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七年,大元兵攻蓝关,至八渡仓退。举朝皆贺,以为无事。脱鲁灰独言曰:“潼关险隘,兵精足用。然商、洛以南濒于宋境,大山重复,宋人不知守,国家亦不能逾宋境屯戍。大兵若由散关入兴元,下金、房,绕出襄、汉,北入邓鄙,则大事去矣。宜与宋人释怨,谕以辅车之势,唇亡齿寒,彼必见从。据其险要以备,不然必败。”是秋,必授小关子元帅,屯商州大吉口。
七年,蒙古军队攻打蓝关,打到八渡仓后退兵。满朝都庆贺,以为没事了。脱鲁灰独自说:“潼关险要,精兵足以防守。但是商州、洛南以南靠近宋境,大山重叠,宋人不知道防守,我们也不能越过宋境屯兵戍守。如果大兵从散关进入兴元,攻下金州、房州,绕出襄州、汉水,北入邓州边境,那么大事就完了。应当与宋人化解怨恨,告诉他们辅车相依、唇亡齿寒的道理,他们一定会听从。占据险要之地防备,不然必败。”这年秋天,他被授予小关子元帅,屯兵商州大吉口。
〔16〕九年春,从行省参政徒单吾典将潼关兵入援,至商山遇雪,大兵邀击之,士卒饥冻,不能战而溃。脱鲁灰被执不屈,拔佩刀自杀。
九年春天,跟随行省参政徒单吾典率领潼关兵入援,到达商山遇到大雪,蒙古军队截击他们,士兵饥饿寒冷,无法战斗而溃散。脱鲁灰被俘不屈,拔出佩刀自杀。
〔17〕杨达夫,字晋卿,耀州三原人。泰和三年进士。有才干,所至可纪。召补省掾,草奏章,坐字误,降平凉府判官。尝主鄠县簿,事一从简,吏民乐之。达夫亦爱其山水之胜,因家焉。日以诗酒自娱,了无宦情。会有诏徙民东入关,达夫与众行,及韶,避兵于州北之横岭,为游骑所执,将褫衣害之。达夫挺然直立马首,略无所惧。稍侵辱之,即大言曰:“我金国臣子,即为汝所执,不过一死,忍裸袒以黩天日耶!”遂见杀。两山潜伏之民窃观之者,皆相告曰:“若此好官,异日祠之,当作我横岭之神。”
杨达夫,字晋卿,耀州三原人。泰和三年考中进士。有才干,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可记载。被召补为省掾,起草奏章,因文字错误被降职为平凉府判官。曾担任鄠县主簿,处事一切从简,官吏百姓都高兴。达夫也喜爱那里的山水美景,于是就在那里安家。每天以诗酒自娱,完全没有做官的心思。恰逢有诏令迁移百姓东入关,达夫与众人一起走,到达韶州,在州北的横岭躲避兵祸,被巡逻骑兵抓住,将要剥去衣服杀害他。达夫挺直身体站在马前,毫无畏惧。稍微侮辱他,他就大声说:“我是金国臣子,既然被你们抓住,不过一死,怎么能忍受裸体侮辱天日呢!”于是被杀害。两山之间潜伏的百姓偷偷看到的人,都互相告诉说:“像这样的好官,以后祭祀他,应当让他做我们横岭的神。”
〔18〕冯延登,字子俊,吉州吉乡人。世业医。延登幼颖悟,既长,事举业,承安二年登词赋进士第。调临真簿、德顺州军事判官。泰和元年,转宁边令。大安元年秋七月,霜害稼,民艰于食,延登发粟赈贷,全活甚众。贞祐二年,补尚书省令史,寻授河中府判官、兼行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。兴定五年,入为国史院编修官,改太常博士。元光二年,知登闻鼓院,兼翰林修撰,奉使夏国,就充接送伴使。正大七年十二月,迁国子祭酒。假翰林学士承旨,充国信使。以八年春奉国书朝见于虢县御营。有旨问:“汝识凤翔帅否?”对曰:“识之。”又问:“何如人?”曰:“敏于事者也。”又问:“汝能招之使降即贳汝死,不则杀汝矣。”曰:“臣奉书请和,招降岂使职乎。招降亦死,还朝亦死,不若今日即死为愈也。”明日,复问:“汝曾思之不?”对如前,问至再三,执义不回。又明日,乃喻旨云:“汝罪应死,但古无杀使者理,汝爱汝须髯犹汝命也。”叱左右以刀截去之,延登岸然不动,乃监之丰州。二年后放还,哀宗抚慰久之,复以为祭酒,历礼、吏二部侍郎,权刑部尚书。明年,大元兵围汴京,仓猝逃难,为骑兵所得,欲拥而北行。延登辞情慷慨,义不受辱,遂跃城旁井中,年五十八。
