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7〕后颇仁爱,每闻大理决囚,未尝不流涕。然性尤妒忌,后宫莫敢进御。尉迟迥女孙有美色,先在宫中。上于仁寿宫见而悦之,因此得幸。后伺上听朝,阴杀之。上由是大怒,单骑从苑中而出,不由径路,入山谷间二十余里。高颎、杨素等追及上,扣马苦谏。上太息曰:“吾贵为天子,而不得自由!”高颎曰:“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!”上意少解,驻马良久,中夜方始还宫。后俟上于阁内,及上至,后流涕拜谢,颎、素等和解之。上置酒极欢,后自此意颇衰折。初,后以高颎是父之家客,甚见亲礼。至是,闻颎谓己为一妇人,因此衔恨。又以颎夫人死,其妾生男,益不善之,渐加谮毁,上亦每事唯后言是用。后见诸王及朝士有妾孕者,必劝上斥之。时皇太子多内宠,妃元氏暴薨,后意太子爱妾云氏害之。由是讽上黜高颎,竟废太子,立晋王广,皆后之谋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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〔8〕仁寿二年八月甲子,月晕四重,己巳,太白犯轩辕。其夜,后崩于永安宫,时年五十。葬于太陵。其后,宣华夫人陈氏、容华夫人蔡氏俱有宠,上颇惑之,由是发疾。及危笃,谓侍者曰:“使皇后在,吾不及此”云。
仁寿二年八月甲子日,月亮出现四重晕圈,己巳日,太白星侵犯轩辕星。当夜,皇后在永安宫去世,当时五十岁。葬于太陵。后来,宣华夫人陈氏、容华夫人蔡氏都有宠,皇上很受迷惑,因此发病。到病危时,对侍者说:“如果皇后在,我不会到这一步”等等。
〔9〕宣华夫人陈氏,陈宣帝之女也。性聪慧,姿貌无双。及陈灭,配掖庭,后选入宫为嫔。时独孤皇后性妒,后宫罕得进御,唯陈氏有宠。晋王广之在藩也,阴有夺宗之计,规为内助,每致礼焉。进金蛇、金驼等物,以取媚于陈氏。皇太子废立之际,颇有力焉。及文献皇后崩,进位为贵人,专房擅宠,主断内事,六宫莫与为比。及上大渐,遗诏拜为宣华夫人。
宣华夫人陈氏,是陈宣帝的女儿。性格聪慧,姿貌无双。到陈国灭亡,被配入掖庭,后来选入宫为嫔。当时独孤皇后性情嫉妒,后宫很少能进御,只有陈氏得宠。晋王杨广在藩地时,暗中有夺嫡的计谋,想得到内助,常常致礼。进献金蛇、金驼等物,以取媚于陈氏。皇太子废立之际,多有助力。到文献皇后去世,进位为贵人,专房擅宠,主断内事,六宫没有比得上的。到皇上病重,遗诏拜为宣华夫人。
〔10〕初,上寝疾于仁寿宫也,夫人与皇太子同侍疾。平旦出更衣,为太子所逼,夫人拒之得免,归于上所。上怪其神色有异,问其故。夫人泫然曰:“太子无礼。”上恚曰:“畜生何足付大事,独狐诚误我!”意谓献皇后也。因呼兵部尚书柳述、黄门侍郎元岩曰:“召我儿!”述等将呼太子,上曰:“勇也。”述、岩出阁为敕书讫,示左仆射杨素。素以其事白太子,太子遣张衡入寝殿,遂令夫人及后宫同侍疾者,并出就别室。俄闻上崩,而未发丧也。夫人与诸后宫相顾曰:“事变矣!”皆色动股栗。晡后,太子遣使者赍金合子,帖纸于际,亲署封字,以赐夫人。夫人见之惶惧,以为鸩毒,不敢发。使者促之,于是乃发,见合中有同心结数枚。诸宫人咸悦,相谓曰:“得免死矣!”陈氏恚而却坐,不肯致谢。诸宫人共逼之,乃拜使者。其夜,太子烝焉。及炀帝嗣位之后,出居仙都宫。寻召入,岁余而终,时年二十九。帝深悼之,为制《神伤赋》。
