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9〕燕荣,字贵公,华阴弘农人也。父侃,周大将军荣性刚严,有武艺。仕周,为内侍上士。从武帝伐齐,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,封高邑县公。隋文帝受禅,进位大将军,进封落丛郡公,拜晋州刺史。寻从河间王弘击突厥,以功拜上柱国,迁青州总管。在州,选绝有力者为伍伯。吏人过之者,必加诘问,辄楚挞之,创多见骨。奸盗屏迹,境内肃然。他州县人经其界者,畏若寇仇,不敢休息。后因入朝觐,特加恩遇。荣以母老,请每岁入朝,上许之。
燕荣,字贵公,是华阴弘农人。他的父亲叫燕侃,是北周的大将军。燕荣性格刚烈严厉,有武艺。他在北周做官,担任内侍上士。跟随周武帝讨伐北齐,因为功劳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,封为高邑县公。隋文帝接受禅让后,他又被提升为大将军,进封为落丛郡公,并担任晋州刺史。不久,他跟随河间王杨弘攻打突厥,因功被任命为上柱国,调任青州总管。在青州,他挑选特别有力量的人作为伍伯。官吏百姓路过他那里,他一定要盘问,动不动就用棍棒打人,伤得常常深可见骨。奸邪盗贼都销声匿迹,整个州境内秩序安定。其他州县的人经过他的地界,吓得像害怕仇敌一样,不敢停留休息。后来因为入朝拜见皇帝,特别受到恩遇。燕荣因为母亲年老,请求每年入朝一次,皇帝答应了他。
〔20〕伐陈之役,以为行军总管,率水军自东莱傍海入太湖,取吴郡。既破丹阳,吴人共立萧瓛,为宇文述所败,退保包山。荣率精甲蹑之,瓛败走,为荣所执。事平,检校扬州总管。寻征为武候将军,后除幽州总管。
在征伐陈国的战役中,荣被任命为行军总管,率领水军从东莱沿着海岸进入太湖,攻占了吴郡。攻破丹阳后,吴人共同拥立萧瓛,但萧瓛被宇文述打败,退守包山。荣率领精锐部队追击,萧瓛败逃,被荣抓获。战事平定后,荣被任命为检校扬州总管。不久,被征召为武候将军,后来被授予幽州总管。
〔21〕荣性严酷,有威容,长吏见者,莫不惶惧自失。范阳卢氏,世为著姓,荣皆署为吏卒,以屈辱之。鞭笞左右,动至千数,流血盈前,饮啖自若。尝按部,道次见丛荆,堪为笞箠,命取之,辄以试人。人或自陈无咎,荣曰:“后有罪,当免。”及后犯细过,将挝之,人曰:“前日被杖,许有罪宥之。”荣曰:“无过尚尔,况有过邪!”榜捶如旧。荣每巡省管内,闻人吏妻有美色,辄舍其室而淫之,贪暴放纵日甚。时元弘嗣除幽州长史,惧辱,固辞。上知之,敕荣曰:“弘嗣杖十已上罪,皆奏闻。”荣忿曰:“竖子何敢弄我!”及遣弘嗣监纳仓粟,飏得一糠一秕,罚之,每笞不满十,然一日中或至三数。如是历年,怨隙日构。荣遂收付狱,禁绝其粮。弘嗣饥,抽衣絮杂水咽之。其妻诣阙称冤,上遣考功侍郎刘士龙驰驿鞫问,奏荣毒虐,又赃秽狼籍,遂征还京,赐死。先是,荣家寝室无故有蛆数斛从地坟出。未几,荣死于蛆出之处。有子询。