冯延登,字子俊,吉州吉乡人。世代以医为业。延登幼年聪慧,长大后学习科举学业,承安二年考中词赋进士。调任临真县主簿、德顺州军事判官。泰和元年,转任宁边县令。大安元年秋七月,霜灾损害庄稼,百姓缺粮,延登开仓放粮赈贷,救活很多人。贞祐二年,补任尚书省令史,不久任河中府判官、兼行尚书省左右司员外郎。兴定五年,入朝为国史院编修官,改任太常博士。元光二年,任知登闻鼓院,兼翰林修撰,奉命出使西夏,并充任接送伴使。正大七年十二月,升任国子祭酒。代理翰林学士承旨,充任国信使。在正大八年春天持国书到虢县御营朝见。皇帝下旨问:“你认识凤翔元帅吗?”回答说:“认识。”又问: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答:“是个办事敏捷的人。”又问:“你能招降他吗?招降就免你一死,否则杀了你。”答:“我奉国书来请和,招降岂是使节的职责?招降也是死,回朝也是死,不如今天死了更好。”第二天,又问:“你想过没有?”回答如前,问到再三,坚持正义不改变。又第二天,才说明旨意:“你罪该万死,但自古没有杀使者的道理,你爱惜你的胡须就像爱惜你的命一样。”喝令左右用刀割去他的胡须,延登昂然不动,于是被监禁在丰州。两年后被释放回来,哀宗抚慰了很久,又让他做祭酒,历任礼部、吏部侍郎,代理刑部尚书。第二年,蒙古军队包围汴京,仓促逃难,被骑兵抓获,想要挟持他北行。延登言辞慷慨,义不受辱,于是跳进城旁的井中,享年五十八岁。
〔19〕乌古孙仲端,本名卜吉,字子正。承安二年策论进士。宣宗时,累官礼部侍郎。与翰林待制安延珍奉使乞和于大元,谒见太师国王木华黎,于是安延珍留止,仲端独往。并大夏,涉流沙,逾葱岭,至西域,进见太祖皇帝,致其使事乃还。自兴定四年七月启行,明年十二月还至。朝廷嘉其有奉使劳,进官两阶,延珍进一阶。历裕州刺史。正大元年,召为御史中丞,奉诏安抚陕西。及归,权参知政事。
乌古孙仲端,本名卜吉,字子正。承安二年考中策论进士。宣宗时,逐步升任礼部侍郎。与翰林待制安延珍奉命出使蒙古请求和议,谒见太师国王木华黎,于是安延珍被留下,仲端独自前行。经过西夏,穿越沙漠,翻过葱岭,到达西域,进见太祖皇帝,完成使命后返回。从兴定四年七月出发,第二年十二月回到朝廷。朝廷嘉奖他出使的功劳,晋升两级官职,延珍晋升一级。历任裕州刺史。正大元年,被召为御史中丞,奉命安抚陕西。回来后,代理参知政事。
〔20〕正大五年十二月,知开封府事完颜麻斤出、吏部郎中杨居仁以奉使不职,尚书省具狱,有旨释之备再使。仲端言曰:“麻斤出等辱君命,失臣节,大不敬,宜偿礼币诛之。”奏上,麻斤出等免死除名。会议降大军事,及诤太后奉佛,涉亡家败国之语,上怒,贬同州节度使。
正大五年十二月,知开封府事完颜麻斤出、吏部郎中杨居仁因出使不称职,尚书省审理定案,皇帝下旨释放他们准备再次出使。仲端上奏说:“麻斤出等人辱没君命,失掉臣节,大不敬,应当赔偿礼币并杀了他们。”奏章呈上,麻斤出等人免死但被除名。后来在讨论向蒙古投降的事务时,以及争论太后信佛,涉及亡家败国的言论,皇帝发怒,将仲端贬为同州节度使。
〔21〕哀宗将迁归德,召为翰林学士承旨,兼同签大睦亲府事,留守汴京。及大元兵围汴,日久食尽,诸将不相统一,仲端自度汴中事变不测。一日与同年汝州防御裴满思忠小饮,谈太学同舍事以为笑乐,因数言“人死亦易事耳。”思忠曰:“吾兄何故频出此语?”仲端因写一诗示之,其诗大概谓人生大似巢燕,或在华屋杏梁,或在村居茅茨,及秋社甫临,皆当逝去。人生虽有富贵贫贱不同,要之终有一死耳。书毕,连饮数杯,送思忠出门,曰:“此别终天矣。”思忠去,仲端即自缢,其妻亦从死。明日,崔立变。