起初,皇上在仁寿宫卧病,夫人与皇太子一同侍疾。清晨出来更衣,被太子所逼迫,夫人拒绝得以脱身,回到皇上那里。皇上奇怪她的神色有异,问原因。夫人流泪说:“太子无礼。”皇上愤怒说:“畜生怎么值得托付大事,独孤确实误我!”意思是说献皇后。于是呼唤兵部尚书柳述、黄门侍郎元岩说:“召我儿!”柳述等要叫太子,皇上说:“杨勇。”柳述、元岩出阁写敕书完毕,给左仆射杨素看。杨素把这件事告诉太子,太子派张衡进入寝殿,于是命令夫人及后宫一同侍疾的人,都出去到别的房间。不久听到皇上驾崩,但没有发丧。夫人与各位后宫相视说:“事变发生了!”都脸色变动、两腿发抖。下午后,太子派使者拿着金合子,在边缘贴纸,亲自签署封字,赐给夫人。夫人看见惶恐,以为是毒药,不敢打开。使者催促,于是打开,看到合中有几个同心结。各位宫人都高兴,互相说:“得免死了!”陈氏愤怒而退坐,不肯致谢。各位宫人一起逼迫她,于是拜谢使者。当夜,太子烝焉(即与庶母通奸)。到炀帝继位之后,出居仙都宫。不久召入,一年多后去世,当时二十九岁。炀帝深深悼念,为她作《神伤赋》。
〔11〕容华夫人蔡氏,丹阳人也。陈灭之后,以选入宫,为世妇。容仪婉嫕,上甚悦之。以文献皇后故,希得进幸。及后崩,渐见宠遇,拜为贵人,参断宫掖之务,与陈氏相亚。上寝疾,加号容华夫人。上崩后,自请言事,亦为炀帝所烝。
容华夫人蔡氏,丹阳人。陈国灭亡之后,被选入宫,为世妇。容仪温顺和善,皇上很喜欢她。因为文献皇后的缘故,很少得以进幸。到皇后去世,渐渐被宠遇,拜为贵人,参断宫掖事务,与陈氏相差不多。皇上卧病,加号容华夫人。皇上去世后,自请言事,也被炀帝所烝。
〔12〕炀帝萧皇后,梁明帝岿之女也。江南风俗,二月生子者不举。后以二月生,由是季父岌收而养之。未几,岌夫妻俱死,转养舅氏张轲家。然轲甚贫窭,后躬亲劳苦。炀帝为晋王时,高祖将为王选妃于梁,遍占诸女,诸女皆不吉。岿迎后于舅氏,令使者占之,曰:“吉。”于是遂策为王妃。
炀帝萧皇后,是梁明帝萧岿的女儿。江南风俗,二月出生的孩子不养育。皇后因为二月出生,因此叔父萧岌收养了她。不久,萧岌夫妻都去世,转养在舅舅张轲家。但张轲家很贫穷,皇后亲自劳作。炀帝为晋王时,高祖将为王在梁国选妃,占卜了所有女儿,都不吉利。萧岿从舅舅家迎接皇后,让使者占卜,说:“吉利。”于是策立为王妃。
〔13〕后性婉顺,有智识,好学解属文,颇知占候。高祖大善之,帝甚宠敬焉。及帝嗣位,诏曰:“朕祗承丕绪,宪章在昔,爰建长秋,用承飨荐。妃萧氏,夙禀成训,妇道克修,宜正位轩闱,式弘柔教,可立为皇后。”帝每游幸,后未尝不随从。时后见帝失德,心知不可,不敢厝言,因为《述志赋》以自寄。其词曰:
皇后性格婉顺,有智慧见识,好学能写文章,颇知占候。高祖非常赞赏她,炀帝很宠敬。到炀帝继位,下诏说:“朕恭敬承接大业,效法往昔,于是建立皇后,用来承奉祭祀。妃萧氏,早受成训,妇道能修,应正位后宫,弘扬柔教,可立为皇后。”炀帝每次游幸,皇后没有不随从的。当时皇后见炀帝失德,心知不可,不敢直言,于是作《述志赋》以寄托心意。其词曰:
〔14〕承积善之余庆,备箕帚于皇庭。恐修名之不立,将负累于先灵。乃夙夜而匪懈,实寅惧于玄冥。虽自强而不息,亮愚朦之所滞。思竭节于天衢,才追心而弗逮。实庸薄之多幸,荷隆宠之嘉惠。赖天高而地厚,属王道之升平。均二仪之覆载,与日月而齐明。乃春生而夏长,等品物而同荣。愿立志于恭俭,私自竞于诫盈。孰有念于知足,苟无希于滥名。惟至德之弘深,情不迩于声色。感怀旧之余恩,求故剑于宸极。叨不世之殊盼,谬非才而奉职。何宠禄之逾分,抚胸襟而未识。虽沐浴于恩光,内惭惶而累息。顾微躬之寡昧,思令淑之良难。实不遑于启处,将何情而自安!若临深而履薄,心战栗其如寒。夫居高而必危,虑处满而防溢。知恣夸之非道,乃摄生于冲谧。嗟宠辱之易惊,尚无为而抱一。履谦光而守志,且愿安乎容膝。珠帘玉箔之奇,金屋瑶台之美,虽时俗之崇丽,盖吾人之所鄙。愧絺绤之不工,岂丝竹之喧耳。知道德之可尊,明善恶之由己。荡嚣烦之俗虑,乃伏膺于经史。综箴诫以训心,观女图而作轨。遵古贤之令范,冀福禄之能绥。时循躬而三省,觉今是而昨非。嗤黄老之损思,信为善之可归。慕周姒之遗风,美虞妃之圣则。仰先哲之高才,贵至人之休德。质菲薄而难踪,心恬愉而去惑。乃平生之耿介,实礼义之所遵。虽生知之不敏,庶积行以成仁。惧达人之盖寡,谓何求而自陈。诚素志之难写,同绝笔于获麟。