荣这个人性格严酷,很有威严,下属官员见到他,没有不惶恐失态的。范阳卢氏家族,世代都是名门望族,荣却将他们全部任命为吏卒,来羞辱他们。他鞭打身边的人,动不动就上千下,血流满地,但他照常吃喝。曾经巡视辖区,在路上看到一丛荆棘,适合做鞭子,就命人取来,立刻用它在人身上试打。有人自己申辩没有过错,荣说:“以后如果有罪,就免了你的责罚。”等到后来那个人犯了小错,将要打他,那人说:“前几天被打时,你答应如果有罪就宽恕我。”荣说:“没有过错尚且这样,何况有过错呢!”照样毒打。荣每次巡视管辖境内,听说下属官吏的妻子有美貌的,就住进她家奸淫她,贪婪残暴放纵一天比一天厉害。当时元弘嗣被任命为幽州长史,害怕受辱,坚决推辞。皇帝知道了,下诏给荣说:“对弘嗣,如果杖刑十下以上的罪,都要上奏给我。”荣气愤地说:“这小子怎敢戏弄我!”于是派弘嗣监督收纳仓粮,扬去一粒糠秕就处罚他,每次打不到十下,但一天之中有时要打三四次。这样过了多年,怨仇越来越深。荣于是把弘嗣逮捕入狱,断绝他的粮食。弘嗣饿了,抽出衣服里的棉絮泡水咽下去。弘嗣的妻子到朝廷喊冤,皇帝派考功侍郎刘士龙乘驿马快速审讯,上奏说荣残暴狠毒,而且贪污受贿,名声狼藉,于是征召荣回京城,赐他自杀。在此之前,荣家寝室里无缘无故有几斛蛆虫从地上拱出来。不久,荣就死在蛆虫出来的地方。荣有个儿子叫询。
〔22〕元弘嗣,河南洛阳人也。祖刚,魏渔阳王。父经,周渔阳郡公。弘嗣少袭爵,十八为左亲卫。开皇元年581,从晋王平陈,以功授上仪同。后除观州长史,以严峻任事,州人多怨之。转幽州。时总管燕荣肆虐于弘嗣,每笞辱。弘嗣心不伏,遂被禁。及荣诛,弘嗣为政,酷又甚之。每鞫囚,多以酢灌鼻,或椓弋其下窍。无敢隐情,奸伪屏息。仁寿末,授木工监,修营东都。大业初,炀帝潜有辽东意,遣弘嗣于东莱海口监造船。诸州役丁苦其捶楚,官人当作,昼夜立水中,略不敢息,自腰已下无不蛆生,死者十三四。寻迁黄门侍郎,转殿中少监。辽东之役,进位金紫光禄大夫。后奴贼寇陇西,诏弘嗣击之。及玄感反,弘嗣屯兵安定。或告之谋应玄感,代王侑遣执送行在所。以无反释。帝疑之,除名徙日南,道死。有子仁观。
元弘嗣是河南洛阳人。他祖父元刚是北魏的渔阳王,父亲元经是北周的渔阳郡公。元弘嗣从小继承爵位,十八岁当上左亲卫。开皇元年,他跟着晋王杨广平定陈朝,立了功被授予上仪同。后来派去当观州长史,因为办事太严酷,州里的人都恨他。又调到幽州,当时总管燕荣对弘嗣很凶,经常鞭打羞辱他。弘嗣心里不服,就被关了起来。等到燕荣被杀,弘嗣掌了权,比以前还要狠。每次审犯人,常用醋灌鼻子,或者用木棍捅下体。没人敢隐瞒,奸诈的事都绝了迹。仁寿末年,让他当木工监,负责修洛阳的宫殿。大业初年,炀帝暗地里想打辽东,派弘嗣到东莱海口监督造船。各州的民工受不了他的鞭打,官吏们为了赶工期,日夜站在水里,几乎不敢歇,腰以下都生了蛆,死了十之三四。不久升了黄门侍郎,又转任殿中少监。辽东打仗时,他进位金紫光禄大夫。后来奴贼骚扰陇西,皇帝下诏让弘嗣去镇压。等到杨玄感造反,弘嗣在安定驻兵。有人告他打算接应玄感,代王杨侑就派人把他抓起来送到皇帝那里。因为查无实据被放了。皇帝还是怀疑他,革了职流放到日南,半道上死了。他有个儿子叫元仁观。
