忆乡家,江左淳民,南思邦邑,比来表书骆驿,人信相寻。若王师一临,旧章暂睹,自应解甲倒戈,冰销叶散。且闻化及自恣,天夺其心,杀戮不辜,挫辱人士,莫不道路仄目,号天踞地。朕今复仇雪耻,枭轘者一人,拯溺救焚,所哀者士庶。唯天鉴孔殷,祐我宗社,亿兆感义,俱会朕心。枭戮元凶,策勋饮至,四海交泰,称朕意焉。兵术军机,并受魏公节度。
太尉、尚书令、魏公(李密)忠诚发自内心,宏大的谋略在外部实施,率领勤王的军队,讨伐违逆天理的叛贼。果敢勇毅争先,像熊罴一样竞逐,金鼓声震天,像火焚烧毛发,刀锋纵横,像热水浇雪。魏公志在匡扶济世,甩袖前驱,我亲自统率六军,星夜兼程前进。用这样的军队作战,用这样的顺举,可以劈开山岳,可以射穿石头。况且叛军内部都有离心,京都的侍卫思念西边的家乡,江南的淳朴百姓怀念南方的故土,近来表章书信不断,人员信使相寻。如果王师一到,旧章暂且显现,他们自然会解甲倒戈,如冰消叶散。而且听说宇文化及放纵自己,上天夺去他的心智,杀戮无辜,挫辱人士,路上的人都侧目而视,呼天抢地。我现在复仇雪耻,只诛杀一个首恶,拯救水深火热中的百姓,所哀怜的是士人和庶民。但愿上天明察,保佑我宗庙社稷,亿万民众感念正义,都与我同心。诛杀元凶,记功饮宴,四海太平,就符合我的心意了。兵法军机,都听从魏公的指挥。
〔15〕密见使者,大悦,北面拜伏,臣礼甚恭。密遂东拒化及。“七贵”颇不协,阴有相图之计。未几,元文都、卢楚、郭文懿、赵长文等为世充所杀,皇甫无逸遁归长安。世充诣侗所陈谢,辞情哀苦。侗以为至诚,命之上殿,被发为盟,誓无贰志。自是侗无所关预。侗心不能平,遂与记室陆士季谋图世充,事不果而止。及世充破李密,众望益归之,遂自为郑王,总百揆,加九锡,备法物,侗不能禁也。段达、云定兴等十人入见于侗曰:“天命不常,郑王功德甚盛,愿陛下揖让告禅,遵唐、虞之迹。”侗闻之怒曰:“天下者,高祖之天下,东都者,世祖之东都。若隋德未衰,此言不可发;必天命有改,亦何论于禅让!公等或先朝旧臣,绩宣上代,或勤王立节,身服轩冕,忽有斯言,朕复当何所望!”神色懔然,侍卫者莫不流汗。既而退朝,对良娣而泣。世充更使人谓侗曰:“今海内未定,须得长君。待四方乂安,复子明辟,必若前盟,义不违负。”侗不得已,逊位于世充,遂被幽于含凉殿。世充僭伪号,封为潞国公,邑五千户。
李密见到使者,非常高兴,面北跪拜,行臣子之礼非常恭敬。李密于是东去抵抗宇文化及。“七贵”之间很不和睦,暗中互相算计。不久,元文都、卢楚、郭文懿、赵长文等人被王世充杀害,皇甫无逸逃回长安。王世充到杨侗那里陈述谢罪,言辞哀伤痛苦。杨侗认为他是真诚的,让他上殿,披散头发盟誓,发誓没有二心。从此杨侗不再参与政事。杨侗心中不平,于是和记室陆士季谋划除掉王世充,事情没有成功就停止了。等到王世充打败李密,众望更加归向他,于是他自任郑王,总领百官,加九锡,备齐帝王仪仗,杨侗无法禁止。段达、云定兴等十人进见杨侗说:“天命无常,郑王功德盛大,希望陛下禅让帝位,遵循唐尧、虞舜的先例。”杨侗听后愤怒地说:“天下是高祖的天下,东都是世祖的东都。如果隋朝德运未衰,这样的话就不该说;如果天命确实改变了,又何必谈什么禅让!你们有的是先朝旧臣,功勋显赫于前代,有的是勤王立功,身居高位,忽然说出这种话,我还能指望什么!”神色凛然,侍卫们无不流汗。退朝后,他对良娣哭泣。王世充又派人告诉杨侗说:“如今天下未定,需要年长的君主。等四方安定,就把政权还给你,一定遵守先前的盟约,绝不违背。”杨侗不得已,让位给王世充,于是被幽禁在含凉殿。王世充僭越称帝,封杨侗为潞国公,食邑五千户。
〔16〕月余,宇文儒童、裴仁基等谋诛世充,复尊立侗,事泄,并见害。世充兄世恽因劝世充害侗,以绝民望。世充遣其侄行本赍鸩诣侗所曰:“愿皇帝饮此酒。”侗知不免,请与母相见,不许。遂布席焚香礼佛,咒曰:“从今以去,愿不生帝王尊贵之家。”于是仰药。不能时绝,更以帛缢之。世充伪谥为恭皇帝。