哀宗将要迁往归德,召仲端为翰林学士承旨,兼同签大睦亲府事,留守汴京。等到蒙古军队包围汴京,时间长了粮食吃尽,各将领不统一,仲端自己估计汴京的变故不可预测。一天与同年进士汝州防御使裴满思忠小饮,谈论太学同宿舍的事作为笑乐,因而多次说“人死也是容易的事罢了。”思忠说:“兄长为什么频频说这种话?”仲端于是写一首诗给他看,诗中大概说人生很像巢中的燕子,有的在华美的屋梁上,有的在乡村茅草屋,等到秋社来临,都应当逝去。人生虽有富贵贫贱不同,总之终有一死罢了。写完,连饮几杯,送思忠出门,说:“这一别就永别了。”思忠离开后,仲端就上吊自杀了,他的妻子也跟随而死。第二天,崔立发生兵变。
〔22〕仲端为人乐易宽厚知大体,奉公好善,独得士誉。一子名爱实,尝为护卫、奉御,以诛官奴功授节度、世袭千户。
仲端为人平易宽厚,顾全大局,奉公守法,喜好行善,在士人中很有声誉。他有一个儿子叫爱实,曾担任护卫、奉御,因诛杀官奴的功劳被授予节度使、世袭千户。
〔24〕乌古孙奴申,字道远。由译史入官。性伉特敢为,有直气。尝为监察御史,时中丞完颜百家以酷烈闻,奴申以事纠罢,朝士耸然。后为左司郎中、近侍局使,皆有名。哀宗东迁,为谏议大夫、近侍局使、行省左右司郎中、兼知宫省事,留汴京居守。崔立变之明日,同御史大夫裴满阿虎带自缢死于台中。是日,户部尚书完颜珠颗亦自缢。
乌古孙奴申,字道远。由译史进入官场。性格刚直敢为,有正气。曾担任监察御史,当时中丞完颜百家以酷烈闻名,奴申因事弹劾罢免了他,朝中士人震惊。后来任左司郎中、近侍局使,都有名声。哀宗东迁时,任谏议大夫、近侍局使、行省左右司郎中、兼知宫省事,留守汴京。崔立兵变第二天,与御史大夫裴满阿虎带在御史台自缢而死。当天,户部尚书完颜珠颗也自缢而死。
〔26〕时不辱而死者,奉御完颜忙哥、大睦亲府事乌古孙仲端。大理裴满德辉、右副点检完颜阿撒、参政完颜奴申之子麻因,可知者数人,余各有传。
当时不辱而死的,有奉御完颜忙哥、大睦亲府事乌古孙仲端。大理卿裴满德辉、右副点检完颜阿撒、参政完颜奴申的儿子麻因,可以知道的有几人,其余各有传记。
〔27〕蒲察琦,本名阿怜,字仁卿,棣州阳信人。试补刑部掾。兄世袭谋克,兄死,琦承袭。正大六年,秦、蓝总帅府辟琦为安平都尉粘葛合典下都统兼知事。其冬,小关破,事势已迫。琦常在合典左右,合典令避矢石,琦不去,曰:“业已从公,死生当共之,尚安所避耶。”哀宗迁归德,汴京立讲议所,受陈言文字,其官则御史大夫纳合宁以下十七人,皆朝臣之选,而琦以有论议预焉。时左司都事元好问领讲议,兼看读陈言文字,与琦甚相得。崔立变后,令改易巾髻,琦谓好问曰:“今日易巾髻,在京人皆可,独琦不可。琦一刑部译史,袭先兄世爵,安忍作此?今以一死付公。然死则即死,付公一言亦剩矣。”因泣涕而别。琦既至其家,母氏方昼寝,惊而寤。琦问阿母何为,母曰:“适梦三人潜伏梁间,故惊寤。”仁卿跪曰:“梁上人,鬼也。儿意在悬梁,阿母梦先见耳。”家人辈泣劝曰:“君不念老母欤?”母止之曰:“勿劝,儿所处是矣。”即自缢,时年四十余。
蒲察琦,本名阿怜,字仁卿,棣州阳信人。通过考试补任刑部掾吏。他的哥哥世袭谋克,哥哥死后,琦继承爵位。正大六年,秦蓝总帅府征召琦为安平都尉粘葛合典下的都统兼知事。那年冬天,小关被攻破,形势已经紧迫。琦常在合典身边,合典让他躲避箭石,琦不去,说:“既然已经跟随您,死生应当共同承担,还躲避什么。”哀宗迁往归德,汴京设立讲议所,接受陈述意见的文书,官员有御史大夫纳合宁以下十七人,都是朝臣中的精英,而琦因为有议论参与其中。当时左司都事元好问负责讲议,兼看读陈述意见的文书,与琦非常投合。崔立兵变后,命令改变头巾和发髻的样式,琦对好问说:“今天改变头巾发髻,在京城的人都可以,唯独我琦不可以。我本是刑部译史,继承先兄的世袭爵位,怎么能忍心做这种事?现在把一死托付给你。但死就死了,托付给你一句话也是多余的。”于是流泪告别。琦到家后,母亲正在午睡,被惊醒。琦问母亲怎么了,母亲说:“刚才梦见三个人潜伏在梁上,所以惊醒。”琦跪下说:“梁上的人,是鬼。儿子想上吊,母亲先梦见罢了。”家人哭着劝他:“你不念及老母亲吗?”母亲阻止他们说:“不要劝他,我儿子做得对。”于是上吊自杀,时年四十多岁。