〔23〕王文同,京兆频阳人也。性明辩,有干用。开皇中,以军功拜仪同,授桂州司马。炀帝嗣位,为光禄少卿。以忤旨,出为恒山郡赞务。有一人豪猾,每持长吏长短,前后守令咸惮之。文同下车,闻其名而数之。因令剡木为大橛,埋之于庭,出尺余,四面各埋小橛,令其人踣心于木橛上,缚四支于小橛,以棒打其背,应时溃烂。郡中大骇,吏人慑气。及帝征辽东,令文同巡察河北诸郡,文同见沙门斋戒菜食者,以为妖妄,皆收系之。北至河间,召郡官人。小有迟违者,辄覆面于地而捶杀之。求沙门相聚讲论及长老共为佛会者数百人,文同以为聚结惑众,尽斩之。又悉裸僧尼,验有淫状非童男女者数千人,复将杀之。郡中士女,号哭于路,诸郡惊骇,各奏其事。帝闻大怒,遣使者违奚善意驰锁之,斩于河间,以谢百姓。仇人剖其棺,脔其肉啖之,斯须咸尽。
王文同是京兆频阳人。他性格明辨,有才干。开皇年间,因军功被拜为仪同,授予桂州司马的官职。隋炀帝继位后,他担任光禄少卿。因为触犯皇帝旨意,被调出京城任恒山郡赞务。当时有一个人强横狡猾,经常抓住长官的把柄,前后的太守和县令都害怕他。文同到任后,听说了他的名声就列举他的罪过。于是命令削木头制成一个大木桩,埋在庭院中,露出地面一尺多,四面各埋一个小木桩,让那个人胸口俯卧在大木桩上,把四肢绑在小木桩上,用棍棒打他的背,顿时皮开肉绽。郡中的人非常害怕,官吏们都吓住了。等到皇帝征讨辽东,命令文同巡察黄河以北各郡,文同见到僧人斋戒吃素,认为这是妖异虚妄,全部逮捕关押。向北到达河间,召集郡中官员。稍有迟误违抗的,就把他们脸朝下按在地上用棍打死。搜捕僧人聚集讲经论道以及老人共同举行佛会的数百人,文同认为他们是聚众迷惑百姓,全部斩首。又全部剥光僧尼的衣服,查验有淫乱行为不是童男童女的数千人,又要杀死他们。郡中的男女在路上号哭,各郡惊恐,各自上奏了这件事。皇帝听说后大怒,派遣使者违奚善意快速去锁拿他,在河间斩首,以向百姓谢罪。仇人剖开他的棺材,割碎他的肉吃,一会儿就吃光了。
〔24〕论曰:士之立名,其途不一,或以循良进,或以严酷显。故宽猛相资,德刑互设。然不严而化,君子所先。于洛侯等为恶不同,同归于酷,肆其毒螫,多行残忍。贱人肌肤,同诸木石;轻人性命,甚于刍狗。长恶不悛,鲜有不及。故或身婴罪戮,或忧恚俱殒,异术皆毙,各其宜焉。凡百君子,以为有天道矣。
评论说:士人建立名声的途径各有不同,有的靠奉公守法得到提拔,有的靠严酷手段显露名声。所以宽大和严厉互相辅助,恩德和刑罚共同施行。不过,不靠严苛就能感化人,这才是君子优先推崇的做法。像于洛侯这些人,作恶的方式虽然不一样,但最终都归于残酷,肆意放出毒刺,做了很多残忍的事。他们把人家的肌肤看得跟木头石头一样,轻贱人的性命,比草扎的狗还不如。长期作恶不知悔改,很少有不遭报应的。所以有的人自己遭受刑罚被杀,有的人忧愁愤怒而死,方式不同但都丧命,各自得到了应有的下场。各位君子认为这正体现了天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