一个多月后,宇文儒童、裴仁基等人谋划诛杀王世充,重新拥立杨侗,事情泄露,都被杀害。王世充的哥哥王世恽趁机劝王世充杀掉杨侗,以断绝百姓的期望。王世充派他侄子王行本带着毒酒到杨侗的住所说:“请皇帝饮下这杯酒。”杨侗知道免不了一死,请求与母亲见一面,不被允许。于是他铺开坐席,焚香拜佛,祈祷说:“从今以后,但愿不再生在帝王尊贵之家。”于是服毒。但一时没有断气,又用帛巾勒死他。王世充伪谥为恭皇帝。
〔17〕齐王暕,字世朏,小字阿孩。美容仪,疏眉目,少为高祖所爱。开皇中,立为豫章王,邑千户。及长,颇涉经史,尤工骑射。初为内史令。仁寿中,拜扬州总管沿淮以南诸军事。炀帝即位,进封齐王,增邑四千户。大业二年,帝初入东都,盛陈卤簿,暕为军导。寻转豫州牧。俄而元德太子薨,朝野注望,咸以暕当嗣。帝又敕吏部尚书牛弘妙选官属,公卿由是多进子弟。明年,转雍州牧,寻徙河南尹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元德太子左右二万余人悉隶于暕,宠遇益隆,自乐平公主及诸戚属竞来致礼,百官称谒,填咽道路。
齐王杨暕,字世朏,小名阿孩。容貌俊美,眉目疏朗,小时候被高祖(隋文帝)喜爱。开皇年间,被立为豫章王,食邑千户。长大后,广泛涉猎经史,尤其擅长骑马射箭。起初担任内史令。仁寿年间,被任命为扬州总管,掌管沿淮河以南的军事。炀帝即位后,进封为齐王,增加食邑四千户。大业二年,炀帝初次进入东都洛阳,大张旗鼓地陈列仪仗,杨暕担任先导。不久转任豫州牧。不久元德太子去世,朝廷内外都瞩目,认为杨暕应当继承太子之位。炀帝又命令吏部尚书牛弘精心挑选官属,公卿们因此大多推荐自己的子弟。第二年,转任雍州牧,不久调任河南尹、开府仪同三司。元德太子身边的二万余人全部归属杨暕,宠遇更加隆盛,从乐平公主到各位皇亲国戚争相前来致礼,百官前来拜谒,道路拥挤堵塞。
〔18〕暕颇骄恣,昵近小人,所行多不法,遣乔令则、刘虔安、裴该、皇甫谌、库狄仲锜、陈智伟等求声色狗马。令则等因此放纵,访人家有女者,辄矫暕命呼之,载入暕宅,因缘藏隐,恣行淫秽,而后遣之。仲锜、智伟二人诣陇西,挝炙诸胡,责其名马,得数匹以进于。暕令还主,仲锜等诈言王赐,将归于家,暕不之知也。又乐平公主尝奏帝,言柳氏女美者,帝未有所答。久之,主复以柳氏进于暕,暕习纳之。其后帝问主柳氏女所在,主曰:“在齐王所。”帝不悦。暕于东都营第,大门无故而崩,听事栿中折,识者以为不祥。其后从帝幸榆林,暕督后军步骑五万,恒与帝相去数十里而舍。会帝于汾阳宫大猎,诏暕以千骑入围。暕大获麋鹿以献,而帝未有得也,乃怒从官,皆言为暕左右所遏,兽不得前。帝于是发怒,求暕罪失。
杨暕非常骄纵,亲近小人,行为多不合法度,派乔令则、刘虔安、裴该、皇甫谌、库狄仲锜、陈智伟等人搜求歌舞女色和狗马。乔令则等人因此放纵,打听到人家有女儿,就假托杨暕的命令召她来,用车载入杨暕的宅邸,趁机隐藏起来,肆意奸淫,然后才放走。库狄仲锜、陈智伟二人到陇西,殴打那些胡人,索取他们的名马,得到几匹进献给杨暕。杨暕命令归还给主人,仲锜等人谎称是齐王赏赐,将马匹带回自己家,杨暕不知道。另外,乐平公主曾经奏报炀帝,说柳家的女儿很美,炀帝没有回答。过了很久,公主又把柳氏女进献给杨暕,杨暕接纳了她。后来炀帝问公主柳氏女在哪里,公主说:“在齐王那里。”炀帝不高兴。杨暕在东都洛阳建造宅第,大门无故倒塌,厅堂的房梁从中折断,有见识的人认为不吉利。后来他跟随炀帝巡幸榆林,杨暕督率后军步兵骑兵五万人,常常和炀帝相距几十里驻扎。恰逢炀帝在汾阳宫大规模打猎,下诏命令杨暕率领一千骑兵进入围场。杨暕猎获了很多麋鹿进献,而炀帝却没有猎到,于是炀帝对随从官员发怒,都说是因为杨暕的部下阻拦,野兽不能过来。炀帝于是发怒,寻找杨暕的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