承继积善的余庆,在皇庭尽妇职。担心修名不立,会负累先灵。于是日夜不懈怠,实在敬畏于玄冥。虽然自强不息,但愚昧所滞。想竭节于天衢,但才力不及。实在是庸薄多幸,承蒙隆宠嘉惠。依赖天高地厚,属王道升平。均二仪之覆载,与日月齐明。春生夏长,等品物同荣。愿立志于恭俭,自己警戒于满盈。谁有念于知足,如果不希求滥名。至德弘深,情不近于声色。感怀旧恩,求故剑于宸极。叨不世之殊盼,谬非才而奉职。何宠禄之逾分,抚胸襟而不识。虽沐浴于恩光,内心惭愧恐惧。回顾微躬寡昧,思令淑良难。实在无暇安居,如何自安!如临深履薄,心战栗如寒。居高必危,虑满防溢。知道夸耀非道,于是摄生冲谧。嗟宠辱易惊,尚无为抱一。履谦光守志,且愿安于容膝。珠帘玉箔之奇,金屋瑶台之美,虽时俗崇丽,但吾人所鄙。愧絺绤之不工,岂丝竹之喧耳。知道德可尊,明善恶由己。荡涤嚣烦俗虑,伏膺于经史。综箴诫训心,观女图作轨。遵古贤令范,冀福禄能绥。时常三省自身,觉今是而昨非。嗤笑黄老损思,相信为善可归。仰慕周姒遗风,赞美虞妃圣则。仰先哲高才,贵至人休德。质菲薄难踪,心恬愉去惑。平生耿介,实遵礼义。虽生知不敏,庶积行成仁。惧达人盖寡,谓何求自陈。诚素志难写,同绝笔于获麟。
〔15〕及帝幸江都,臣下离贰,有宫人白后曰:“外闻人人欲反。”后曰:“任汝奏之。”宫人言于帝,帝大怒曰:“非所宜言!”遂斩之。后人复白后曰:“宿卫者往往偶语谋反。”后曰:“天下事一朝至此,势已然,无可救也。何用言之,徒令帝忧烦耳。”自是无复言者。及宇文氏之乱,随军至聊城。化及败,没于窦建德。突厥处罗可汗遣使迎后于洺州,建德不敢留,遂入于虏庭。大唐贞观四年,破灭突厥,乃以礼致之,归于京师。
到炀帝巡幸江都,臣下离心离德,有宫人告诉皇后说:“外面人人都想造反。”皇后说:“随便你上奏。”宫人告诉炀帝,炀帝大怒说:“不是应该说的!”于是杀了她。后来又有宫人告诉皇后说:“宿卫的人往往私下议论谋反。”皇后说:“天下事一朝到这个地步,形势已经这样,无法可救了。何必说,徒然让皇帝忧烦罢了。”从此没有人再提。到宇文氏之乱,随军到聊城。宇文化及失败,被窦建德所获。突厥处罗可汗派使者到洺州迎接皇后,窦建德不敢留,于是进入突厥。大唐贞观四年,破灭突厥,于是以礼迎接,回到京师。
〔16〕史臣曰:二后,帝未登庸,早俪宸极,恩隆好合,始终不渝。文献德异鸤鸠,心非均一,擅宠移嫡,倾覆宗社,惜哉!《书》曰:“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。”高祖之不能敦睦九族,抑有由矣。萧后初归藩邸,有辅佐君子之心。炀帝得不以道,便谓人无忠信。父子之间,尚怀猜阻,夫妇之际,其何有焉!暨乎国破家亡,窜身无地,飘流异域,良足悲矣!
史臣说:这两位皇后,在皇帝未登基时,就早早匹配为帝后,恩情深重,好合始终不渝。文献皇后德行不同于鸤鸠(布谷鸟,传说平均分配),心非均一,专宠移嫡,倾覆宗社,可惜啊!《尚书》说:“母鸡打鸣,是家道衰败。”高祖不能和睦九族,大概是有原因的。萧后初归藩邸,有辅佐君子之心。炀帝不以正道待她,便说人无忠信。父子之间,尚怀猜阻,夫妇之际,还有什么呢!到国破家亡,窜身无地,飘流异域,真是可悲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